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夜雨天衣寺,血戰若耶溪(三)(1 / 1)
寅時三刻,白虎山
精瘦漢子使勁渾身力氣吹了個極為悠長響亮的呼哨,把肺腑裡的氣全吹了出來:
“嗚————嗚~~”
約半里外,若耶溪源頭處用竹籃裝碎石搭成的壅塞被幾十名赤膊壯漢用長繩牽住扒開來,暴雨之下渾濁的溪水如同狂嚎的蛟龍以猛虎下山之勢湧向了西面的平水潭。
唐軍官兵營中,枕著空胡祿睡眠的官兵們被遠處迅速傳來萬馬奔騰般的震盪聲給驚醒,面面相覷之下開始手忙腳亂地穿起了衣甲,營中四面守夜計程車卒更是使出了吃奶的勁兒開始猛敲金鼓。
林紹親自吹響了水牛角製成的長號,他麾下的百人隊以極快的速度完成了出帳到著甲持兵再到整隊候命的全部流程,而其餘官兵和衣衫不整在營中四處奔逃的民夫不是撞了個滿懷就是緊張地四處張望,手忙腳亂地穿戴起甲冑。
曹從訓麾下擔任虞侯的牙將在號角聲響起的時候便縱馬衝出,手持長刀狠狠斬殺了幾個狂亂之下衝擊營門計程車卒,將人頭扔到還亂作一團的民夫堆中恐嚇道:
“若再鼓譟,便如此人下場!”
營寨中的紛亂頓時得到了控制,那虞侯剛鬆了口氣便發現東面山坡上衝來一股洪流,徑直向著官兵的營寨來了。
“大水來了!”
“逃命啊!”
“等在此地必死無疑,官兵殘虐,不若反了!”
各式各樣的混亂叫喊在營寨中轟然炸開來,曹從訓見狀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洪水近在咫尺,已然沒有機會再收拾局勢了,他用最大的聲音呼喊道:
“越州官兵若想活命,便隨某與林百將的旗號往秦望山去,留在營中斷無生路,勿要管這些民夫和輜重!”
隨即他跨上馬,在一眾牙兵的簇擁下向著天衣寺的方向奔逃而去,而提前整隊完成的林紹也率領自己的部下分列成四縱衝出營門,將擋在身前的人全數砍殺後,飛快地跟上曹從訓與牙兵們。
幾乎在林紹等人跑出數丈後,洪水便衝到了營寨之前。
只見渾濁的溪水一瞬間便沖垮了倉促建立的營寨,將木柵欄衝散後捲走了來不及帶走的輜重和營帳,以及營寨中來不及逃走的民夫和官兵。
一時間慘叫四起,許多人為了爭奪一塊浮木安身與袍澤拔刀相向,或是將衣甲兜鍪拋下,頭也不回地鑽入了山林中。
在龐文繡精心設計的戰場上,曹從訓率領的官兵連義軍的面都沒見著便被洪水沖垮作鳥獸散,只剩一半不到的殘兵隨著他逃了秦望山中,然而在這裡等待著他們的並不是安全的寺院,而是殺機四伏的密林。
“撲通——”沒奔出幾步,騎在最前方的牙兵便慘叫一聲跌入了深坑,曹從訓一行連忙拉住韁繩滾鞍下馬,打起火把檢視時才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深約一丈的大坑表面用浮土和落葉遮擋住,內裡全是被削尖的毛竹,跌入其中的牙兵和馬匹不一會兒便沒了聲響。
曹從訓咬咬牙,下令牙兵們都棄馬步行,圍成一圈等待後方林紹收攏的殘兵到達後再往天衣寺進發。
此時天色仍處於昏暗之中,官兵難以辨別方向,儘管兩支兵馬間只相距一里路,但卻難以互相溝通,只能原地據守各自為戰,最終走向敗亡。
......
天色微明暴雨已漸漸轉小,天衣寺內
已然穿上雙層重甲的龐文繡將兜鍪戴上,單手拎起五尺長刀,走出大殿。
殿外一眾義軍見到龐文繡都歡呼起來:
“小明王!小明王!”
白澄一臉喜色地湊到前面抱拳作揖道:
“都虞侯當真神算,夜觀天象竟猜得分毫不差,那曹從訓果真在平水潭紮營,昨夜果真有暴雨,如今殘兵敗將散落在秦望山中,只待雨停後義軍甕中捉鱉即可,白某不才,願作先鋒!”
