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官吏一體(1 / 1)
聽完陳澧的一番話後,常大淳臉色頓時就有些難看,歷朝歷代以來,皇權以相權為臂膀,相權以皇權為支撐,帝王與士大夫共治天下,本就是他們士人心中顛撲不破的真理,可是到了現如今,趙源卻用一個所謂的公局來變其根本,將士農工商四民平等竟然變成了真理!
何其荒謬!
常大淳已經無法想象,倘若將來用公局來變天下之根基,豈不是意味著將來會出現商人執政掌權?甚至連匠戶和農人都可以堂堂正正站在士子面前指手畫腳?
斯文掃地!
常大淳已經聽不下去,他冷哼了一聲,道:“東墅先生繞了這麼一大圈,卻摒棄了先賢治世之道,不問人心,只問銀錢,未免捨本逐末,失之大道了。”
陳澧卻並沒有開口反駁,而是望向了一旁的賀長齡:“庵公以為呢?”
原來,陳澧早已經猜到了賀長齡的身份。
“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呀!”
賀長齡長長嘆了一口氣,臉上浮現出一絲失落。
他雖然還沒接到了來自武昌的訊息,可是從這一處就能明白,漢王殿下心中的志向絕不僅僅只是推翻清廷那麼簡單,否則復漢軍也不至於停在六省不再繼續北進。
漢王殿下,有大圖謀!
.......
武昌。
就在憲法草案公佈於眾之後,很快便引起天下人議論紛紛,而趙源卻在這個時候,將六省各府各縣官員都召集到了武昌,這些府州縣之長匯聚一堂,連帶著行政院上下官員,數百人分席列坐,召開一場內部會議。
其實這一場會議的核心內容,正是陳澧在學海堂所講的關鍵——想要解決雜派的問題,就需要對中樞和地方進行分稅,只有調和了這一部分的關係,才能確保新朝治政的根基。
趙源坐在正中間,他望著堂下的數百人,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
“咱們過去一直在打仗,拿下一塊地盤,派一些人過去治理,迅速擴張之餘,卻沒有認認真真坐下來開個會......有些事情就得攤在明面上來說,朝廷與地方之間的分歧也好,正稅與雜派也好,得畫一個圈子,才不會出現亂子。”
武昌漢王府行在內面積十分廣闊,尤其是正殿內佔地寬廣,三百多名官員分坐左右,倒也顯得並不擁擠,而趙源的聲音則在正殿內迴響著,也能讓每個人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對於此次與會的官員們而言,他們也感覺有些新鮮,這些官員的構成也很複雜,一部分是由透過漢王府科舉考試透過者充任,一部分是立功受傷不能繼續服役的復漢軍軍官擔任,還有一部分則由原來商行體系中人,再加上投降過來的一部分清廷官員,使得目前整個漢王府體系下的官僚構成極為複雜。
其中坐在位置比較偏後的一名中年官員卻有些不太習慣,他名叫梅昇。
此人原本是清廷漢陽府孝感縣的一名主簿,官聲素來不錯,為百姓做了不少實事,深受孝感縣百姓愛戴,因此太平軍打來後,梅昇並沒有效仿其他人逃跑,而是選擇留了下來保護百姓,也並沒有受到太平軍的傷害。
而隨著復漢軍接管漢陽府孝感縣後,梅昇被漢王府從地方上發掘,使其迅速就成為了孝感縣的知縣,得以前來武昌參加這一次的重要會議。
“君臣對坐而論,此乃上古之風啊。”
自從來到武昌後,梅昇便對一些現象產生了驚歎,比如漢王殿下早已下達命令,除了祭禮之外,任何人都不得下跪,即便是面見漢王,也只需要拱手見禮即可,官民之間更是嚴禁跪拜,若有違反者,皆以行為不端論處。
其次開會也是,作為臣子不必跪下,也不必伺立,只需要安安穩穩坐著即可,便會有人送來茶水以及筆墨紙硯伺候,當漢王殿下以及各級官員到來後,也無需歌功頌德,甚至也不是他想象中的走過場,而是真正去商議一些確有的問題。
坐在一旁的趙志等了一等,緩緩道:“先前有司已經行文諸府縣,對各縣土地進行清丈度田,這一次要的不是黃冊,乃實徵錢糧之冊,按表文繕寫妥當即可。”
聽到這番話,梅昇頓時一怔,心道若是按照各地清丈的土地,若是有人故意隱瞞該怎麼辦?
