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邀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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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過了一刻鐘,薛娘子所在的小閣樓被人輕輕敲響了,來人試探性地問了句:

“薛娘子在否?”

“不知顧郎君所為何事?”薛虞芮強自壓下砰砰直跳的心,假裝鎮定地回覆道。

來人並未應答,閣樓內陷入一陣良久的沉默。

薛虞芮下意識地用手指捏緊了懸在空中的裙角,彷彿這樣能帶給她一些力量似的。

像只高傲的天鵝一樣,她將自己優雅的脖頸又正了正,深吸一口氣後提高了音量再次發問:

“不知顧郎君所為何事?”

是奴還有什麼沒做好嗎?還是顧郎君覺得奴是犯官之女,又曾寄身教坊?還是......

短暫的鼓起勇氣後,薛虞芮再次陷入了自我懷疑的深淵中,她曾經無憂無慮的閨閣生活早已一去不返,當世一個沒有嫁妝又沒有孃家扶持的女子,又如何能在心愛的男子面前維護自己的尊嚴呢?

顧郎君多次對納自己為妾避而不談,想必也是擔心自己會影響他迎娶五姓女吧?

薛虞芮想到自己整理顧柯書房時無意間看到的盧姓女郎寫給他的書信。那張信紙彷彿帶有種灼人的溫度,她只是微微觸碰都會覺得疼痛。

自己早該明白的,顧郎君終究是把心放在能助他仕進的貴女身上,自己能在這商賈小道上為他盡綿薄之力本就是顧郎君的施捨,奢望太多,或許只會失望吧?

“滴答”

直到淚珠落到案桌上發出脆響,薛虞芮才猛然發覺自己已經淚流滿面,早先畫好的妝都花了,她想止住淚水,卻發現自己怎麼也止不住。

就好像曾經她拼盡全力,也不能救回自己身患瘧疾的父親,賣身教坊回到千佛寺後只看到母親的骨灰甕。

這個世界早已把她撕得四分五裂,她只能不斷欺騙自己才有勇氣活下去。

這時閣樓外突然又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來人帶著喘息,斷斷續續地說:

“薛...薛娘子,某先前忘了個物件,險些誤了正事,如今把東西攜來了,還請薛娘子開門讓某進來。”

薛虞芮有些自暴自棄地草草用面巾擦過臉,提著裙子下樓,猛地開啟了閣樓門,帶著一種幽怨的神情,用溼潤而微微泛紅的眸子盯住門外的顧柯,想知道他究竟有什麼說法。

“這是我委託華亭縣書坊雕版刻印的‘薛娘子算經’,彙總了薛娘子數月來完成的許多明算問題解法,圖例詳實,言語樸實。

現已雕版完成,待明年開年後便可大範圍印刷,到時‘薛娘子算經’便是淨蓮社內的算學教材,所有鼎新社賬房,工匠均需學過‘薛娘子算經’才可入職。”

顧柯一邊喘氣,一邊從身後變戲法般地掏出一本新裝訂好的簿薄書冊,用雙手呈遞給薛虞芮。

薛虞芮接過這本小冊子,只見其封皮上用顏體楷字豎向寫著:薛娘子算經

翻開後扉頁上則用娟秀的梅花篆字寫著:薛葳蕤

葳蕤二字,是她父親薛崇古在及笄時為她取的表字,那是她還憧憬著自己未來的夫婿會是何人,沒想到轉瞬間父親便因為上書諫同昌公主案遭貶,駙馬都尉韋保衡用無數人的鮮血為他自己鋪平了通往三省長官的道路。

而自己也沒能等到完成婚約的時刻,父親被貶後她未曾謀面的未婚夫便主動送來了退婚的婚書,頗為諷刺的是,那退婚的婚書上也寫著她的表字“葳蕤”。

如今再次見到這熟悉的字眼時,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將這一本薄薄的算經小冊子認認真真看完的。

看完後,她用修長的手指將書本合上,薛虞芮深吸了一口氣,胸前堆雪起伏不定,顯然心情頗為激動。

但她卻沒有說話,只是用秋水橫波般的眸子看著顧柯,彷彿是想把他俊秀而稜角分明的臉龐印到腦海中去,再也不要忘記似的。

顧柯見薛虞芮用帶著些微紅的眼睛盯著自己,心裡暗叫一聲不好,難道她覺得這印刷質量太差了?

該死,我就不該相信這給千佛寺刻佛經的書坊,下次一定要自己來,外包果然靠不住!顧柯在心裡暗自咒罵了“學藝不精”的書坊一百遍後,才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問道:

“薛娘子......可是有什麼不滿意的?某立刻讓人去重刻一版,早知道給千佛寺刻佛經抄本的書坊不值得信賴......”

“顧郎君”薛虞芮終於出聲打斷了顧柯漫無邊際的推鍋,雙手將書冊抱到胸前,身子微微前屈,繼續逼視著顧柯。

“薛娘子......”

顧柯嚥了咽口水,喉頭上下滾動,他發現自己有些不敢看此時雖然只是畫了淡妝卻神采飛揚的薛虞芮,與她平常溫順柔弱的樣子判若兩人。

“妾可是有很多不滿意的事呢,不知顧郎君敢聽嗎?”