龐文繡瞥了他一眼,並未回話,他舉起長刀,示意義軍安靜下來,隨後聲如洪鐘地宣佈:
“彌勒下生,兜率淨土,明王降世,除去舊魔!
本王便是應劫而生之人,此番官兵與本王作對便是糟了天譴,爾等只需遵本王號令,殺得一官兵者便為一住菩薩,殺得十官兵者便當十住菩薩,賣力殺官,淨土自得!
人心均平,皆同一意!”
眾人轟然應喏,瘦弱的身軀裡一時間都燃起了狂熱的情緒,舉起兵器山呼“彌勒下生,明王降世”,彷彿有無窮無盡的力量,只要斬殺了這山中的官兵與山外的官兵,人人皆可作菩薩,死後升入彌勒淨土享受飽食終日的福報。
龐文繡這才將目光轉向白澄,只見白澄臉色有些蒼白,他喉頭滾動一下後,顫顫巍巍地行了個頓首禮表示心悅誠服。
“白都將何必行此大禮,你既有此心,那便以你為先鋒,若能斬得曹從訓首級,你便做得這義軍平水都兵馬使。”
龐文繡的聲音從厚重的金屬面甲下傳出,彷彿金鐵交加般凌冽,不容拒絕。
“末將領命!”白澄咬咬牙爬起來,換作叉手禮應喏後便提起馬槊,與一眾叛逃牙兵穿好衣甲走下了山道,準備騎馬出擊去了。
......
終於撐到天亮的曹從訓臉色反而越發難看起來,此次出逃太過倉促,牙兵們約有一半人沒有攜帶弓箭,而先前暴雨中又有幾柄弓弩受了潮氣,不堪用了,現下這三十多人中只有堪堪十柄角弓,不到一百支弓箭可用。
“可有長牌?”
曹從訓問手下牙兵,現在情況複雜,他現在可以肯定昨夜的洪水並非自然生成,自己可能正身處敵軍圍困正中,若沒有遮蔽身形的長牌,自己一行人恐怕很難走出這片密林。
“止有五面長牌,二十面團牌。”牙兵們互相統計了一下各自的兵器後回答道。
曹從訓正打算讓他們伐木臨時趕製一些竹排時,山中傳來一陣急促的號角聲,驚得眾人連忙舉起了兵器,因為這號聲乃是越州軍中遇襲時才會吹的,林紹等人已經遭遇了山越襲擊!
“若無林百將掩護,吾等也難逃出生天,不如先救援林百將再作計較。”
曹從訓迅速思考了一下對策後對牙兵們說道,他們也是積年老兵,曉得戰場的兇險,人生地不熟情況不明之下拋開友軍先逃是很難活命的。
林紹帶出來的官兵組織還比較完整,一時防守應該不成問題,自己一眾馬兵可觀察形勢後襲擊包圍林紹部的敵人側翼,擊潰敵軍後與林紹匯合再沿著若耶溪撤退。
於是牙兵們也表示同意曹從訓的計劃,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裝備過後,伏在馬背上向著發出號角聲的方向緩慢靠近。
而林紹的情況其實比他們想的要更好一些,他率領的百人隊在夜裡收攏了約兩百名官兵和民夫,自家衣甲還算齊全,倘若只是山越的軟弓短兵很難威脅到他們。
但從密林中射來的鐵頭重梭鏢和飛斧打碎了林紹的幻想。
只聽得竹林中傳出一陣嗚嗚喳喳的山越戰吼後,數百名沒穿甲的山越亂民手持飛斧,投石索和梭鏢衝向了簡單組成圓陣的官兵,近到二十步內便奮力一扔,也不看命中與否,扔出後便撲倒在林中,緩緩爬回預先挖好的短壕溝中。
除了手持長牌身穿鐵甲的官兵以外,衣甲不全的官兵和民夫都在這雨點般密集的投擲武器攻擊下損失慘重,被砍斷手腳頭顱的有十數人。
有官兵被梭鏢戳穿胸口釘在地上,嘴裡不斷冒出血泡卻說不出話來,只能緊緊抓住同伴的手等待死亡的到來。
“百將!這樣不成!吾等要殺出這林子裡,否則遲早被山越困死!”
一名十將舉著長牌一邊防禦投石一邊扭頭朝林紹耳邊吼道。
林紹側身用鎧甲獸吞擋住投來的梭鏢,再用綁在臂甲上的團牌格開一柄飛斧,同樣朝對方吼道:
“往山下衝!”
