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夜雨天衣寺,血戰若耶溪(一)(1 / 1)
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入若耶溪》王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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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衣法華寺位於在山陰縣正南面約七十里外的秦望山西北麓,寺名也歷經幾變,立寺祖師為東晉名僧曇翼。
曇翼,東晉吳郡餘杭人,七歲出家,十六歲剃度,初入廬山出家,後拜關中釋羅什為師。
義熙十二年他與沙門曇學同遊會稽群山之中,見秦望山西北面,五山相接,十峰林立。
南、西兩條清溪猶如兩條玉帶,在群山環抱中合二為一,氣象萬千,奇異靈勝,林壑虛閒,松梢玲韻,群峰爭翠百穀生煙。
如此勝境,曇翼決定結茅庵,誦《法華經》,長留此處修行,追隨者眾多,也因此逐漸形成寺院。
天衣法華寺歷代高僧輩出,人數之眾多,即便是在崇信佛教,寺院廣佈的江南也實屬罕見。
天衣寺開山祖師曇翼大師自不必說,南朝梁時的名僧惠舉法師,也是名噪一時,法華寺也正是在他擔任寺院住持期間得名“天衣寺”的。
禪師惠舉隱居修持在法華寺內,崇信佛教的梁武帝蕭衍徵召惠舉當國師,惠舉不從。
當時昭明太子蕭統見其心堅,特賜以金縷木蘭袈裟一件,這便是“天衣”之名的由來。最後梁武帝也不再堅持,反而施給寺中四件寶物:
有曇翼頂戴紫檀十二面觀音;有紅銀藻瓶一對;有紅琉璃缽一副;還有金銅維偉佛像一尊,加上太子賜的袈裟,五件寶物,藏以寺中,後奉於大殿西序。
武宗會昌年間,在道士趙歸真和宰相李德裕的支援下,唐武宗李炎釋出了“殺沙門令”,廢除寺廟,焚燬經像,沒收財產,許多寺廟高僧殉教而死。
朝廷與各地藩鎮共奪取寺廟田產數千萬頃,僧尼還俗26萬有餘,毀著名寺廟4600多座,史稱“武宗滅佛”,僧眾中則稱之為“會昌法難”。
在這一場浩劫中,天衣寺也不能倖免,佛滅寺毀,一敗塗地。
會昌年間的滅佛運動極大地解放了唐朝因寺院經濟過度膨脹而凋敝的社會生產,僧眾還俗和清退寺田也讓朝廷捉襟見肘的財政狀況得到了巨大恢復。
戶部掌握的在籍戶數也在會昌六年達到了安史之亂後的最高峰,大唐中興在望。
然而會昌六年時,唐武宗離奇身死,宦官隔絕中外,宰相李德裕不得進入宮禁。
宣宗李忱在神策軍中尉馬元贄的操縱下以皇太叔身份靈前即位,並正式宣佈復興佛教,重建廟宇。
會昌中興,至此終結。
天衣寺也因此得以重建,從此正式將法華寺改名為天衣寺,同時在大殿後擴建了十堂峰,堂名以寺院四周的十座山峰命名:
一曰法華,二曰衣缽,三曰積翠,四曰朝陽,五曰云門,六曰倚秦,七曰天女,八曰嘯猿,九曰起雲,十曰月嶺。
然而今日卻不是個燒香禮佛的好時節。
越州第四將曹從訓和山陰縣尉李輔元領著五百官兵與八百民夫,趕著幾十頭馬騾正行走在秦望山腳下崎嶇的山道中。
他們要前往救援的則是若耶溪上游正被亂民圍攻的李家莊。
山陰縣尉李輔元乃是李老爺的長子,現下已經三十五歲了,下頜蓄著整齊的短鬚,配合他端正的國字臉看上去很是威武。
