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東窗事發,清理門戶(1 / 1)
果然,顧柯扭頭就朝楊箕說:
“三郎!你領著弘敏找徐......”顧柯突然想起來小沙門已然還俗,於是一拍腦袋改朝向顧全武問他道:
“現下你既已還俗,那便該恢復俗家姓名,不知你耶孃給你取的甚麼名姓?”
“額姓顧,家在餘姚縣,耶孃都是程家老爺的佃戶。耶耶給額取了個全武的名,四年前跟額娘一同餓死叻......
額在家裡活不下去,才跑到佛光寺裡出家,沒想到住持和師兄也都欺負額,不給額吃飽飯,額不想受欺負,有天趁晚上翻牆跑出佛光寺。
可額沒有度牒,官兵不讓額進餘姚縣城,罵額是假僧,用棍子趕額。
額只能在餘姚縣城外邊挖個洞安身,夜裡跟野狗和乞丐搶城裡酒樓吃剩下後讓挑夫扔出來的吃食,那酒樓扔出來的鴨架真好吃叻,額昨個見社裡也做了鴨子,一時間忍不住才破了戒。
後面連著幾天縣城裡酒樓沒扔剩飯,額餓暈過去,過了大半天才被普惠師父找到撿回來,衣服都讓野狗咬破了,沒有師父,額早就就餵了野狗。
都怪額總是管不住自己,現在師父也不要額了。”
小沙門一想到自己餓死的耶孃又忍不住想哭起來,抽抽噎噎地回答道。
顧柯聽得沉默不語,他沒想到這與自己同姓的小沙門乖戾的表象之下,竟有如此悽慘的身世經歷,好一會兒後才嘆了口氣說:
“你也是個可憐人,你與某乃是越州同鄉,合該作了本家,跟在某身邊,從今往後某便是你的兄長了,你可願意?”
“額甘願!”顧全武將剃得溜光的腦袋點得如同小雞啄米一般,眼巴巴地看著顧柯,生怕他最後又改了主意。
看到顧柯又把頭轉過來,楊箕見狀連忙出聲勸道:
“師父現下收了某做徒弟不說還要教授淨蓮社員和顧氏護衛射術,沒有恁多功夫調教這等總角孩童,更何況這小沙門乃是在長兵上有天賦,社裡陌刀步槊之類長兵耍得最好的乃是劉萇,不如送他做劉萇的徒弟?”
黑臉惡少年楊三郎可不願與這小沙門做了同門,到時怕是要輪到自己來看顧這個頑劣不堪的半大孩童,打定了主意要制止此事。
顧柯聞言思忖片刻也覺得楊箕的方案更適合顧全武。
更何況徐逸早在月初便帶人潛回到會稽山中打探訊息,以防在越州的顧家人被打個措手不及,短時間裡怕是沒空管這小童,以顧全武的頑劣程度,還真不能放養。
便點頭表示同意楊箕的意見,將顧全武託付給出身龐勳餘黨的淮上飛蛟劉萇。
正當顧柯一眾人安排好還俗小沙門顧全武的去向時,一名顧氏護衛快馬加鞭趕到顧柯面前,滾鞍下馬後,氣喘吁吁地抱拳說道:
“商棧中薛家娘子與老賬房起了衝突,薛家娘子說老賬房做了假賬侵吞淨蓮社公產,老賬房當場就翻臉,說了好些難聽的話。
場面險些控制不住,二郎君急命某前來請四郎君回去評判是非!”
顧柯聞言便下意識地眯了眯眼,心知這是自己數月以來借空降薛虞芮侵奪顧氏商行舊人財權和審計權後必然會引發的反撲,此番衝突從一開始便是逃不過的。
暗自在心中有了定計後,顧柯拉著楊箕一同騎上馬,與錢鏐告別後飛速趕往華亭縣城外的商棧,他知道自己等待許久的清理門戶的機會終於來了。
......
