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山雨欲來,李家定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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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陰縣,李家莊塢堡內

李家祠堂中央的空地,一名身穿綠色襦裙的四旬徐娘正面目扭曲地撲倒在一副棺材上哀嚎哭鬧著:

“老公,五郎死得好慘吶!你可不能讓那謝家賤婢就這麼跑了!”

與這婦人的歇斯底里相反,年過五旬鬢角微霜的李家老爺李惟吉卻顯得很冷漠,他抬眼環視一週,背靠祠堂外牆,環繞在屋簷下站著的李家子弟們表情各異:

有的露出兔死狐悲般的神情,而有的則鬚髮奮張,似乎與中年婦人十分共情,然而李惟吉卻知道自己的這個妾生子與李五在繼承順位上有衝突,李五死後他便前進了一位,他憤怒的表情底下恐怕藏著的是天上掉餡餅的竊喜。

稍稍年長些的子弟則眉頭緊鎖,顯然對這場突發的兇殺案有些擔憂——據當日李家得到訊息後抓來的佃戶所言,那犯人乃是會稽山中的匪徒,還自稱是龐勳餘黨。

李家莊如此靠近會稽山,難保沒有危險。

也有如李五這般的浪蕩子,見李五的棺材擺在中間還彼此交頭接耳暗暗嘲笑,想必是覺得李五平日裡不曾如他們那般鬥雞走馬,只知吃喝縱慾,長得如同一隻肥豬。

活該遇到危險只能束手就擒命喪當場,若是自己定然不會落到這般下場。

李惟吉反覆觀察兩圈這各懷鬼胎的李家眾人後也是暗自嘆息一聲,將目光斂回,清了清嗓子,雙手拄著柺杖,在青石板上大聲敲擊了兩下。

引得眾人將目光聚集過來後,他才不緊不慢地說:

“老夫這五子平日裡多有頑劣之處,不聽老夫與族中長輩教誨,惹下這般禍事,到底還是落得命喪黃泉的下場,也是他的命數。”

那半老徐娘聞言就如同被掐住喉嚨的母雞,慘叫聲突兀地被截斷了,她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帶著顫音問道:

“老公當真不管五郎的冤案?”

“什麼冤案?他在田莊中肆意妄為,不思為族中多掙些家底,還未娶妻,納妾倒是比老夫還勤快,李家何時竟出過這般不肖子孫?

全然是你平日裡太過縱容才讓他被人害了性命!都怪你這程家婦人不曉得利害!”

李惟吉厲聲呵斥那婦人道。

他早想訓斥這放肆的婦人了,為了李五之死此番竟然還領著一眾人跑到李家祠堂裡逼宮,再不教訓一下旁人怕是以為這李家是她在做主,而不是自己這個家主了。

他早年家道中落,為振興家業費勁心思方才迎娶到了時任越州長史的程夔家中的小姐,而如今擔任會稽縣令的正是她的親弟程彥珣。

平日裡她仗著孃家勢大全然不把李家規矩放在眼裡,除了大兒三兒在自己嚴加管教之下勉強成材外,五子全然一副紈絝做派,早把自己篳路藍縷的辛苦忘得一乾二淨。

當然所謂“李五納妾比他還要勤快”的說法自然是無稽之談。

李惟吉身為一個年過五旬半截入土的老頭,前月還納了個剛十四的小妾進房。

這麼多年來納過的妾室和通房丫鬟怕是他自己雙手雙腳都數不過來。

不料這李程氏夫人竟是個潑辣性子,見李惟吉一副不願追究的樣子,死了最疼愛小兒子的她頓時就大叫一聲躺倒在地上,在祠堂中央撒潑罵街起來:

“你這老蒼頭,竟然如此和老身言語?!你不願為五郎報仇,妾自去浙東觀察使衙門處請命剿匪!老身不信這越州竟無人敢惹這山匪,任憑其無法無天荼毒地方?”

李惟吉被這潑婦罵了個狗血淋頭,不由得臉色鐵青,他狠狠敲了幾下柺杖,罵道:

“婦人之見!你卻是不曉得龐勳餘黨的厲害,江北徐州地方被龐勳破家滅門的鄉紳不知多少,你卻是以為這山匪是好相與的?

李蘭皋,把你娘扶下去!五郎的債,某會替他討回來,李家的子弟再不肖,也輪不到山匪來管教!”

