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年關將近 ,氣象一新(1 / 1)
距離鹹通十四年的新年還有七日,華亭縣的官員們早早便進入了休沐的時節,蘇龠換了身常服外套一件羊皮袍,吩咐主薄仔細檢查過縣衙內各類文書過後,才走出裡屋。
他撥出一團溼潤的白霧,望著飄雪的天空,正準備開口叫吳中嶽一起去城外草市中的酒樓,兩人一起喝上一壺溫酒配點小菜,權當是提前過年了時,才猛然驚覺:
吳中嶽早在一月多前便已死在潤州城外的刑場,當時他被蘇宏韜判了腰斬,在岸邊的泥漿裡掙扎了快一刻鐘才死透,臨死前眼睛還死死盯住自己,彷彿想說些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口。
蘇龠想到此處,有些悲哀地閉上了眼,他心想或許自己再也難遇到能這樣一同嬉笑怒罵言語無忌的友人了,此時站立在華亭縣人流稀少的十字型大街中央的他身型在寒風中愈發瘦弱佝僂,顯得格外孤獨。
“蘇黃鐘公,怎麼還一個人在此處。顧少府不是發信給縣衙屬官屬吏邀請我等今日到徐浦場官宴小聚嗎?某聽聞此官宴乃是少府與府君蘇黃鐘公一同置辦的,難不成並非如此?”
不良人崔九穿著一身喜慶的袍衫氅子,見蘇龠一個人立在路中央一動不動,上前行了個抱拳禮後疑惑地問道。
蘇龠這才如夢初醒地醒轉過來,他神情複雜地回了一句:
“顧少府與某一同舉辦官宴一事......確有其事,時辰不早了,崔九你便隨某一同前往吧。”
崔九聞言大喜,心想那道人算卦當真神準,自己今日果真遇到喜事了,能單獨陪侍在華亭縣令蘇龠的身邊伺候,想必用不了多久,這不良人的缺胯衫便能換成兵曹屬吏的官服了!
想到此處崔九更是諂媚地一笑,主動落後半步,陪蘇龠一同登上縣府所屬車馬趕往徐浦場去了。
......
華亭縣東北三十餘里外的徐浦場
經過三月來的不斷擴建和清理,整個徐浦場已然煥然一新:
石灰窯對燃料需求的急劇膨脹讓原本只是為了積薪煮鹽而以亭戶家庭為單位收集燃料的生產模式完全退出了徐浦場的食鹽生產過程,所需燃料全部由鼎新社自淮南和江西收購的石炭來提供。
說來巧合的是,鼎新社自南昌縣返回運送石炭的沙船與十試不第的著名詩人羅隱返鄉時所乘航船還曾經擦肩而過,不過那時羅隱並不知曉何為鼎新社,故而並未留心。
石炭燒製後產生的炭渣則與制滷遺留的灘塗黏泥混合,夯打嚴實後用來作為路基,然後再在其上鋪上一層細碎的砂石——砂石是華亭新港疏浚河道時自河床中掘出的,經過整修的直道路面寬約一丈五尺,不懼雨淋,可並排透過六匹馬騾。
不過由於資金和勞動力有限,這條新路顧柯也只能優先延伸至不遠處的青龍港碼頭。
共計消耗了兩萬四千餘勞工工本——淨蓮社將一日裡一名勞工完成工作的進度簡單估計為一個勞工工本,即以鋪設夯打三丈見方的路面或搬運五百石的築路材料為標準,完成與否由淨蓮社先進社員進行認定。
由於給淨蓮社幹活除去每日的三十五文錢工錢和飲食補貼的十文錢外,每連續幹滿半個月還可以多領一斗鹽補貼家用。
故而哪怕遠在長洲縣和吳縣乃至湖州和杭州的僱工也不辭辛苦地跑到徐浦場來幹活。
兩個多月來總計鋪設了十六里長的砂石路面和炭渣黏土路基,而支出的各項費用加起來更是高達七千五百多貫。
