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哨探之謀,暫停立社(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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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萇像拎一隻雞仔一般把那圓臉漢子扔在了顧柯一行人馬前,濺起泥土的驚得顧柯胯下的大青馬坐騎猛地擺了擺頭打了一聲響鼻,險些把顧柯給晃下馬去。

“好你個劉飛蛟,當真是曉不得輕重,衝撞了府君,某現下便可治你死罪!”

徐逸見狀皺起眉頭喝罵了一聲,楊箕也氣得黑臉發紫,手放到腰間直想抽刀出鞘,只等顧柯一聲令下便要把這狂悖的淮上流賊格殺當場。

還好顧柯近一個月來幾乎天天練習騎術,加重腿上力量夾穩,才勉強控制住了這馬。

他微微眯眼,彷彿猛虎捕食前的雌伏,最終沒有說話,只是盯住劉萇,想看看他的說法。

“某心中有氣,一時失手衝撞了府君,還請府君治罪!”

劉萇也不辯解,單膝跪地抱拳執禮,甕聲說道。

堤上的空氣近乎凝固,幾人就這般對峙著,彷彿下一秒就要見血。

面朝地倒在土堆上的圓臉漢子一動不敢動,噤若寒蟬,在心中默唸:休要看某,休要看某。

“你是不忿本官讓你們與那縣尉陳餘慶家賠罪?”

顧柯突然展顏一笑,對著徐逸說道:

“看來淮上飛蛟將當真有幾分為民請命的魄力,好個剛烈漢子,某讓他向那豪右低頭當真比殺了他還難!”

徐逸也收起了凶神惡煞的面目,下馬一把將有些懵的劉萇拉起來,嘻嘻哈哈地笑罵道:

“便宜了你這渾人!此後若有不忿,與某或府君直言即可!郎君門下不興這般苦肉諫事的把戲。”

劉萇這才曉得自己模仿最近在社裡學來的那點淺薄的文化知識搞這一出“苦肉計”一眼便被顧柯看透了,郎君早就曉得他對陳家佃農之事不忿了。

就連他一向以為不學無術的惡少年楊箕都一臉嘲諷的表情,顯然是對他這樣東施效顰的行為感到不屑。

這下他也鬧了個大紅臉,不好意思再提先前的事,便將裝死了好一會兒的圓臉漢子扯起來,向顧柯他們解釋此人盜竊之事。

圓臉漢子面如死灰,只覺自己此番陰溝裡翻船,是斷無生理了。

倒是徐逸“誒”了一聲,附耳對顧柯說了幾句,聽得顧柯也是興趣大增地反問了一句:“屬實?舅父可休要誆騙於某!”

徐逸拍了拍胸脯保證說:“管叫小郎得一鷹犬!”

圓臉漢子,聞言縮了縮脖子,見徐逸一臉陰笑,他有些不好的預感。

“兀那賊漢,要活還是要死?”徐逸揪住他的髮髻,笑眯眯地問道。

“要活!要活!”圓臉漢子不顧髮髻正被徐逸抓在手裡,使勁驅動脖子做出點頭同意的樣子,生怕自己回答慢了片刻就要被這一看就不是善類的老漢丟到河裡餵了龍王。

“姓甚名誰?”

“道上喚某叫作牛杆子!賤名不堪言,怕髒了府君的耳朵。”

牛姓漢子咬著牙報了自己的字號,但一副寧死不屈的樣子死活不願說出自己的本名,似乎生怕別人曉得之後嘲笑。

徐逸冷笑一聲,也不追問,暗自心想:想瞞住某?早晚教你心悅誠服。

但表面上則不動聲色,只是說了句:“想活命就隨某來。”後便走下了堤岸,似乎一點也不擔心圓臉漢子不跟上來。

那牛姓的圓臉漢子喉頭滾動了一下,只得硬著頭皮跟了過去。

......

見徐逸領著那賊漢走了,顧柯便換上一副嚴肅的神情,轉頭問劉萇道:

“你可是覺得本官對那陳縣尉太過縱容,對那幾個佃戶太過絕情?”