隨即揮舞著手中陌刀身先士卒衝出了圓陣,眾官兵見狀也士氣大振,不再被動挨打,舉起兵器朝還在不斷投擲各式武器的山越們衝去,一路衝到了若耶溪邊。
此時洪水已然退卻,溪水恢復了清澈,但山洪留下的淤泥和滯留的各類輜重仍舊佈滿岸邊。
林紹這個鐵甲猛士領著一眾親兵率先衝入來不及撤離的山越人群中,他大喝一聲“殺”藉著腰力揮動陌刀,將兩名矮小黢黑的山越劈作兩半,胸腹間的腑臟和熱血撒了一地,宛如屠場一般。
如此慘烈的死法嚇壞了這些從未經歷過血戰的山越,發一聲喊後便想逃跑。
被鮮血潑了滿臉的林紹面色猙獰,再次舉起長刀喊殺著追上去砍倒了三個,親兵們也舉起步槊上前將山越們戳死在地。
殺散了這一眾山越過後,林紹等人還沒來得及喘口氣,若耶溪另一邊又射來了一陣密集的箭雨:
只見漲水後的平水潭之上停著十幾艘小船,船上亂民手持弓弩向林紹等人攢射而來。
林紹又想用身上甲冑硬抗,還好身邊親兵眼尖,發覺不對連忙用長牌替他遮住身形,不然林紹便要被這輪強弓硬弩給射成刺蝟了。
儘管林紹逃過了這一劫,但其餘官兵就沒這麼幸運了。
來不及反應的官兵或被射中面門徑直倒在地上,或被弩箭射穿了咽喉,胸口血流如注,栽倒在灘塗中,不一會兒便沒了氣息。
“是弩!該死,這夥賊人不是一般山越!”林紹睚眥欲裂,一拳砸在地上怒吼道。
先前出來的山越不過是對方為了逼自己散陣出擊的輕敵之策,這藏在後面的強弓硬弩才是殺招!
但對方射過兩輪後便再沒有箭飛出,似乎是沒了箭矢。
反倒是從己方背後的秦望山中走出兩百多名身穿皮甲或札甲,手持長槊,大斧的壯士來。
此時林紹麾下的百人隊已然傷亡了兩成多,而其餘潰兵本就筋疲力竭,又接連遭到致命打擊,已然喪失了所有勇氣,紛紛丟下兵器舉手投降,或是完全心智崩潰狂吼著衝到敵軍陣前被一槊戳死。
對面船上領頭的乃是一名長著倒三角眼的矮腳漢子,使一把橫刀,舉著一面包鐵長牌遮住身形,不斷呼喊指揮著手下士卒舉起長兵逼近包圍林紹等人。
林紹見他們氣色紅潤,腳步穩健,顯然是好整以暇多時了,此番要以疲兵連番血戰,只怕是斷無生理。
正當他打算下令讓部下捨命一搏時,從敵軍後方林中衝出一眾騎兵,赫然是曹從訓麾下牙兵見林紹等人快要支撐不住,敵軍後手已出,這才一齊衝出襲擊敵軍側後,眼見著就要逆轉局勢反敗為勝。
手持啄錘的曹從訓從馬上狠狠地敲擊前方背對自己的山越亂民的天靈蓋,敲得那人連慘叫都沒能發出便栽倒在地,紅白之物撒了一地,顯然是被兇狠的啄錘開了瓢。
牙兵們的出擊讓潰兵們又找回了一些勇氣,撿起兵器跟隨牙兵們向山越亂民發起反攻。
但當曹從訓等人即將衝至林紹陣前時,忽然又是一陣弩箭迎面射來,將牙兵們胯下的戰馬紛紛射倒在地,見此情形林紹只得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恨聲吼道:
“殺賊!殺賊!”
隨即便奮不顧身地掄起長刀劈開密集的槍林,打算向曹從訓所在的位置靠攏救援主將。
但龐文繡並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只見又一輪弩箭齊射過後,牙兵們幾乎全數墜馬,大半帶傷,他們圍著曹從訓形成一個圓陣,打算負隅頑抗,掩護主將做最後的掙扎。
此後停在平水潭水面的船中再也沒有射出弩箭,看來他們暗中積蓄的軍弩和弩箭已然用盡,但官兵的所有機動力量此時都已被消滅,再也不可能逃出會稽山了。
此時林中突然又衝出十餘名騎兵來,為首一人頭戴鳳翅盔身披銀甲,赫然便是叛逃的牙將白澄!
