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越獄之謀,納妾之議(1 / 1)
一進到後院裡,顧博便鬆開了自家四弟的手,一邊揉著坐麻了的腿一邊埋怨顧柯道:
“四郎當真好算計,只是苦了你二兄我。
我可是冒著性命之憂替你奔走,沒想到你在華亭倒是風流,有薛娘子在身側時時侍奉,怕是早忘了你還有耶孃弟妹在越州受苦!”
顧柯聞言只得苦笑一聲告罪說:
“二兄卻是不知,四郎哪敢請薛娘子侍奉,合該四郎侍奉薛娘子才是。
你可知這鼎新社,淨蓮社,華亭榷場乃至徐浦場的賬冊,前日裡修築大路的工本都是何人在核算管理?”
顧博伸長了脖子,向著薛虞芮所在的小閣樓努了努嘴,有些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問道:
“當真是她?我還以為是你不便親自出面,借了薛娘子的名義......”
顧柯連忙擺擺手示意二兄別說了,嘆了口氣道:
“薛娘子於明算一道,堪稱狀頭,不愧是家學淵源,四郎只得甘拜下風。
若無薛娘子這‘行軍司馬’坐鎮中軍,將這紛繁雜亂的許多賬冊理得井井有條,某這‘兵馬使’只怕是要焦頭爛額,哪有什麼悠閒的功夫。”
兩兄弟寒暄一陣後,顧博覺得自己的腿腳已經好些了,便起身正色對自家四弟說道:
“我會稽顧氏被構陷入獄一事,讓越州許多豪右人心惶惶,更兼那牙將吳承勳藉機敲詐地方,又抓了許多人,現下浙東各縣無不聞官兵而色變,再如此下去,只怕不等那會稽山裡的小明王打來,他們自己也要起事造反了。”
顧柯聞言沉吟片刻,沒有接話,他知道自家二兄話裡有話。
果然,顧博突然問道:
“你覺得劫獄能有幾分把握?”
劫獄?!
顧柯劍眉一豎,厲聲反問道:“這是何人所言?如此膽大妄為,某必斬之以儆效尤!”
顧博見狀有些失望,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說:
“幾位長輩皆有此意,我也覺得不可,只要平定了民亂,那王龜也不可能一直抓著顧氏不放。
據說會稽縣令程彥珣時常去獄中探望顧氏一門,還下令不準獄卒慢待犯人,若無性命之憂,貿然救援並非良策。”
儘管顧博說劫獄之計乃是幾位長輩的意見,顧柯知道二兄這話是說給自己聽的,二兄隻身逃出家中,時時刻刻都如身居鼎鑊,煎熬萬分。
此時故作冷靜只不過是為了安自己的心,他自己其實也是想劫獄的。
於是顧柯便拉住二兄的手真切地說:
“二兄可曾想過為何被率先發難的是我會稽顧氏而非程家?”
“想必是那牙將吳承勳覺得程家乃官宦世家,而我顧氏早早淪為寒門無人庇護?”
顧博皺眉,其實他還未曾細細想過其中的曲折。或許是因為憂慮,或許是因為愧疚,自顧氏遭難以來他始終疲於奔命,直到最近幾日才偷得幾分空閒。顧柯的話讓他猛然警覺過來,顧氏下獄之事還有蹊蹺!
“二兄可還記得吳承勳發難之日是何時?”
顧柯用一種令顧博感到恐懼的平靜態度自問自答,他的話讓顧博愈發毛骨悚然,有些艱難地張了張嘴,但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是冬月廿七日,正是二兄你返鄉欲調解我跟‘孃親’間誤會之後的第六日。\"
顧博聞言險些站立不穩,無力地向後倒在了榻上,他一直迴避著這種可能——那就是會稽顧氏的遭難並非單純是源自王龜急於推卸責任,而是因為顧家內部有人在推波助瀾。
當日裡顧李氏多次挽留自己在家中與族人用過飯再離去,原來並非是她當真想與自己兄弟二人修復關係......
顧博哀莫大於心死地慘笑一聲,閉上雙眼,想從自己腦中將那對從小看著長大的幼弟幼妹的身影抹去,卻終究是捨不得,只能恨聲罵了一句: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毒婦!!
她將我顧氏害到這般田地,又與她有甚麼好處!難道你我兄弟二人還會不與小六分家產不成?”
顧柯揹著雙手看向天空,低聲分析著顧李氏的動機:
“她又如何願意相信呢?自己孃家已然從賊通匪,父親可以名正言順將她休棄。”
“正當這般時候二兄又歸鄉向她言明我欲分家一事。在她看來,恐怕這便是顧氏要拋棄她的跡象,如果自己不先下手為強,只怕到時候......”
顧柯搖搖頭,並未說出自己最極端的猜想,轉身面朝兄長總結道:
“說到底,我們兄弟二人並非她所出,我又在華亭闖下這般事業,父親百年之後,顧氏一門必然以你我為主,她的兒子到時便要向我搖尾乞憐,這是她絕不願看到的。”
顧博看著仍然一臉冷漠神色的四弟,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心裡突然覺得自己似乎從未認識過他。
他咬著牙追問道:
“如此說來,王龜迫不及待要曹公將你奪官之事,也並非那麼簡單?”
