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夜雨天衣寺,血戰若耶溪(二)(1 / 1)
與此同時,秦望山中
有宋之問,嚴維,皇甫冉,劉長卿,於良史,白居易,李紳,元稹,薛據,羅隱,方幹,吳融,僧皎然,綦毋潛等前代著名詩人題過賦寺詩的天衣寺宏偉大殿內。
一眾佛像威嚴金身環繞之下,一場簡短而氣氛緊張的對話正在發生。
“官兵大隊到哪裡了?”
只穿深衣,將甲具放在一旁的龐文繡問自家斥候。
“平水潭”臉上抹了不知是什麼漿糊而顯得黢黑,一身獵戶打扮的斥候回道。
龐文繡有些不放心,又問了他一句:
“沒被發現吧?”
這下斥候不樂意了,感覺自己的專業水平被小瞧了的他嚷嚷著抗議道:
“嘿,這些回鶻兒人生地不熟的,額就是躺在他們面前都不一定能發現額,更別提隔了大半里山路,都虞侯休要小看了獵戶。”
龐文繡苦笑一聲後又正色說道:
“非是不信你,實乃此戰官兵精銳,頗為兇險,三軍之性命繫於一身,某不能不慎之又慎,待入夜時你再到平水潭邊探察一番,一定要確認官兵紮營的位置沒有變化。”
那斥候轟然應喏,拿了梭鏢便竄入山林中去了。
龐文繡見斥候消失之後,抬手拿起一塊礪石,開始打磨自己多年來從未放鬆過保養的雙手長刃陌刀。
自銀刀軍大部覆滅,餘眾星散以來,他隱姓埋名在徐泗之間幹起了販私鹽的活,一心想找機會報復官府。
待得龐勳起兵回到徐州時他主動投效,認了龐勳作義兄,憑著聚攏銀刀軍殘部和敢打敢衝得了宿州都虞侯的軍職。
然而龐勳與那裘甫簡直如出一轍,稍有成就便志得意滿,甚至奢望能效法河朔三鎮等前輩得到朝廷詔安承認其對徐州的控制。
但是他卻沒想過自己佔領的地方乃是漕運樞紐,同時威脅淮南和中原,朝廷斷然是不會容他。
龐勳被殺後,他領著柳子寨大敗時的殘兵敗將竄入江南,隱居會稽山已有三年之久,將會稽山北部的許多寮寨都納入控制。
除去跟隨他來到江南的三百餘殘兵外,現在他能動員的山越與起義佃農已有三千之眾,所缺的無非是兵甲。
先前山陰縣起義農戶不願聽他勸告,擅自攻打越州大敗而歸,讓餘下的義軍從此不敢再輕視他的意見,而義軍第一輪攻勢的受挫也讓原本過分謹慎的王龜放鬆了警惕,認為他們不足為慮。
“鏘——”
砥石打磨刀刃的聲響在空曠的大殿中反覆回彈,折磨得人心神不寧,但龐文繡不為所動,眼神始終注視著手中寬脊的長刀。
今夜他要用這把刀斬下這營官兵的大好頭顱,奪取他們的兵甲作為起事的根基。
他一面對李家莊圍而不打,收集周邊村鎮中的糧草用作軍需。
另一面又威脅平水銅監,引得官府驚慌失措,王龜為了保全財源不得不放棄等待援軍,命越州本部兵馬孤軍深入。
此番將曹從訓引至平水潭,便是官兵的死地!
......
平水潭東面偏北數里,白虎山中。
“砰,砰,砰——噗”
王晟用火鐮使勁打了幾下,才敲出火星來點燃了手中浸了桐油的火把,暴雨已至,只有浸油的火把才能在瓢潑大雨中點燃。
他戴著兜鍪的臉在狂風中搖曳不定的火光下明暗交錯,看不真切。
“溪上壅塞可穩固?”他向左右反覆確認道。
“使君且安心便是,這壅塞阿拉築了快七個月嘞,夏日裡也未曾潰堤,今日這雨不算大。”
被問到的精瘦漢子爽朗地一笑,他是秦望山中寮寨陳家塢的寨主,族中直到開元年間才有了漢姓,現在口音裡仍然帶著些土話讓人難懂。
不過王晟顯然不在意他的口音,在聽到壅塞穩固的訊息後,他沉默片刻,又問道:
“今日大雨,你預計何時才能蓄滿?”
