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冬日法會(1 / 1)
臘月廿七日,徐浦場淨蓮大社。
前日官宴時的杯盤狼藉此時早已被清理一空,今日乃是原定的淨蓮社社員們集體念經修行的日子。
薛虞芮此時正在淨蓮大社後院的一座別緻的獨棟木製小閣樓中認真清點著昨日官宴結束時,華亭縣的各個頭面人物在顧柯的威逼利誘之下半推半就地成了“淨蓮社後進社員”後,每人認捐的八十貫錢,一百二十石米或一百五十緡之類的等價物資。
儘管在這些人看來顧柯是在借邀人“入社”斂財自肥,收取的“保護費”,但實際上顧柯以淨蓮社名義收取的錢糧都會嚴格以社內公產的標準進行管理。
而這些在華亭縣有頭有臉的淨蓮社員也會享受到顧柯特別為他們準備的“平價海貿商品”,在明年海東商路打通後能以低於市場常價一成的價格買入來自渤海國的稀罕貨物。
只不過在這項福利真正兌現前,顧柯免不得要在暗地裡被人罵上幾句得勢猖狂,貪得無厭了。
而在足以容納上千人一同唸經修行的淨蓮社大前院裡,一千餘名正式亭戶坐在最前面,兩千餘名預備亭戶則坐在後方——他們所用的坐具都是顧少府專門命人為淨蓮社設計的“板凳”。
這種坐具使用杉木製成,四隻足兩兩各自榫卯搭接形成一個三角形,最上方是一塊平整的木板用來承載臀部,中間則用四條長短不一的橫樑榫卯連結,固定住四隻足,放到地上頗為穩當。
板凳成本低廉不說,木匠打造起來也十分簡單,整體構思相當精巧,更加之放在地上佔用空間非常有限,在社員集體念經修行時用作坐具可謂恰到好處。
而為了防止普惠法師講經時無法傳達到所有信眾,顧柯還讓人用黃銅打造了一隻在眾人看來奇形怪狀的號笛,但顧少府卻說它不是樂器,而是甚麼“喇叭”。
今日還是第一次當眾拿出來使用,能不能有效,就連打造它的銅匠心裡都捏了一把汗,萬一耽誤了普惠法師講法,恐怕自己免不了要被顧少府狠狠責罰乃至驅逐出鼎新社去——
因這銅匠乃是自江北逃亡的官奴婢出身,在顧柯大規模僱人鋪路時應募——當時顧柯在短工中招募有一技之長者加入鼎新社,視手藝高明的程度與其簽訂五到二十年的穩定長約,食宿全包,其他待遇也十分優厚。
銅匠一連看見好幾個鐵匠,磚瓦匠,甚至織工都和鼎新社東家簽上了約,喜滋滋地領著家人往徐浦場內的淨蓮大社外院中居住去了,自己瞻前顧後幾天什麼也沒撈著,只能跟一群力工夯土築路。
當下也是心一橫,在一日午飯時主動提出要試試自己能不能簽上長工約,沒想到顧少府這個真正的東主除了讓他打造幾面銅鏡之外便是讓他打造了這個聞所未聞,奇形怪狀的“喇叭”,還特別叮囑不能出半點差錯,否則拿他是問。
故而現在銅匠坐在大院內遠遠望見普惠法師即將開始講法時,心裡那叫一個七上八下,惴惴不安,生怕“喇叭”達不到顧少府的期待,那他也只能捲鋪蓋走人繼續回去做短工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這“喇叭”的效果相當的好——當然是以唐代人的標準來看,能將普惠法師溫和中帶著些許威嚴的聲音放大數倍,在院內的每個人都能聽得真切。
同時由於“喇叭”擴音後產生的聲音失真現象,普惠法師的聲音莫名地帶有一種黃鐘大呂,鐘磬交鳴般宏大寬闊的意境,讓這些沒見過什麼世面的亭戶聽得如痴如醉,越發深信普惠法師是得了真佛法的高人。
否則豈能依仗這黃銅法器“喇叭”施展法訣,讓自己的聲音擴大如此之多,還給人以一種佛法莊嚴的奇妙感受。
儘管《無量壽經》普惠法師已經講了數十遍,但許多亭戶在聽過這有著獨一無二視聽體驗的《無量壽經》後還是紛紛感動得落淚,口頌“阿彌陀佛”,若不是此時坐得太密集,他們早就忍不住跪拜在地了。