將時間往回撥三刻鐘,華亭縣顧氏商棧總倉賬房內
一名看上去頗為精明年近五旬的乾瘦老者坐在榻上,身前案桌上攤開了一卷卷賬冊,對面便是一臉嚴肅地指著賬冊說上面的記錄與自己的計算對不上號的薛虞芮。
他傲慢地冷哼一聲,輕蔑地掃視了一眼穿著一身素色半臂短襦,梳著回鶻髻顯得十分乾練的薛虞芮。
然後故意拉長了聲調說:
“薛家娘子,這賬薄可不是光會明算就能搞明白的,某主持顧氏商行收支十餘年,深得東主信賴,從未有過差錯。
你仗著四郎君的寵愛便要隨意擾亂我顧氏商行綱紀,莫不是要學那天后做牡雞司晨之事?
你不過是四郎君的寵姬,不要逾越了自己的身份恃寵而驕,鑄成大錯到時悔之晚矣。
某先前處處與你忍讓,莫要以為是老夫懼你,老夫不過是敬四郎君三分,就是他在老夫身前,也要喚老夫一聲從父!”
原來這名老者乃是顧柯在會稽顧氏遠房同宗本家的叔父顧叔謹,表字俞文,與顧柯之父顧珏乃是堂兄弟,多年來為兢兢業業顧氏做事,並未出過大的差錯。
此番被一個後生女子當面質疑自己是否有做假賬的嫌疑,他怒上心頭,馬上就擺起了資歷輩分,在言語間暗中威脅薛虞芮,提醒她注意自己的身份。
然而薛虞芮本就是個外柔內剛的性子,儘管在顧柯面前經常顯得手足無措,但在她自己的專長領域絕不願輕易與人認輸。
只見她把修長白嫩猶如蔥白的指頭指向兩本賬冊中記錄有誤的地方,毫不服輸地厲聲反問道:
“顧郎君親自與奴簽下的十五年契書命奴審計顧氏賬簿,食君之祿,自當忠君之事,為君分憂。
顧郎君三月前便要求顧氏換用複式記賬法和大食數字記賬,顧俞文公轄下書手一直陽奉陰違,平白為其他賬房書手增添許多麻煩。
現下有了兩相對不上的事,卻不是顧俞文公一句牡雞司晨便能輕易揭過去的!”
薛虞芮說完又從身後衝出幾名淨蓮社社員,這些出身農家或街坊的婦女們七嘴八舌地指責顧叔謹貪墨了她們家中寄存在顧氏商棧中的錢財:
“顧府君親口許諾阿拉不論何時每月都只收取寄存財物三釐,你這老豎竟敢私自多收,且看顧府君治不治你的罪!!”
“是哩是哩,倘若今日顧家不給額一個說法,額回家便退了這淨蓮社,看來那顧府君也是個鬼話連篇誆騙阿拉窮人的,早該讓額男人把額家的錢財要回來!”
這些社員都是華亭縣新立淨蓮社中因眼饞淨蓮社提供給社員的諸多福利才加入的,此番顧俞文擅自提高商棧中寄存的費用,頓時引得這些人極其不滿
覺得自己上了大當,那顧柯不過是藉著所謂的福利來詐取他們的錢財,比明碼標價的高利貸還要可恨。
因為越州民亂之事提早趕到華亭的顧柯二兄顧博此時也在商棧中,見兩人劍拔弩張互不相讓的樣子,暗道一聲不好,連忙找人去徐浦場把顧柯找來,讓他來處理兩人間的矛盾。
儘管顧博身為顧柯二兄又實際執掌顧氏商行多年,但如若不經過顧柯便擅自決定這場爭端的對錯,恐怕會引來兄弟鬩牆之憂。
故而哪怕最後顧柯還是讓自己做裁決,他也必須知會現下已經是會稽顧氏宗族中官位最高之人的四弟再作打算。
正當商棧內的爭吵走向白熱化時,門外傳來一陣馬嘶,隨即眾人便看到顧柯與楊箕大步流星地闖了近來,賬房內頓時安靜了下來,大家都注視著顧柯等他開口。
顧柯卻並未直接發言,他環視一圈後只是跟薛虞芮交換了一下眼神,確認她真的抓住了顧俞文的痛腳後微微點頭,對著二兄顧博行了一禮後明知故問道:
“二兄可知曉此處發生何事,竟如此鼓譟?”