薛虞芮突然展顏一笑,如幽曇初綻,美豔不可方物,明眸皓齒,眉似青黛。

那對帶著些許狐媚氣質的狹長琥珀色眼眸,此時已沒了那種遭風雨摧殘的破碎美,反倒給人一種精雕細琢的美玉質感,讓人不由自主地淪陷其中。

額前青蓮花鈿,髻上一支白玉步搖,腕系穿珠紅繩,與兩人初見時別無二致。

“有何不敢?還請薛娘子明言。”

顧柯微微一笑。

出於一種莫名其妙的情緒,他之前一直不願直面自己對薛娘子的複雜感情,但既然已經下定決心,那就不用再躲閃了。

“顧郎君是否要納葳蕤為妾?”薛虞芮一上來就開門見山地問出了最敏感的問題。

顧柯毫不怯場,坦然承認說:

“然也,薛娘子不知,顧四在初見時便對薛娘子心生仰慕,輾轉反側,夜不能寐。

但因自身與曹公還有場賭約,在確定自己能贏下前,顧四並不敢對薛娘子明言此事,否則若顧四到時輸掉賭約被曹公奪職下獄,豈不是又害了薛娘子一次?”

薛虞芮聽到顧柯親口承認要納自己為妾時,心裡的小人便歡呼雀躍起來,雖然欣喜若狂但她還是反覆告誡自己要“矜持,矜持”,不能讓顧郎君看輕了自己。

“那不知薛娘子對這書冊何處不滿意?”

顧柯對自己“精心打磨”(全程託管)的書冊被薛虞芮如此評價還是有些不甘心,又問了一句。

薛虞芮狡黠地笑了笑,好像一隻捉到大魚的三花貓般得意地說:

“葳蕤第一個不滿意的,便是這書冊太薄了,不能完整展示薛氏明算之法。

第二個不滿意的,便是為何顧郎君不與葳蕤明言,反倒暗自找人刻印,萬一書坊不識明算之法,胡亂刻一氣,豈不枉費了郎君心思?

而第三個不滿意的,便是.....”

她話鋒一轉,微微踮起腳尖,認真地與顧柯對視著說:

“......便是顧郎君為何今日才與葳蕤坦白心跡?你說不願再連累葳蕤一次,卻不知葳蕤早已置生死於度外。

即便說是為葳蕤著想,郎君又何曾想過誰能像郎君一般容葳蕤拋頭露面擔任賬房掌書記呢?又何曾想過葳蕤的心中是怎麼想的?

郎君救葳蕤出了教坊,替葳蕤報過母仇,在葳蕤病危時只有郎君不離不棄。

那今生葳蕤的歸宿,便再不作第二人想,若郎君當真被曹公奪職下獄,乃至死於非命,那葳蕤也願隨郎君一道。”

顧柯聽完薛虞芮一番堪稱驚世駭俗的剖白心跡後,突然覺得自己有些配不上這名才華驚豔且無拘愛恨的女子。

雖說薛虞芮總是給人以一種憂鬱柔弱的印象,但當家道中落,無人依靠時,她卻能站出來努力為家人爭取一寸容身之地,哪怕犧牲自己也在所不惜。

她分明是個外柔內剛的女子,自己又哪裡能說她軟弱呢?

顧柯微微嘆息一聲,向薛虞芮作揖行禮道:

“顧四......慚愧,未能早日知曉薛娘子心意,不想薛娘子竟有如此膽魄,反倒是顧四瞻前顧後,優柔寡斷,讓人發笑了,今後顧四必不再對薛娘子有所隱瞞。”

薛虞芮一口氣將自己數月來的心跡對顧柯言明後,只覺天高海闊,再無負擔,陽光都明媚了幾分。

她主動伸出手拉住了顧柯的衣袖,正想說些什麼時,顧柯卻一反常態,主動伸手握住了她的柔荑,用因練習射箭和長期握筆而生著老繭的指腹輕輕摩挲著薛虞芮細膩柔嫩的掌心。

薛虞芮被這大膽的觸控給驚了一跳,但又想到自己馬上便要嫁給顧柯做妾了,再扭扭捏捏似乎......

還沒等她想明白,顧柯便用他鐘磬般的聲線溫柔地說:

“二兄會代我向蘇黃鐘公下聘的,總歸要讓你風光一些進門。”

唐人納妾正式一點的話都會透過媒人下聘,立約,乃至嫁妝,彩禮都會齊備,甚至也會舉辦較為正式的昏禮,絕非隨隨便便就可糊弄的,嚴格來說,若禮不齊備,被官府認定為非法,那便不是妾室身份而是婢女了。

當然,這一約定俗成的原則在實際應用時總會有些出入,但顧柯如此鄭重地對待與薛虞芮的納妾禮也絕非是僭越,反倒是符合禮制的,只要不是用娶妻禮便可。

薛虞芮有些暈乎乎的,感覺自己自遇到顧柯以來便一直被幸福感不斷充盈著,往日擔驚受怕,朝不保夕的記憶已然一去不返,從此他便是自己真正的郎君了。

顧柯有些戀戀不捨地鬆開薛虞芮的手後,才猛一拍額頭告罪後說道:

“哦,薛娘子勿怪,都是薛娘子姿容太美,害我又險些忘了正事。

新年後曹公要在潤州丹徒舉辦上元官宴,我正好缺一名女伴隨行,不知薛娘子可願賞光,隨我共看丹徒外大江中的上元花燈?”

“固所願也,不敢請爾。”

薛虞芮驚喜之餘,也不推辭,這次去潤州赴宴,有了妾室名分的她便可光明正大地與顧柯一同出席,她終於徹底擺脫了父親的悲劇給她留下的陰影,可以開始新的人生了。

顧柯對她發出的兩個邀請,她一個都不願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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