原來先前劉萇曾負責去華亭縣各鎮,鄉里宣揚淨蓮社之理念,並吸納新人加入。

而其中便有幾人是來自華亭縣修竹鄉大姓陳家的佃戶,他們與劉萇交談過後對淨蓮社頗為嚮往,但又不敢直接脫離陳家的租約逃亡。

劉萇見此情形便極力鼓動他們今年秋稅後便不再與陳家續租約。

到時他會向普惠法師申請在陳家田莊的佃戶裡設立淨蓮社,接納他們到來,也準備吸收更多佃戶脫離陳家的控制。

作為出身佃戶的龐勳餘黨,劉萇對陳家這樣的地方豪強沒有半點好感,若非是宿州當地的土豪太過兇狠,他根本不至於淪落到被迫造反求活的境地。

故而他見了有相似處境的佃戶們總是想著要幫上一幫,卻沒有注意到自己早已逾越了先前顧柯和普惠法師共同定下的,暫時不向華亭大族佃戶和寺田佃戶中發展淨蓮社的指示。

劉萇等人盲目向陳家田莊中的佃戶宣傳將要設立淨蓮社的訊息,打草驚蛇,引得縣尉陳餘慶大為震恐。

他在族人的強烈抗議推動下找到顧柯,詢問這是否是顧柯的意思,反倒讓顧柯吃了一驚,只能推託表示自己並不清楚,待明日才能告知陳餘慶確切訊息。

陳餘慶聽了這話便臉色陰晴不定了好久,顯然是認為顧柯是迫不及待想要挖陳家的牆角,獨霸華亭的利益了,這讓顧柯一時間頗為被動。

因這陳餘慶縣尉負責的是兵曹,掌管緝盜等事務,顧柯新收的“夜市錢”也需要他的配合才能成功。

而陳家在青龍鎮有好幾爐冶鐵作坊,乃是華亭縣僅次於鹽業的第二大產業,顧柯日後的許多謀劃都要指望著陳家配合,萬萬不能在這等小事上引起矛盾。

於是最終顧柯急中生智,一面向陳餘慶保證了自己不會在陳家田莊內開辦淨蓮社,也不會主動吸納陳家佃戶到已有淨蓮社內。

但另一面又要求陳餘慶派家中能說得上話的族人與自家二兄商議擴大冶鐵作坊和承銷鐵器之事。

陳餘慶見顧柯如此熟練地提出要求還以為顧柯是早有預謀,又玩以退為進的把戲:先用開淨蓮社威脅陳家,逼自己來找他再提出真正的目的。

想到此處,陳餘慶恍然大悟,倒吸一口涼氣。

儼然是覺得自己已經看破了顧柯的謀劃,但如此陽謀以勢壓人,又打又拉,實在是難以抉擇,此子年不過弱冠,竟有如此手腕,當真是恐怖如斯!

但陳餘慶仔細思忖之後覺得自家並沒有明顯損失還可能得利,便答應了下來。

而在他回去之後便把不想續約的幾個佃戶發配到陳家的鐵坊中去當苦力,以此時手工作坊中的艱苦條件,那幾個佃戶怕是很要吃些苦頭,一個不注意甚至會丟掉性命。

劉萇在得知那幾人的遭遇後既有些自責又有些惱怒顧柯的絕情,於是便有了先前江堤上的一幕。

“你可知華亭縣如今有多少人丁?”

顧柯示意劉萇和他一同坐下,此時他們已然回到了徐浦場淨蓮社中,普惠法師也在一旁閉目冥想修行,彷彿對外界發生的事毫不關心似的。

“約莫一萬七千九百餘戶,但只有一萬戶在籍。”劉萇最近一月裡幾乎跑遍了大半個華亭,又有戶曹的記錄作參考,對華亭的人口規模已經有了很直觀和準確的認識。

“看來你這蠻蛟還是曉得事的!”顧柯笑了一聲,隨即便正色說道:

“先前某與普惠法師便定了明年秋稅前不要將淨蓮社擴張至大族佃戶與寺田佃戶中......”

然而劉萇聽到一半便激動地站了起來:

“某正是不解此事!淨蓮社這般好,為何法師與府君都不願讓全華亭的佃戶都得此利呢?

某在淮上徐州軍治下便見多了劣紳為惡,橫行鄉里,佃農苦不堪言,而今到了江東,卻發覺朝廷治下州縣比藩鎮治下壓榨更甚。

華亭一縣地方富庶至極,一年可兩熟,然而農戶仍舊難以餬口,若得了淨蓮社幫助,今冬明春或許便能救得許多人性命!”

顧柯聞言卻只是幽幽一嘆,搖了搖頭說:

“你卻是誤會了某與普惠法師了!某當然想讓華亭幾萬民眾盡皆可享受淨蓮社之利,否則某何必與普惠法師建這淨蓮社?

但華亭一縣局面複雜,要做成此事絕非一日之功,如若在某等羽翼未豐時便打草驚蛇,引來華亭大戶共同抵制,那休說讓更多人加入,便是保住已有的淨蓮社存續怕都困難!

現下淨蓮社的第一目標是保障徐浦場足額產鹽,盡力提升產量,第二乃是保證華亭港新碼頭按時通航。

你以為某不想拆了那陳家田莊?某恨不能親自去!但某身為一縣主政,便不可意氣用事,行事更不可操切,事有輕重緩急。

如今各地淨蓮社,與徐浦場合計已有上千人,某要為他們的生死負責!”

劉萇聽得顧柯這般說法,而普惠法師並未出言反駁,反倒是睜眼點點頭表示認可顧柯的意見後,便曉得此事並無轉圜餘地了。

一時間虎目含淚,哀叫道是自己害了那幾個佃戶。

“且慢,此事尚有轉機。”顧柯卻沒有把話說死,賣了個關子,神秘地笑笑。

但顧柯要求劉萇從此不許自作主張,任何行動都要聽指揮,以免害人害己,若再有下次,按淨蓮社規矩驅逐後再軍法從事。

劉萇心知自己只能做這猛打猛衝的活,真要謀算佈局,一千個他也比不得半個郎君。

當即也是賭咒發誓說自己再不敢犯了,此後便唯顧柯之命是從,但他也請求顧柯說:

“某心知自己鑄成大錯,但那幾人卻是因某而淪落到這般悽慘境地,還望郎君不要拋棄他們。

只要郎君救得他們性命,某願為郎君赴湯蹈火,來生還為郎君做牛做馬!”

顧柯笑了笑:

“你這等急公好義的心腸,乃是要轉生淨土做菩薩的,豈能給某做那世代牛馬?

當真是折煞某了,你且放心,某必讓那幾人保住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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