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官宴(1 / 1)
蘇龠的到來讓宴會的氣氛瞬間熱烈了起來,縣衙屬官們紛紛起身向他行禮,蘇龠一一回禮過後便走到首座前——此次官宴顧柯並未採取合食制,而是傳統的分案而坐的分餐制。
故而除去坐在上首的顧少府和蘇縣令外,其餘華亭屬吏都按著官位大小,與主家的親疏關係分坐在榻上排成兩列。
蘇龠入座時並未與顧柯主動寒暄,兩人只是簡單地行過一禮後便各自入座。
見人已到齊,顧柯便命侍從傳令開宴,淨蓮社的社員們換上為新年準備的新衣,魚貫而入,手上捧著餐盤,黃酒等飲食,還有樗蒲,雙陸等賭具供賓客取用玩樂。
酒過三巡,遙敬過遠在長安的聖人天子與潤州曹公過後,顧柯主動起身向蘇龠敬酒:
“蘇黃鐘公當真是某在華亭最好的引路人!
若無蘇黃鐘公的諄諄教誨和鼎力相助,某隻怕直到今日也未能在徐浦場開啟局面。
而華亭一縣能有如今的興盛氣象,顧四隻不過是沾了些蘇府君三載宵衣旰食治理地方的光,蘇府君才是對華亭一縣有著真正的不世之功。
某此番無功受祿,忝得大名,誠惶誠恐,在此預祝蘇黃鐘公早日升轉為一州刺史,為我大唐再立奇功!
諸君飲勝,為蘇黃鐘公賀!”
當眾慷慨陳詞一番後,顧柯便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這番話讓宴會的氣氛也達到了高潮。
雖然此番官宴僅有幾名官伎在席上奏樂,少了些與紅粉佳人依偎調笑的情趣,但能從顧柯口中得知蘇龠可能會在明年升任為別州刺史的訊息還是讓華亭各級官吏頗有些不虛此行的感受。
於是在兩名縣尉的帶領下一眾賓客又是輪番上前向蘇龠敬酒。
蘇龠沒想到顧柯竟突然給他來了這麼一手,一時間是又好氣又好笑,只得疲於應付眾人敬酒的同時謙稱自己尚不知曉是否確有其事,顧少府所言都還不是定數。
可他越是這樣說,越是讓這些官僚篤定他早已內定升轉他州擔任刺史了,心中更是打定主意要與這位蘇府君好生結交,留個善緣,畢竟在蘇龠蒙受冤屈時,這些屬官對他是避若蛇蠍,在蘇龠官復原職時好些人在他面前都感覺頗為尷尬。
顧柯能舉辦這場官宴使他們能有機會修復與蘇龠的關係,也讓許多人暗地裡感激起顧柯的長袖善舞來,而有心人則更進一步地想:
顧少府如此主動地交代了這個重要的訊息,難道他是有把握在蘇府君離去後繼續牢牢控制華亭縣的局勢嗎?那接任華亭縣令一職的人選,恐怕他也早就知曉了,當真是少年俊才,不容小覷。
待一眾官員向蘇龠敬酒完畢回到座位後,顧柯又舉起酒杯,用鷹隼般銳利的目光環視一週。
被他看到的官員頓感如芒在背,不敢與他對視。
良久之後顧柯才開口說道:
“本官能在此地為曹公效力,僥倖取得鹽法改制的些微成果,離不開淨蓮社各位社友的支援。
故而此番本官特意延請了淨蓮宗的普惠法師到此地向諸位講解淨蓮宗法門,也算為趁此機會華亭縣百姓辦一場新年法會,祈福祛邪,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聽得顧柯突然提起淨蓮宗來,華亭縣的一眾官吏這才明白為何顧柯不在華亭縣城周圍辦此官宴而要到徐浦場的淨蓮社中,原來是早有預謀。
而過去幾月中曾拒絕,打壓過淨蓮社發展的官員這下更是如坐針氈,生怕顧柯藉此機會向自己發難,如今的顧柯在鹽法改制初成之後儼然成了華亭縣一地的太上皇。
要是他藉著為朝廷增加鹽稅的由頭對反對過淨蓮社擴張的官吏實施打擊報復,他們也是百口莫辯。