還沒等梅昇繼續想下去,趙志又道:“屆時監察院會派遣工作組前往各省、府、縣展開密查,有司不得阻攔,亦不許調查工作組的行蹤,但凡有違令者,定將嚴懲不怠。”
眾人只覺得心中一凜,知道這些可不是開玩笑的,若是誰敢在這裡面伸手,很有可能就撞上了風口。
趙源環視了眾人一眼,他知道光是指望工作組並不能徹底根絕問題,說到底面前這一批人魚龍混雜,既有願意做實事的,也有一心想著務虛的,既有想著收錢貪腐的,也有一身清廉的,並不能一概而談,而讓這些人參與到治政中來,就肯定會出現各種么蛾子。
“歷朝歷代開國以來,都希望以定策御萬變,但是現實告訴我們這點不可實現,唯有以變待變,而這麼做就需要我們更加細緻地完成工作。具體而言,原先的行政架構需要進一步調整,六省所有直隸州廳、散廳散州都會撤銷,全部以縣代之,擴充州府力量,而縣以下則按照地域和人口分劃鄉鎮。散而廣之地為鄉,密而聚之地為鎮。”
隨著趙源娓娓道來,所有人也都漸漸明白了這一次改革的關鍵,即強化地方鄉鎮統制,在鄉鎮設定‘鄉公所’,將官員直接派遣到鄉下去,擔任鄉令、鄉尉以及鄉主簿,而這三個職務中,鄉令為從八品,鄉尉以及鄉主簿都是正九品。
聽到這番話,當下便有人皺起了眉頭,從表面上來看將官員派遣到鄉鎮是一件好事,可以加強中樞對縣以下的管理——但問題是,多一個官員不僅僅意味著多出一份俸祿,而是意味著核心蛋糕得多分出去一份,即便他是再小不過的正九品,可也是朝廷入了品級的官員,這些人品級雖低,但是數量卻非常多,對於孱弱的地方財政而言,自然是一個艱難的包袱,這樣以來就又得回到老路上,也就是靠著‘雜派’過活了。
梅昇皺起了眉頭,舉起了手。
趙源早已說過,任何人有意見都可以舉手發言,不過攝於他的威信,卻並沒有人敢真正舉手,梅昇反而成為了第一個,他望著面前這個小小的縣令,道:“梅縣令,請說。”
梅昇也沒想到高高在上的趙源能記得他的名字,多少有些驚訝,他壓住內心的驚異,緩緩開口道:“殿下,若是以鄉鎮小吏為官,恐怕會釀成前宋冗官之禍。獻此策者,恐怕居心不良。”
趙源卻搖了搖頭,道:“此策乃孤所出,原因很簡單,當下情形與前宋冗官之情形,可謂截然不同。”
很多人談起冗官就會想起宋朝,但是宋朝所謂的‘冗官’問題有其特殊性,只因為趙宋得國不正,且多有藩鎮為禍,於是宋代皇帝從建國之始就採取廣開科舉門路的政策,將知識分子儘可能地都蒐羅到體制內來,以防止他們對政權構成為威脅。
在宋初的時候,全部有品級的官員不過三千人,可是到了宋仁宗時就暴漲到二萬四千多人,此外還有沒有品級的小吏數十萬人,這些人都需要中樞承擔財政,對國家造成了嚴重的負擔,且這些官員當中有相當一部分人並不擔任實際職務,可照樣能享受到高額的俸祿,也就形成了‘冗官’。
趙源所採取鄉鎮為官卻並非如此,他只是將過去很大一部分人正式轉化為了官員,從而使得官吏實為一體,接受朝廷對官員的約束和審查。從某種意義上而言,趙源的作為是讓相當一部分幹實事的人當了官員,儘管數量上多了許多,可是與北宋的‘冗官’現象完全不一樣。
對於這一點,趙源的態度十分堅決,他望向了梅昇道:“為避免出現冗官之害,監察院會將工作組制度常態化進行下去,凡是尸位素餐者,一律清退出去。針對高品官員,也需要採取嚴格限制,得多提拔能做事的官員,而非那些管人的官員。”
說白了,一個高品的官員俸祿和待遇,幾乎能抵得上幾十名乃至於上百名普通官員,趙源自然是將矛頭對準了這些人。
趙源之所以要這麼做,也是因為在接下來這個快速發展的階段中,想要更進一步,就必須將基層政權牢牢掌控在手中,唯有這樣才能使得社會的組織能力更進一步,對於資源的利用效率也會更高一些。
當然,這麼做也會打破現有的官僚體系,尤其是對於地方上的利益結構會造成嚴重的破壞,可以預留到這件事不僅官員會反對,一大批計程車紳階層也會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