第280章 天下之變(1 / 1)
當陳澧一番話說出來後,常大淳頓時有些不滿,他冷哼了一聲,道:“此等國政大事,豈是一群酸儒能議論的?實在荒謬。”
賀長齡搖了搖頭,對常大淳這番話隱隱有些不滿,要知道他雖為湘湖理學大佬,可說到底也是一個無權無勢的儒生,這話多少有些影射到了。
“蘭陔,何須出此言論?有理沒理,總要讓人說話才行。呵呵,咱們切不可憑藉身份去打壓陳蘭甫,況且你也知道陳蘭甫與漢王殿下的關係,他可是負著大使命呢。”
聽到這番話,常大淳這才住口,冷冷道:“且看他到底有些什麼本事。”
由於二人一直在低聲言語,再加上二人都是湖南口音,一旁學子們倒也沒有聽清,而正在臺上侃侃而談的陳澧正全神貫注講解,自然也沒注意到這邊發生的小插曲。
陳澧針對賦稅一論由黃宗羲的方田之法展開,卻並沒有表現出過多的推崇,他在研究樸學的過程中,也在發掘趙源的思想,受到了不少啟發,尤其是在國稅一途上,也產生了更多的個人見解。
“梨州先生所言,欲解此癥結,需行二策,一為以所產為所稅,二是重行方田之法......可是以我之見,二者不過是書生之論,有失淺薄。”
聽到陳澧這句話,常大淳自是憤怒不言,就連脾氣還算不錯的賀長齡心裡也壓著幾分火,要知道陳澧所說的梨州先生可不是一般人,正是明末四大家之一的黃宗羲。
黃宗羲一生博學多才,於經史百家及天文、算術、樂律以及釋、道無不研究。而在哲學和政治思想方面,更是一位從‘民本’的立場來抨擊君主專制制度者。若是將文脈上沿百年,黃宗羲在學術上的地位可謂非同一般,屬於祖師一級的人物,而陳澧尚且還不能算是一派宗師,評價黃宗羲‘淺薄’自然顯得有些狂妄。
除了賀長齡和常大淳有些憤怒,其他在場的學子們也多少有些驚訝,他們雖然知道陳澧的秉性,可依然感覺有些驚訝。
這個世界上,還沒有第二個人敢這麼說。
陳澧也不在意眾人的驚訝,他繼續說道:“天下循變,三代以來,秦行郡縣,而後千百年來,賦稅一事猶如縫補一塊破布,層層修補,其最初模樣早已難以追尋,而此事亦絕非只是上位者和納稅人之間的事情,中間還擱著層層疊疊,既有州縣官府,也有各地豪強,交纏一起,才使得局面日益錯綜複雜。”
“梨州先生所言方田,不過是書生懷古罷了。於今世而言,僅僅漢王殿下所下轄六省就有億萬百姓之巨,若是將來一統天下,九州縱橫萬里,百姓四萬萬之眾,涉及到這麼多人這麼多百姓,又豈是渾然一體?書生自以為將天下和百姓比作白紙,可肆意勾畫,殊不知天下並非是那般天下。”
陳澧這一席話可謂老辣至極,讓賀長齡和常大淳也忍不住回味,二人對視了一眼,均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訝,當今天下宛如被一層薄紗籠罩,朦朦朧朧,讓人看不清具體情形,而這個時候能尋其脈絡,可見非同一般。
二人也乾脆不再開口,只是靜靜地聽著,還想著陳澧能有什麼其他見解。
“殿下立三民主義,尤以民生為重,而民生之重,則為賦稅。殿下禁絕一切苛捐雜稅,將其歸於正稅,此乃良策,卻不能治本。殊不知,歷朝歷代以來,多少開國之君同樣做了這般事,而最終卻依然不能阻攔王朝走向末途,緣故就在於‘變’。”
“天下之核心在於‘變’,君王在變,公卿在變,士族在變,百姓在變,就連看似不變的土地,亦是年年在變。朝廷想要施以定策,卻在與天地作對,明祖皇帝也好,偽清康熙也罷,皆欲以定法而治天下,卻難以為繼。”
陳澧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崇敬,“殿下不然,以憲法為變法之端,而公局則為變局之器,實以變數而應天下治變。”
常大淳輕輕咳嗽了一聲,沉聲道:“敢問東塾先生,此言何以見之?”
陳澧聽到詢問,看了一眼常大淳,不卑不亢地說道:“敢問閣下?”
“在下湖南常大淳。”
常大淳也是毫不客氣,直接報出了名號。
陳澧輕輕點了點頭,他自然聽過常大淳的名號,便點了點頭,道:“一些個人淺見,倒是讓南陔先生見笑了。不過南陔先生之問,在下確實有一番見解。”
“歷朝歷代以來,朝堂與地方爭利之舉總是不在少數,中樞要辦大事,得蓄兵養馬,得修河建堤,得撫民救災,樁樁件件都要花大錢,而地方上同樣需要興教化,斷是非,治安緝盜,維護地面安穩,也需要花錢辦事。這麼多花錢的口子擺在這裡,中樞自然要分大頭,留下剩餘的給地方,往往就會不夠用,只能供養官吏,遇到了事情也就只能靠百姓來自理。因此歷代州縣也就會在正稅以外,另有雜派。拋開貪腐不言,多少有些不得已。”
臺下眾人聽得恍恍惚惚,有些人卻感受到了其中的一些關鍵之處。
賀長齡皺起了眉頭,他當然知道這個問題十分複雜,絕不是尋常人所能解決,歷朝歷代對於這個問題,更多采用了虛無縹緲的教化手段,以圖人心安穩,而這條路走到了極致,也就成為了愚民的法子。
陳澧繼續道:“殿下以憲法為根基,王在法下,便天然限制了一些人打著皇權的幌子去侵吞百姓根基,而以公局為變局之器,則將朝堂與地方的爭利擺在了明面上來,有了公局就可以引入地方,引入工商,引入百姓,甚至可以引入士紳,從而實現互相制衡,互相監督。”
“利益為一,有人分,有人監督,有人獲取,幾方互不一統,則會生變。以變應天命,使得州縣、朝堂、百姓能夠形成一個相互制約的環境。”
“當然,公局到地如何運作,或許還要看殿下的意思,不過回答南陔先生的問題,倒是足夠了。”
陳澧望向常大淳,面帶幾分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