即便把官司打到潤州曹公那裡也不會得到任何支援——此時的潤州浙西觀察使衙門上下幾乎人人都是顧柯的擁躉,只要能增加鹽稅的收入,顧柯在華亭不論做什麼,只要沒有搞得太過明目張膽惹了眾怒,他們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在顧柯說完後,衣著樸素的普惠法師便走進來,雙手合十地向周圍賓客行了一禮。
他不像寺院住持那般穿著金光閃閃的華貴袈裟,反倒像個低階的掃地老僧。
當華亭縣官吏們懷著忐忑的心情聽完普惠法師用簡練的語言講解了一個時辰的《無量壽經》和淨蓮宗法門後便迫不及待地出聲恭維起普惠法師的學識和德行來。
好似自己從未對淨蓮社有過刁難和打壓,早已對淨蓮宗法門心生嚮往只是無緣得見而已。
顧柯見狀便滿臉堆笑著站起身來,向賓客們說道:
“本官對淨蓮宗法門早已心生嚮往,只可惜俗事纏身,無法出家追隨普惠法師座下習得法門。
既然淨蓮宗法門講究四眾如一,眾生平等,不若在場諸位都隨某入了淨蓮社,為一後進弟子,也好給普惠法師的宏願添磚加瓦。
不求能修得菩薩果位,但求能與蒼生同入淨土享福,便是功德無量了,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顧柯這一番話引得賓客們有些騎虎難下了,沒想到自己客套一番的恭維之語此番竟把自己給套牢了,倘若不答應顧柯,那豈不是當著華亭一縣的頭面人物言而無信,出爾反爾,丟盡臉面?
當朝聖人天子與宣宗皇帝都崇信佛教,身為官吏公開對佛法如此輕佻不敬也絕非恰當的表現。
兩相為難,半推半就之下賓客們只得在笑面虎般的顧柯注視下“自願”,“欣喜若狂”地認領了一個“淨蓮社後進弟子”的名頭,只不過其中有些人笑得比哭還難看。
見自己的全盤謀劃已然達成,顧柯也就不再逼迫這些賓客,坐回到自己的主座之上自斟自飲起來。
賓客們看到顧柯沒有再發言的意思也都鬆了一口氣,心想這鴻門宴好歹算是過去了,今日總歸還是能享受一番官宴樂趣的,於是便取過賭具,樂器等開始在席間放浪形骸起來。
而蘇龠則冷眼旁觀了顧柯的全部表演,一言不發,他心知自己如今在華亭縣的話語權還不如這個名義上的副手,而這年輕的顧少府如此工於心計又有宏圖壯志,真是不知對大唐而言是福是禍。
更何況二孃之事還需借......
蘇龠想到此處,藉著酒意,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鄭重其事地交予顧柯,說道:
“某知曉顧少府志不在小,某之妻兒在龐勳之亂時亡於兵禍後再未續絃,故而薛大兄家所遺二孃便如同某的親女一般,此信是某這義父交予她的,希望顧少府能完好無損地交予二孃。”
說罷便將杯中黃酒一飲而盡,不給顧柯說話的機會。
顧柯見蘇龠如此行狀,心中也是幽幽一嘆,他知道蘇龠對自己與劉忠愛媾和的做法不敢苟同,儘管道不同不相為謀,但他對薛二娘子的關心卻是做不得假,哪怕他對自己再厭惡,也不會對薛二娘子撒手不管。
於是顧柯便點頭答應說:
“某一定會將書信完好無損地交給薛二娘子,絕不會私自拆開檢視信中內容。”
蘇龠見顧柯做了保證也不再言語,兩人間又陷入了令人尷尬的沉默。
望著眼前觥籌交錯的官宴,顧柯又回想起自己初見蘇龠時的情景,不由得也有了些物是人非之感,心裡沒來由地蹦出一句詩來:
人貌非前日,蟬聲似去年。
想要在這醬缸般的官場上掙扎求存,還要做出一番事業,不和光同塵是不行的。
自顧柯離開長安返回江東,在太保公病榻前告別時便早已在暗自下定了決心,此番的感慨也不能動搖他的心意,他絕不能讓太保公的在天之靈無法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