雖然這其中有一半多是由監院出資——因為往青龍港鋪路是便於來年華亭榷鹽場院建立後浙西各地鹽商來華亭買官鹽,故而顧柯可以名正言順地從鹽監分潤截留的鹽稅公倉中抽出一部分花銷在這項工程上。
但剩餘的三千餘貫對於初創的鼎新社而言也堪稱是一筆鉅款。
故而顧柯一面藉著淫僧覺明之事向千佛寺強要來了一千五百兩白銀的“低息貸款”,一面又向青龍鎮劉家和陳家各攤派了八百貫充作鼎新社合夥人的“股本金”,這才算勉強做成此事。
當然顧柯堅持要鋪設這條直道的目的,並不僅僅是方便鹽商能更快速到達徐浦場購買官鹽和向朝廷轉運兩稅。
一旦遇到緊急時刻,徐浦場溝通內外的這條寬敞的直道同樣也可以用來讓軍隊快速機動,以備不測之需。
除去新修成的寬闊堅固而平坦的直道路面外,徐浦場淨蓮社如今的規模也是頗為驚人。
相較於三月多前草草搭建,僅能容納三十人的竹廬院落,現在的徐浦場淨蓮社已然擴大了不止十倍。
院牆更是用青磚覆土壘砌而成,厚約一尺,高達丈餘,周長四百五十步,儼然是個小市鎮的規模了。
牆內四角各設定了一座木製小望樓用來監視有無生人擅自闖入,而在磚牆之外,則按照顧柯劃定的間距每隔一丈遠便有一座小竹廬。
小竹廬是用於讓新進的亭戶家庭在天氣不那麼寒冷時暫且棲身,在冬日裡則全部居住到淨蓮社大院外層的通鋪內以集中取暖,節約燃料。
而對於加入了淨蓮社期滿三年的社員,顧柯則承諾資助其修建屬於自己的磚房,為其提供廉價建材和月息為兩釐半的低息貸款。
在這一優惠政策的刺激下,徐浦場淨蓮社社員的人數已然膨脹至一千八百餘,包含新進亭戶在內,已然人人入社。
而得益於勞動力資源的豐富和生產流程的進一步簡化——無需自行積薪燒製石灰,根據工序對力氣的需求進行明確的分工,以讓婦女和兒童也充分參與到勞動中。
徐浦場現下每日所能產出的食鹽數目已然來到了一個令人咋舌的地步:
每戶平均擁有五塊鹽板,全場在晴日裡一日共可得鹽一千六百石,陰雨時節每三日也可得鹽兩千六百石。
平均下來一日的產出便已經超過顧柯鹽法改制前徐浦場一整年的產量,而顧柯還在命人研究如何利用風力讓鹽板在陰雨時節也能獲取更高的產出。
為了掩人耳目,顧柯特意將石灰窯產出的一部分石灰銷往華亭縣和青龍鎮,讓他新設立用於清掃街道保持衛生的“街道司”使用石灰對城市進行消毒處理。
名義上是為了防止寒冬時節有傷寒病氣滋生。
購入石灰的花費自然是由華亭縣戶曹支出,而戶曹能有閒錢用來購買石灰,也是因為華亭鹽場暴增的鹽稅收入所得有部分歸鹽監所在地方州縣分潤。
故而這一行為實則是顧柯左手倒右手的把戲,將多出的一部分鹽稅收入,用商業行為合法“侵吞”進了私人囊中,當然從六曹屬吏到兩名縣尉在內的華亭各級官吏,自然也會在其中分潤不少。
儘管唐律中對於官吏及其親屬經營商業的行為有著極其嚴格的限制和嚴厲的處罰,但實際上這一條款幾乎從未被用於實踐中,各類皇親國戚,官宦權幸無不爭相違背這一條令,經商牟取暴利。
而到了鹹通年間,在朝廷鞭長莫及的淮南,江南各道等商業繁榮的地區更是毫無意義,只要地方官員按時按量繳納朝廷要求的兩稅及各項雜稅,對於官吏競相經商的現象朝廷則是根本懶得管——朝廷高官們自己都在帶頭經商。
像曾擔任尚書左僕射兼戶部尚書判度支事——即我唐多宰相制度下在多名宰相里實際負責財政之人,現任浙西觀察使的曹確,就曾和幾位宰相一同在長安大肆搜刮兼併商人財富充實朝廷府庫,引得民怨沸騰甚至編了首歌謠諷刺:
“確確無論事,錢財總被收。商人都不管,貨賂(路)幾時休?”