說罷,李老爺讓自己的三子李蘭皋上前扶著還在打滾不願意起來的李程氏下去休息,接下來是李家男丁議事的場合,婦人按理該避開。

一身青衣儒士打扮的李蘭皋苦笑一聲,上前好言安慰了母親一會兒後,攙扶著抽抽噎噎的母親離開了祠堂。

約莫半刻鐘後他才回到祠堂內,而此時李家一眾男丁已然圍著做在祠堂中央的李老爺李惟吉站好,只等他到場便要開始議事了。

李蘭皋在祠堂門口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入門中朝著父親鄭重地作揖之後說道:

“大人在上,兒子有一言不吐不快,若有得罪之處,還望大人海涵!”

李惟吉欣賞地點了點頭,示意三子說下去。

他最滿意的兒子便是謙恭有禮而學識淵博的李蘭皋,在李蘭皋考中明經科後李惟吉便靠著程家的關係為他謀了個餘姚縣丞的差事。

他與自己新升任山陰縣尉的大兒子李輔元都是李家能逐漸成為山陰縣大族的關鍵保障。

“不知大人可否記得三月前王大夫斬殺越州牙門將白約之事?(即時任浙東都團練觀察使的王龜,此時他名義上也兼任從三品的御史大夫)”

“記得,怎麼?”

“但大人恐怕不知,那白約族弟與十幾名親信牙兵並未遭王大夫捕殺,反倒逃入了會稽山中落草為寇,但數月來卻未有聽聞這些人侵擾山寨或近山州縣之事。”

“你是說?”

“然也,兒子恐怕這跋扈至極的白氏親信牙兵早已與龐勳餘黨合流,才能在會稽山中扎穩腳跟而勿須劫掠地方,然而此等兇徒豈能甘於雌伏?

王大夫執意加徵秋稅為朝廷在雲南,劍南的戰事籌備,雖是老成謀國之舉。

但浙東方遭裘甫之亂不過十餘年,龐勳在江北作亂時朝廷也曾加徵,現今早已是不堪重負,恐有不忍言之事發生。”

李蘭皋一臉憂慮地說,他一向反對在地方再對農民加稅,力圖減輕農民負擔。

奈何朝廷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長安的聖人天子彷彿絲毫不在乎各地越發頻繁的叛亂,一心只顧自己享樂。

而在李惟吉聽來,三兒子的話更像是意有所指,很是有些刺耳。

因為自己先前便在打穀場宣佈對自家佃戶每石原糧加收一斗米糧作為碾米打穀的“損耗”。

如今李蘭皋言語間隱隱指責浙東觀察使王龜不愛惜民力執意加徵的說法,在他聽來就好像是指桑罵槐一般。

這下李惟吉一時間也覺得自己有些下不來臺,乾脆繃著臉,咳嗽了兩下之後不說話了。

李蘭皋這才如夢初醒,心知自己焦慮之下說錯了話,便告罪了一聲後不再言語,侍立到一旁,表明自己完全支援父親的決定。

三兒子恭順的態度讓李老爺有些志得意滿,心裡已然是覺得自己找回了些一家之主的地位,於是故意拖長了聲音對家裡晚輩們說:

“蘭皋所言,字字珠璣,老夫也是贊同的。佃戶打穀所需,今秋之後便不再加徵。

世緒!將五郎的命案上報給越州,讓越州王大夫和長史定奪,王大夫不是定了秋稅後進剿會稽山匪嗎?此事李家願出一千石米糧。”

雖然李蘭皋表明了自己對繼續加徵的憂慮,但精明瞭半輩子精打細算才掙下這些家業的李惟吉卻不願今年就這麼白白損失掉一大筆收入。

他對王龜的進剿計劃他還抱有僥倖的期待,希望王龜大軍到山陰時可以順路彈壓地方佃戶,這樣自家便能多收回一些賄賂買官的支出。

李蘭皋聞言暗自嘆息了一聲,環視了自家兄弟子侄一眼,發覺李家子弟們大多對加徵會給佃戶帶來什麼樣的生存壓力毫無概念,對這樣的行為背後的風險更是沒有察覺。

在他們看來,每石糧食多收一斗米這些賤骨頭還敢造反不成?

但李蘭皋在浙東各縣任職多年,于田舍事頗有些深刻的見解,早已不像曾經讀書時那般天真,只知聖人教誨卻不識五穀為何物。

但李惟吉執意如此,他也無力迴天,只能祈禱王龜的徵稅和綏靖會順利,不要引起太大的騷動。

否則......

“轟隆——”

雷聲迫近

他抬頭看了一眼陰雲密佈的天空,心想這雨來得真不是時候,田莊裡佃戶的農活又要耽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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