正在講經的普惠法師一開始也沒料到能有這麼好的效果,不過見信眾們都如痴如醉的樣子,心知這應該又是顧少府數不盡的奇思妙想中又一個得到成功驗證的。
而自己現在和以後的職責都是為淨蓮宗培養更多的先進弟子,光大淨蓮之法,其餘的勿須自己操心,他也很有自知之明,若靠自己原本的方式傳法,恐怕到死也見不到如此龐大的信眾濟濟一堂聆聽自己講經,有此成就他早就死而無憾了。
懷著一種滿足的心緒講經的普惠法師臉上神情則更為慈祥,在巨大的黃銅法器“喇叭”反射的金光照耀下如同籠罩著一層佛光一般,宛如一具瘦小的佛陀金身。
在例行的講經結束過後,普惠法師並未像往常一樣宣佈信眾們可以自行散去,反而讓他們留在院內稍作等候,自己便轉身回到後院佛堂內為有意成為先進弟子的信徒深入講解淨蓮宗法門去了。
一時間被留在原地的亭戶們也是面面相覷,不知接下來要發生什麼。
很快他們的問題便得到了解答——顧柯顧少府與另一名和他長相頗為相似但年長許多的男子一同走出了後院,而那男子身上有好幾處被數層白麻布裹住的傷口,臉色更是蒼白無血,顯然是一副受了重傷的樣子。
顧柯將自家“深受重傷”“奄奄一息”的二兄顧博安置到一副坐榻上後,才一臉悲憤地走到那隻用紅木支架撐起來的黃銅法器“喇叭”前朝亭戶們說道:
“諸位社友,本官自下車以來,宵衣旰食,與各位同吃同住,最初這徐浦場淨蓮大社便是本官出資襄助普惠法師建成,社友們若有困難也可自社中公倉拆借錢糧救急。
為了讓諸位能從製鹽中得利更多,又將本官多年潛心鑽研的板泥曬鹽法和曾祖華陽真逸所遺外丹煉鹽法傳與諸位社友。
不僅如此,本官還將華亭縣內每斗食鹽收購價格提升了整整八成,讓社友們不再受鹽監胥吏的無端盤剝,諸位說,這樣的日子,你們歡喜否?!”
徐浦場最早的兩百餘戶亭戶聞言立即站起來急切地喊道:
“顧少府的恩德,我等小民三生三世也難還清!
若無顧少府搭救,我等連這個冬天能不能熬過都兩說,又哪來如今日的安樂殷實,顧少府既有此問,難不成是說這等日子我等快過不上了?”
徐浦場老亭戶們的話和顧柯悲憤的語調讓院內的眾人一時間大為惶恐,這福還沒享幾天呢,怎麼就要沒了?
難道自己和家人又要回到往日裡做流民給人打短工,少活幹的時候就等著施粥的沒指望日子裡去?
而顧柯接下來所做的事更是坐實了這種猜測:
只見顧柯讓出半個身位指向自己躺在榻上“奄奄一息”的二兄顧博,眼角含淚地說:
“諸位社友有所不知,上月裡浙東觀察使王大年不聽潤州曹公勸告,擅自發兵討伐會稽山中山越亂民,結果官軍被山越設伏打得全軍覆沒。
那王大年深恐被朝廷問罪,便顛倒黑白,誣告本官所在宗族會稽顧氏與那通匪的山陰李氏有勾結,洩露了官軍虛實才致使敗軍殺將,將某的父母,弟妹,族人大都抓進了越州大牢,還發文讓曹公將本官奪職下獄。
本官的二兄便是遭了越州牙兵的殘害,才落得這般悽慘下場。”
顧博還頗為配合地呻吟了兩聲,然而他身上那些血跡實則是撒的羊血偽裝的,先前的箭傷早就好了。
亭戶們聽說會稽顧氏的遭遇後,先是憤懣不平,然後便是恐懼不安:
他們中大部分人都是流民出身,而王龜先前對會稽顧氏的抓捕實則也只透過邸報向浙東各級官吏還有朝廷發過信,在訊息傳到浙西時更是被曹確厲聲斥責,嚴令各級官吏不準亂傳王龜的鬼話。
不僅沒有對顧柯奪職下獄,反而讓他兼領了檢校嘉興監巡鹽正使,給顧柯升了一級便於他主持浙西鹽政改制,但仍然沒讓他轉為正職。
故而這些亭戶根本無從知曉,也是頭一次知道自家顧少府家裡竟有這般變故,萬一顧少府要被奪官那這徐浦場的大好局面豈不是化為烏有了?