“轟隆——”
雷聲滾動,彷彿是天神震驚於王晟所問問題背後透露出的可怖真相。
那精瘦漢子掐著手指咕噥了幾句,撓了撓頭後又探出身子試了試雨水的密集程度,好一會兒才謹慎地說:
“約摸明日丑時至寅時間能蓄滿,即便沒有這場雨,放出大水也能讓平水潭漲水三尺。
除非官兵能把營扎到秦望山上,否則只要他們停在這岸邊緩坡平灘裡,便免不得要餵了魚鱉!”
“此地距平水潭八里......可行,都虞侯算得不錯,那便暫定在寅時三刻,開閘放水,若無都虞侯口令,絕不可延誤分毫!”
王晟簡單在心裡計算了一下水流的速度,再次確認了先前的謀劃沒有問題後點點頭,下達了軍令。
“喏!”精瘦漢子聞言立刻精神了起來,轟然應喏道。
他早就看不慣這些該死的官兵了,近些年來朝廷加徵一年更比一年多,山中寮寨裡快要裝不下山下逃來的農戶。
官兵又時常以打山越的名義來會稽山中搶掠,再不造反,他這山寨怕是也經營不下去了。
王晟點點頭,隨即將火把移到另一邊,就著火光他依稀能看到遠處秦望山中微微翕動的樹林。
他知道那其中是潛伏已久的義軍,明日天亮前他們就要發起進攻,徹底把曹從訓所領兵馬埋葬在這會稽山中,以此作為徐泗義軍再起的第一戰!
......
“校尉,某有一事不明。”
因大雨而滿地泥濘的營寨中,小將林紹一臉憂慮地走入燈火通明的軍帳中,行了個叉手禮後問道。
“但說無妨。”
曹從訓掌著燈回了一句,眼神卻沒盯著自己的下屬,始終注視著他出發前攜來的那份粗糙的吳越輿圖。
製圖手法本就簡陋,更兼照明狀況極差,曹從訓眯著眼也難以將白日裡所見的平水潭周邊地形與輿圖上頗為寫意的山水結合起來,只能嘆了口氣轉身面向林紹。
林紹神色陰晴不定地說:
“末將先前勘查此地水文,發覺潭邊灘塗面積有些大了。”
曹從訓聞言立刻皺起了眉頭,反問他:“你能確定嗎?”
林紹搖了搖頭回答:
“不能,但末將在立寨時為以防萬一,將寨牆立在了灘塗外十丈遠的緩坡處,以防今夜淫雨之下水面暴漲。”
“那便勿須擔憂。”曹從訓的眉頭舒展開來,心想現在的年輕人怎麼比自己還疑神疑鬼。
“但入夜以來末將觀察了水面約兩個時辰,仍未見水面有明顯上漲。”
林紹接來的話讓曹從訓如墜冰窟,他顧不得軍中禮儀猛地扯住林紹的手,厲聲問道:
“軍中無戲言,你可知自己所言何事!?”
“末將心知事關重大,故而率先向校尉稟報,並未走漏了風聲。”林紹也不怯場,沉聲應道。
曹從訓甩開林紹的手臂,就著燈光在輿圖上摸索了一會兒後將手指挪到了“秦望山”的位置,反手敲了幾下,說:
“今日士卒民夫皆疲憊不堪,半夜移營必然引起營嘯,你且回去歇息,待明日天一亮便傳令向秦望山中的天衣寺移營。”
曹從訓先前不徵用天衣寺乃是因為今上極其崇信佛教,而天衣寺又是兩浙香火頗為鼎盛的廟宇。
隨意驚擾僧眾難免給自己引來麻煩,使相也下了嚴令不許無故徵用寺院作行營。
此番可是害苦了自己。他心想,現在只能祈禱林紹的猜測只是虛驚一場,否則從自己決定在這平水潭立寨之時,便已然身處死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