顧博見四弟暗中不斷對著自己擠眉弄眼就知道他心裡有了主意,便咳嗽了一聲,朝著眾人敘述了一遍他所聽到衝突雙方各自的說法。
淨蓮社新社員們聽他說完又七嘴八舌地鬧了起來打算補充證據,咒罵顧叔謹是個以奴欺主的老蒼頭,竟然擅自替東家做主。
聽得坐在榻上的顧叔謹一陣氣苦,一把鬍子都吹得四處翻飛,連連戟指罵道:
“此等愚婦,成何體統!成何體統?把她們都給老夫趕出去!”
但顧柯卻抬手製止了準備上前趕走這些婦女的顧氏護衛,反倒拉了一張坐榻和案桌過來,自己坐到榻上,將雙手放到案前,讓一干婦女將自家透過淨蓮社寄存財物時留下的書帖呈上,與薛虞芮主持彙總的賬簿進行比對。
如若有兩邊數字對不上的,他會親自花錢補上,並宣佈:
“某也是淨蓮社社友,諸位都是信重某和淨蓮社才將財物託付給顧氏商行,此次顧氏商行讓社友們失望,蒙受損失,都是某的過失。
賬房書手平日裡經手賬冊頗多難免出錯,俞文從父年老體衰,未能習得新式記賬法,此番只是忙中出錯,無心之失,並未有擅自加價之事,還望各位海涵。
今後再發生這類事件,顧氏均按此次成例執行補償。凡淨蓮社社員寄存在商棧中的財貨,發生損失皆由顧氏賠償!
若顧氏商行再有失約之事,社友皆可到華亭縣衙處敲登聞鼓告知官府,蘇縣令必不讓各位吃虧。”
說罷便命人從庫房中取來幾貫足額銅錢,按每戶人家損失財物的十二成以銅錢賠償。
眾所周知江東因崇信佛教融幣鑄器之事數不勝數,又兼要向長安轉運錢糧,各地都鬧不同程度的錢荒
通貨緊縮嚴重,官府不得不每隔一段時間便出面規定市場上用缺額數目的銅錢“除陌”視為一貫,有時原本的一貫錢與“除陌”的比例竟然高達四倍有餘。
故而顧柯此次的補償實際上比十二成還要多出許多,讓這些新社員手持淨蓮社發給的寄存憑證從顧柯手中換取銅錢時,一個個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神情。
拿到錢後便交頭接耳地討論著此番領了錢要做些什麼,已然是這次覺得因禍得福佔了大便宜,先前喊打喊殺要求退社退物的事早忘得一乾二淨了。
令人忍俊不禁的是有的婦女明明沒有加入淨蓮社,但見這些家中加入了淨蓮社的婦女氣勢洶洶地衝到顧氏商棧裡討要說法,一下子也起了要佔便宜的心思跟著她們想渾水摸魚。
結果在顧柯要檢視她們的寄存憑證時不是百般推脫就是撒潑打滾,被顧柯叫來護衛亂棍打了出去,在街坊鄰居面前丟了好大的人。
而一直坐在賬房正中的顧叔謹已然被人遺忘了,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但因為顧柯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並未指責他的過失,他也沒法直接發作,只能在一邊生悶氣。
而顧博見這一眾前來發難的婦女走後才附耳到顧柯旁輕聲說道:
“這事不是俞文從父主張的。”
但也不再多說,顯然是讓顧柯自己想究竟是誰弄出了這場風波,而顧柯一聽二兄的話便醒悟過來,輕聲反問道:
“難道是小六?”
顧博微微點頭,這下顧柯全然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只得嘆了口氣說:
“這家務事當真難斷。”
原來這位顧叔謹不僅是顧柯顧博二人的從父,同時還是顧氏兄弟二人父親顧珏續絃李氏的遠房表兄兼媒人,因此才能以遠房親戚兼外戚的身份主持顧氏商行的財會這麼多年。
而他實際上便是在替顧氏兄弟的現在名義上的孃親李氏掌管顧氏商行的財務,鬧出這等事,實則是這位顧李氏夫人在向自己名義上的兒子顧柯抗議他讓親信侵奪自己的財權呢。
但淨蓮社和顧氏商行的深度捆綁是顧柯未來數十年都要堅持的大計,哪怕前期有些虧空,也決不允許出什麼差錯。
像顧叔謹這樣威脅到淨蓮社根本信譽的事,顧柯是一定要清理門戶的,哪怕這會導致顧氏內部的矛盾,否則自己藉助淨蓮社掌控江東民心和人力物力的長遠計劃便會缺失最重要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