他端起馬槊藉著馬力衝擊向缺乏長矛的牙兵陣線,丈八長槊很輕鬆地貫穿了兩名牙兵的胸部,像穿糖葫蘆般穿起兩人的身體,隨後白澄再甩了下槊杆,將兩人屍首拋回到牙兵陣前,挑釁般地衝曹從訓笑道:
“曹校尉,你與王龜老兒誘殺吾兄之時可曾想過今日?!”
“亂臣賊子,驕兵悍將人人得而誅之。”
曹從訓只是罵了一聲便不再開口,拿起一杆步槊紮好馬步,靜待白澄等人的下一輪攻勢,他知道今日自己怕是走不了了,但身為正六品上昭武校尉兼越州第四將的他根本不可能投靠亂黨,只有以身殉國這一條路可走。
但白澄卻嘿然一笑,拉住韁繩,並未直接發起衝鋒,反而是主動讓出通路,似乎是要放曹從訓等人離開一般。
林紹見狀便戟指怒罵白澄:
“天下落到今日地步,便是你這般的天生反骨的亂賊太多所致,你等想殺便殺,玩這等為圍三闕一後趁勢縱馬掩殺的鬼把戲是欺某不知兵嗎?
你等亂黨人多勢眾,還放水淹營,絲毫不顧百姓生計,惡毒至極。只恨王公先前未能殺盡你等,致使越州百姓遭此大劫!”
“若無官府敲骨吸髓,官兵肆虐地方,本王又如何能聚起這數千人馬?”
龐文繡在一眾親衛的簇擁下騎馬出現在戰場之上,反駁林紹道:
“裘甫之亂因何而起,你等官兵不是最為清楚嗎?而今不過十數年,浙東又是狼煙四起,皆因朝廷無道,官兵為非作歹,豈有怪罪百姓的道理?
彌勒感念蒼生疾苦,降下小明王為百姓討回公道,誅殺唐官。均平田畝,重開淨土!”
龐文繡說完這些後,山越們便狂熱地重複起義軍的口號:
“均平田畝,重開淨土!”
隨即一擁而上,將林紹這一支疲兵中負隅頑抗的盡數誅殺,王晟親自斬下林紹的首級,呈上來獻給龐文繡。
龐文繡看都不看,舉起陌刀,領著親兵殺向曹從訓與越州牙兵所圍成的小陣,顯然是想親自斬殺越州第四將,作為義軍正式起事的祭品。
曹從訓冷眼看著龐文繡手持長刀如猛虎下山衝來,嘲笑道:
“當真是勇士,不曉得小明王是在何處習得這般兵法?”
“徐州銀刀軍,不如曹將軍跟隨王使相南征北戰的威風,某隻不過是個死後回魂的亡靈罷了!”
龐文繡沉聲應道,手中長刀絲毫不饒,在親兵槍陣的掩護下挨個將保護曹從訓的牙兵斬殺當場,只留下曹從訓一人在重重包圍之中。
“原來是銀刀軍餘孽,可惜當年未能殺盡邵澤部下,白白讓你等隨龐勳禍亂天下,老夫有此報應,也是罪有應得!”
曹從訓大笑一聲,見自己手中長槊已被龐文繡斬斷,便丟開半截槊杆,拔出長劍想要自刎而死。
龐文繡卻不想讓他這般輕易死了,舉起長刀劈斷了曹從訓持劍的手,不顧他捂著斷臂慘叫連連,將他扔給白澄,命令道:
“將這老賊綁了送到天衣寺,明日拿他祭旗,昭告越州!”
隨即便摘了兜鍪,向正在打掃戰場的義軍戰士宣佈:
“此番大戰,全然仰賴諸位用命才能成功,且受本王一拜!
此後越州再無人能阻義軍壯大,待到明年開春,便發兵攻越州!”
“喏!”眾人攜大勝之威,呼聲齊天,豪氣干雲,震得這山林都抖了三抖。
這場若耶溪大戰,最終以龐文繡義軍的完勝而告終。
此戰過後,原本搖擺不定的山中寮寨紛紛投靠了龐文繡,就連剡縣義軍也派人來到會稽山中找到龐文繡尋求合作,而平水銅監也順理成章地被龐文繡收入囊中。
李家莊失去抵抗的勇氣,有被俘虜的縣尉李輔元作中人,向龐文繡投降,但條件是義軍需要保證李家人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