而他自己實際上也是長安數得上號的大商賈,到了潤州更是幾乎控制了江南運河漕運利益的一半之多。
當然這些商業上的利益並不影響曹確對朝廷的忠誠和他對改善朝廷財政危機的迫切希望,相較於接替他擔任宰相的同昌公主駙馬韋保衡和姦相路巖,曹確的確為解決朝廷長期以來的財政危機已然殫精竭慮。
這種有些矛盾的形象便是這一時期我唐試圖有所作為的官員們權衡之下不得不同流合汙的一種真實寫照。
在切實增加的個人收入,日漸乾淨整潔的街道市容和欣欣向榮的商業等多重因素的加持下,華亭縣各級官吏對顧柯這個新上任的縣丞早已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只恨自己沒能早日遇到這般年輕有為又懂得雨露均霑的上司。
故而在得知顧柯顧少府與蘇龠蘇縣令共同在徐浦場設下官宴,於休沐第一日裡款待屬官屬吏的訊息時。
幾乎所有華亭縣的要人都爭相前往,生怕自己沒有第一個在前途無量的顧少府面前混個臉熟。
而浙東觀察使王龜對顧少府宗族的陷害在最初也引發了一些爭論。
但當潤州曹公公開駁斥王龜的做法並勒令王龜早日釋放顧氏一門,並繼續讓顧柯主持浙西鹽政時,這種爭論便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完全擱置了。
所有人心裡都清楚,此時的會稽顧氏,真正的頂樑柱乃是這年方弱冠的小官人顧少府。
而有些心理陰暗之人則聯想到不久之前鼎新社與顧氏商行主動分家自立門戶的訊息,認為這是顧少府為與族中爭奪利權不惜犧牲自己的繼母和親父而提前做的準備:
顧柯明面上對浙東觀察使王龜等人保持強硬,暗地裡則巴不得自家族人死於非命,從此他便能把持會稽顧氏,獨吞族產。
在表面上堅持營救父母卻功敗垂成的經歷還能給他贏得一個純孝的好名聲,此子當真是陰毒至極,蛇蠍心腸!
故而這些心理陰暗之人對顧柯更為警惕和恐懼,生怕自己晚到或缺席會被顧柯認為是一種挑釁,萬一顧柯要秋後算賬自己豈不是白白遭了無妄之災?
於是乎在這種心理的驅使之下,這些人甚至是最快抵達徐浦場的,比預定的時間早了幾乎三個時辰,天一亮就候著了,當真是叫人哭笑不得。
而直到官宴即將開始之際,賓客都已經入座等候開宴時,此次宴會名義上的另一個主人蘇龠蘇縣令卻遲遲未到。
這詭異的情形也讓許多賓客惴惴不安,紛紛想到了自蘇縣令官復原職洗雪冤屈以來,蘇縣令與顧少府幾乎從未在縣衙以外的地方同時出現過,難不成他們二人早已決裂?
可既然二人已經決裂,為何又要以兩人的名義共同舉辦這場官宴呢?一時間院內賓客都在竊竊私語,而顧柯則坐在上首一言不發,彷彿對這一狀況毫無興趣似的。
終於,在令人不安的緊張氣氛還未到達頂點時,院外傳來一聲唱名:
“華亭縣令蘇黃鐘公前來赴宴!”
一時間院中氣氛為之一鬆,許多人這才放下心來,同時又暗暗揣測顧少府與蘇縣令兩人間到底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