今夏靠家族出錢賄賂浙東監軍宦官補了山陰縣尉的闕,他搬到山陰縣沒兩個月便趁著正妻還留在李家莊,偷偷納了一房小妾養在縣外一處別業裡,如今正是如膠似漆的時候。
奈何越州亂民不體恤李大少爺孝悌力田,為家族延續而和寵妾日夜笙歌的辛苦,偏偏在此時舉事造反。
不但在曹娥江上殺官攻佔了剡縣,還圍住了李縣尉族中聚居的寨子。
因為李家莊旁邊便是若耶溪上游的平水銅監。
故而浙東觀察使王龜下令在山陰縣駐紮的官兵一定要前往救援,切不可讓平水銅監落到亂民手裡,否則本就財政狀況極差的浙東觀察使衙門明年怕是會更為窘迫。
為了自己不會因為落得個不孝的名聲而丟官社死,李縣尉也只能硬著頭皮領著團結兵和民夫跟隨越州第四將曹從訓一同前往李家莊救援。
行軍路上,他在心裡反覆祈禱希望亂民只是烏合之眾,並不曉得如何排兵佈陣,不然自上次收到李家莊方向傳來的訊息還是七日前,恐怕自家族人現在已是凶多吉少。
但在隊伍前方率領三十餘名騎馬牙兵壓陣的曹從訓顯然沒有李縣尉這麼天真,對戰事還抱有僥倖心理。
他從軍時恰逢大中十三年浙東爆發裘甫之亂。
當時裘甫叛軍在十二月起兵攻陷象山後沿曹娥江而上,在桐柏觀大破官兵,第二年正月時佔據剡縣,在此地開府建節自稱天下都知兵馬使,還沐猴而冠地設立了年號“羅平”。
叛軍一度攻陷唐興、上虞、餘姚等縣,又攻佔了衢州和婺州,聲勢浩大。
然而裘甫始終在北進越州和就地割據兩個決策間搖擺不定,白白浪費戰機,等到浙東觀察使王龜的胞弟王式出鎮浙東時便大勢已去。
王式率領忠武軍,義成軍,宣歙,浙西,昭義鎮和淮南共計六鎮兵馬,又將過去被朝廷送往江淮一代散居的吐蕃,回鶻人招募為騎兵,分兩路合擊裘甫。
野戰中擊潰裘甫後,又圍攻剡縣,最終在同年七月平定叛亂,裘甫被押往長安斬首。
而當時曹從訓便是宣歙鎮將白琮麾下一員牙兵。
他祖上本是出自昭武九姓曹國的粟特人,西域被吐蕃吞併後他祖先淪為奴軍。
在汧城之戰中隨吐蕃東道大論尚結贊出戰,遭到德宗朝頭號名將李晟擊潰俘虜,被流放淮南,從此世代為軍。
曹從訓在圍攻剡縣時有先登之功,被王式嘉獎納為親衛,跟隨王式轉任武寧軍節度使,平定徐州銀刀軍叛亂,領軍誅殺銀刀部將邵澤等數千人。
王式如今在長安任左金吾大將軍,實則形同致仕,已經是正六品上昭武校尉的曹從訓不願就此閒置。
故而在王式胞兄王龜轉任浙東觀察使時,他作為王家親信一同上任以保護王龜的安全,此時他已有十二年未曾到過浙東了。
此次他本不願領兵孤軍深入,但王龜強令他一定要確保平水銅監的安全,會稽山中地型複雜,山道狹窄,年久失修,大軍難以通行,他最多隻能帶五百官兵上路。
他一路上多次率牙兵前出觀察地形,就是害怕遭遇山越伏擊。
然而自山陰縣出發已有兩日,曹從訓還是沒能發現亂民的蹤影,這讓他心頭的憂慮更甚,此番天時地利人和一個不佔,貿然出兵,實在是兵家大忌,奈何使相有令,不得不從。
行至午時,曹從訓麾下一名樣貌深目隆鼻頗似回鶻兒的牙兵哨探歸來,滾鞍下馬,用帶有濃重蔡州口音的官話稟告自己探察到的軍情:
“稟校尉,前方五里處有一水潭,可供大軍休憩。”
“四周可有敵情?”曹從訓一臉嚴肅地追問道。
“末將未曾見過有亂民出沒,只有水鳥,雞鴨,牡鹿在潭邊飲水。”那牙兵沉聲回覆道。
曹從訓沉默良久後,對他和其餘四名牙兵下令道:
“再探再報!”