“然也,不過此番話語只出我口,入你耳,切勿讓第三人知曉,如何救出族人,我已有定計,但並無十分把握,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說到底,我也只是個從七品小官,能與穿紫袍佩金魚的王龜角力,也只是因著浙西鹽政改制如今離不開我而已,若不能在平亂中奪得首功爭取升轉,王龜騰出手來後想對付我不會比碾死一隻螞蟻更容易。”
顧柯說完總算把那副萬事都漠不關心的冷淡表情收了回去,心裡也奇怪為何自己談到自家遭難的緣由竟然能絲毫不感情用事,彷彿有某種力量讓自己抽離出去,位居雲端之上俯瞰世間紛擾一般。
“既然顧氏中的內鬼已然知曉,那你便需未雨綢繆,做好最壞的打算。”顧博總算緩了過來,他鄭重其事地對顧柯說。
“今日之後我還需往返會稽山中,與山越交易還有官兵時時搜捕,兇險異常。
如若有不忍言之事發生,顧氏香火不能斷在我這裡,薛娘子既然已是你的賢內助,那新年後你便擇一良辰吉日將她納入房中,早日為顧氏延續血脈。”
“啊?”顧柯沒想到二兄話鋒一轉竟然和自己談起了終身大事,措手不及之下,他有些結結巴巴地招架道,“可可......此後我還要向盧大夫提親,若我外放不過一載有餘便納妾,是否會讓他覺得我輕佻?再說薛娘子她......”
顧博強硬地打斷了顧柯的狡辯,擺出兄長的姿態生氣地呵斥道:
“范陽盧氏不是瞧不上我家這江東寒門嗎?那還談什麼聯姻?如今家道中落,到時恐怕也是自取其辱。無需多言,此事由不得你一人做主,吳郡顧氏宗廟能否存續便落在你的身上,萬不可讓逋翁公斷了香火!
況且薛娘子在旁人眼裡早已作了你的寵姬,你到如今還不肯給她一個名分,難道是嫌棄她家道中落,沒有孃家可給你的仕途施以臂助,打算始亂終棄嗎?!我顧家可沒有你這樣的道理!”
見二兄動了真火,顧柯心知自己如今還拿盧攜當擋箭牌在旁人眼裡多少有些矯揉造作了,更何況二兄如果當真拿不孝的罪名來壓他,他也真是無法反抗的,於是苦笑一聲告罪道:
“二兄教訓得是,顧四非是不願迎薛娘子入門,只是還未曾探問過薛娘子的心意。”
顧博見自家四弟還在畏首畏尾,不耐煩地擺擺手說:
“你若再瞻前顧後,某便替你去問!此事就這樣定了,既要納薛娘子為貴妾,契書,媒聘便不可短少。
薛娘子也是官宦人家女子,不過是與你我兄弟二人一般遭逢大難,你不可慢待了她,否則我也要教你好看!”
顧柯見自家兄長也像蘇龠一般,若自己慢待了薛娘子,便“要教自己好看”,一時竟有些莞爾,只得唯唯稱是,不敢再多說什麼。
按唐律規定,妾(媵)雖然地位低於正妻,但也需有正式的婚書契約和公證人等才算合法,並且只有良人女子才可做妾,賤籍女子是不可與人做妾的,只能做侍婢。
妾生子可入家族宗譜,婢生子則不可,男子犯罪被奪官流放時,妻,妾都要隨行,而婢則不用。可見妾在唐代人的家庭組成中地位並不低,男子也絕非隨隨便便就能納妾進家門的。
納妾一事很多時候需要家中長輩或正妻來主持,而在顧柯的耶孃長輩都不在的情況下,他的嫡親兄長顧博自然是可以替他做主的。
然而顧氏兄弟二人卻是不知,在他倆的談話進行到到延續顧氏香火一事時,薛娘子正拿著清點完成的賬簿從閣樓中下來,剛好聽到了他們二人的對話,待她聽到顧柯同意要納自己為妾時,更是一下子六神無主,險些把手中賬冊給捏壞了。
薛虞芮靠在牆上稍稍定神,隨即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只覺得有些燙手,想必此時自己的臉也已經紅透了,幸好此時薛娘子還未走出閣樓旁院牆的拐角,不然立即與顧郎君四目相對露了餡,豈不是尷尬至極?
心亂如麻之下,薛娘子心一橫,便提起自己微微拖地的石榴紅裙逃回自己的小樓中去了:
她要趁著顧郎君還沒來,抓緊時間掩飾一下自己豔若桃花的面容,不然到時候顧郎君一看豈不生疑?萬一自己被抓住偷聽顧郎君與兄長的談話那可就不好了。
懷著一種忐忑的心情,薛娘子坐回到自己的妝案前,對著顧柯前幾日送她的銅鏡開始細細地抹上腮紅,貼上花鈿,力求萬無一失!她將蔥白般細膩的手指捏成拳,暗暗給自己鼓了鼓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