顧柯不緊不慢地接著說道:
“幸好曹司空不愧是朝廷棟樑,擔任過尚書左僕射的首相。
明察秋毫,嚴厲斥責了浙東觀察使王大年的胡言亂語,還給本官加銜為嘉興監巡鹽正使,浙東觀察使衙門巡鹽判官。
並承諾待平定浙東匪亂後為會稽顧氏昭雪陳冤,必不令王大年肆意妄為。\"
眾亭戶聽到此處又稍稍安下心來,知道起碼短時間內不會再流離失所了。
但馬上顧柯話鋒一轉又說道:
\"然而浙東民亂聲勢浩大,萬一鬧得如同先前徐州龐勳那般遷延日久局勢就不好說了——因曹公明年之後便要轉任他地,到時某便沒了靠山,而這浙東觀察使王龜還要在任起碼兩年。”
“蘇州監軍宦官劉中官早在今年夏稅時便欲大索華亭地方,如今徐浦場這般富庶,他眼紅之下必然要奪取過睞。
若本官不能在華亭為官,恐怕諸位也再難尋得這般優厚的待遇,反倒要遭他的毒手,別的不論,單就這官府收購食鹽的價碼恐怕都要跌回十文一斗。”
“諸位社友有所不知,劉中官前日裡便下了令,要華亭縣出兩千五百民夫,開春時替討賊大軍轉運糧草,而這裡面有一千人便分在了徐浦場!
上了戰場,刀箭無眼,哪怕是做民夫,也難言安全,更兼官兵跋扈兇殘,到時能回來幾人真是難說了。”
顧柯危言聳聽的話搭配上在劉中官因徵雜稅一事誣告蘇縣令在浙西各地鬧得沸沸揚揚,亭戶們一下子就深信不疑了。
畢竟哪怕是流民也對宦官劉忠愛的貪婪狠毒有所認識,甚至口口相傳之下都有些妖魔化了,在他們看來連朝廷委任的縣令都難逃毒手,那欺壓起小民來對劉忠愛而言豈不更是肆無忌憚?
一時間亭戶們都紛紛追問顧柯該怎麼辦,難道只能坐以待斃嗎?
見火候差不多了,顧柯這才圖窮匕見,說出了自己的真實目的:
“本官當然不能坐視劉中官荼毒地方,向曹公據理力爭之後,他雖也憐惜華亭百姓,但也明言軍令一經發出便不可違。
如若華亭百姓不願為外鎮兵馬做民夫,那不如便自成一支團結兵歸入浙西兵馬中,由蘇縣令兼領團練使帶領華亭其餘民戶,本官任團練副使帶領華亭各鹽場中的亭戶。”
亭戶們聽說自己要上戰場,有些驚愕,有些恐懼,而另一些則躍躍欲試。將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後,顧柯接著補充道:
“儘管曹公答應了某的請求,但條件是不可影響明年鹽場的兩稅繳納,而正式下令也還需等待上元節年後浙西衙門辦公時。
故而本官思慮再三,決定提前對徐浦場當前制度做調整,以免抽走人力後食鹽產量下跌,誤了正事。”
亭戶們見顧柯鎮定自若,胸有成竹的樣子,與他在黃銅喇叭的加持下洪鐘般的聲音,下意識地便相信了他的話,或者說更願意相信他的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