又命令剩下的牙兵向後傳達大軍暫歇,等待哨探訊息的命令。
隨即把馬鞭捏在手裡,眉頭緊皺,顯然是對這陌生的環境感到頗為不安,隨即讓身邊牙兵詢問隊伍裡的民夫有沒有熟悉這裡地形的。
李縣尉趁此機會走到隊伍前列,腆著臉跟曹從訓顯擺道:
“將軍有所不知,若耶溪有七十二支流,自平水而北,會三十六溪之水,流經龍舌,匯於禹陵,然後又分為兩股,一支西折經稽山橋注入鏡湖,一脈繼續北向出三江閘入海,全長百里。
舜王廟下,便是此行終點,下官鄉里李家莊了。
先前這位提到的水潭便是那酈道元《水經注》中所說的‘樵峴麻潭’,相傳春秋時歐冶子便在此地取若耶之銅而鑄神劍。
此地距下官鄉里只有三十餘里路,仍未見亂民蹤影,可見他們聽聞將軍威名便心驚膽戰,早早散去,不敢應戰了。”
曹從訓對李輔元僭越地恭維稱自己為“將軍”不置可否,對他所說的會稽山中若耶溪沿線地理則反覆盤問。
然而李大郎從小養尊處優,鬥雞走馬之事他自問山陰縣內罕有敵手,自詡難求一敗。
然而要論兵陰陽中的地理天文,他也只能回憶起過去在舅家讀書時所學雜書中的知識用來大而化之地吹噓一番,哪裡曉得自家所處的會稽山中溪流山勢的詳情?
曹從訓見沒問幾下李輔元就磕磕巴巴顧左右而言他的樣子,也只能作罷,讓李輔元帶著山陰縣團結兵約束好民夫。
若哨探再次歸來仍沒有什麼發現,那今日便駐紮在這水潭邊安營紮寨,待探明李家莊敵情後再發兵前進。
兩刻鐘後,五名牙兵盡數歸來,再次確認了水潭方圓八里內沒有敵情,曹從訓聽完後仍然無法下定決心。
他沉默著仰頭看向天空,暗沉黏重的烏色雲團緊貼著自己的額頭,彷彿伸手一捏便能攥出水來,會稽山遠端電光忽隱忽現,暴雨將至,如果再不下決斷,今夜他們便無處避雨了。
牙將們議論紛紛,曹從訓嘆了口氣,只能下令:
“大軍開拔,速至前方水潭處尋高地安營立寨,斥候遠出至李家莊,平水銅監探明敵情虛實,遇亂民不可浪戰,若犯此禁則以構軍處置,斬獲不論!
今夜士卒休憩需著胸甲,枕胡祿而眠,防備亂民夜襲營寨。”
待命令下達完畢後,曹從訓問麾下牙將可有能拾遺補缺的地方,其中一個年輕的百人將林紹站出來叉手應道:
“可在寨外設定鹿角,陷坑,掘壕引水。在營中分置金鑼鼓角,分出五十人當下即尋地休息,到二更天時守夜。”
曹從訓點點頭,並命他率部親自操辦此事。
其餘眾將也都七嘴八舌地講了些立寨紮營的注意事項,議定周全後,便各自領命前去籌備了。
“轟隆——”
雷聲迫近引得官兵胯下馬匹驚慌失措,嘶鳴不止,馬嘶在靜謐的山林間反覆迴響傳出很遠,彷彿是某種不詳的徵兆。
民夫和步卒一臉疲倦地從曹從訓馬前走過,顯然艱苦的山路行軍已經消耗了他們許多的精力,接下來還要立寨更是會掏空他們所剩無幾的體力。
“但願亂民當真是畏懼官兵威嚴。”曹從訓在心裡祈禱了一句。
即便當初在徐州與銀刀軍這般驅殺節度的跋扈亂軍作戰,他都從未像今日這般心裡沒底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