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團練初選,昏禮將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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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廿七日的青龍港碼頭人頭攢動,力夫和船工們趕著年前的最後一批貨船到港的時間搶著幹活,想要趁著鹹通十三年這最後的時間給家裡再掙點錢,回家能過個好年。

劉世義換了身打滿補丁的缺胯衫,裝成一副惡少年的模樣,嘴裡叼著根草,五尺出頭的矮小身材藏在人群中很不起眼。

“呸”

望著大道另一端陸陸續續出現的人影,他惡狠狠的啐了一口,結果一不小心吐到了一個正扛著兩斛米的強壯力工身上。

那力工虎目一瞪,把肩上斛米放下,像拎雞仔似的拎起不斷掙扎的劉世義,罵道:

“入娘賊,瞎了你的狗眼!沒管教好你,倒是某的不是了,唾沫竟吐到你耶耶的身上來了!

你這潑皮猢猻怕是不曉得這青龍港碼頭乃是你耶耶我的地盤,今日不教你脫層皮,怕是曉不得孝字如何寫的!”

罵完就舉起蒲扇般的大手“咣咣”扇了劉世義幾記耳光,打得劉世義暈頭轉向,一對倒三角眼連眼神都對不上焦了。

打得他嘴裡連連告饒,再沒了往日的乖戾驕狂——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隨口一啐竟惹上了這麼個莽夫,連口都不讓他開,直接就掄起臂膀給他狠狠來了幾下。

“耶耶!你是我耶耶!莫打了,莫打了!孩兒知錯了!”

劉世義見那惡漢子似乎還沒打夠,又舉起手來時嚇得脖子一縮,咬牙認慫,告饒道。

反正自己認的義父也不止他一個,左右不過是讓人討了個口頭便宜罷了,還是安全脫身為上。

但他同時也在心裡暗自發誓,要讓這惡漢子曉得自己是他惹不起的人!今日之辱,他日必報!

惡漢子聽到劉世義毫無廉恥的求饒聲,反而怒上心頭,無比厭惡地看了他一眼,罵道:

“某乃是清清白白的好漢子,怎的能有你這般下賤腌臢的兒子,我呸!

五尺猢猻,狗一般的人,休要在此處礙眼,再讓某在這裡看見,某還要教你‘孝’字怎麼寫!

滾開!”

說罷朝劉世義面門狠狠吐了一口濃痰,再將他摔在地上,照著肚子猛踹一腳,警告過他之後便搬起兩斛米繼續幹活去了。

這場衝突並未引起碼頭上眾人太多的關注,畢竟力工之間為爭奪活計大打出手乃至火併見血的事都是屢見不鮮的。

這種惡少年被人當眾教訓的戲碼大夥都看膩了,平平無奇。

更何況今日還有更值得關注的事,那就是顧少府舉辦的甚麼“長跑賽會”,聽說是選拔團結兵用的。

華亭縣裡年前休假較早的人想湊個熱鬧,便要麼乘船要麼乘車馬,甚至步行來到此處。

劉世義被扔在地上時還頭埋地裝死了好一會兒,等那惡漢子走遠了才連忙跳起,壓低聲音詛咒了兩句。

然後才忍著噁心勁兒把臉上的穢物給擦乾淨,擠到圍觀人群中去觀察顧柯舉辦的長跑選拔賽了:

只見大路盡頭拉了幾條粗紅繩,擺上了一臺小型的刻漏水鍾,每三刻鐘便要重新加一次水,而在大路的起點處也有一臺同樣的刻漏水鍾。

選拔前在徐浦場把兩臺鍾同時裝滿水後,再把其中一臺用馬車載到另一端去,在刻漏中的水滴完後再加滿,週而復始,儘量保持兩臺鐘的時間誤差不超過三分鐘。

徐浦場淨蓮大社則以每次注水為訊號,發出四百人往青龍港前進,在青龍港刻漏滴完前能到達的人則視為透過考核。

在劉世義看來這種選拔方式頗為蠢笨,也看不出哪個應募之人武藝高強,力氣紮實,不像是選兵,倒像是在選僱工。

看來這顧柯到底還是不知兵,劉世義心想。

他在狼山鎮時所見王郢選兵,練兵之法與顧柯堪稱大相徑庭,按常理而言,王郢乃是積年的老將,總歸不會在自己的老本行上不如這紙上談兵的顧柯吧?

顧柯此番為了不讓自己手下的民夫歸外鎮兵馬役使自立一支團結兵。

劉世義還以為他又有什麼秘法,得到訊息後他連夜化裝趕到青龍港刺探虛實,沒想到如此平平無奇,為這事還白捱了頓打,真是何苦來哉。

想到這裡劉世義也忍不住罵了自己一句疑神疑鬼,耐住性子用三個時辰看完了顧柯的選拔,最後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完全找不出其中的玄機,這不就是跑步嗎?

打仗那較量的是使刀槍弓弩的技法和氣力,只會走路與民夫又有何異?

到時諸軍大集時讓顧柯領一都人馬與鎮軍在演武場交手一番,倘若他不敵,便藉機發難讓他麾下人馬仍舊分歸各軍作役夫,到時能活著回來幾人,哼,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劉世義在一旁陰惻惻地謀劃著,沒注意到先前那個惡漢子鐵塔般的身影又出現在他身後。

“入娘賊,還敢在此處逗留,莫不是想趁機害某?”一聲炸雷般的怒罵從身後傳來。

劉世義聞言茫然地抬起頭,卻沒想到那惡漢子又不由分說地拎起他來,砂包大的拳頭徑直往鼻樑上砸來,打得他眼冒金星,鼻血直流,暈頭轉向之下像扔破布袋一樣被扔到了大道旁的泥地裡。

狼狽不堪的劉世義這下連罵人的力氣都沒了,只能在心裡瘋狂咒罵起這暴躁得離譜的惡漢子和顧柯,給自己開脫起來:

“打人這麼起勁怎麼不去多搬點糧食掙錢?就是打死我也沒錢讓你拿啊,真是豈有此理?

顧柯竟然能容下這等兇徒橫行霸道,可見華亭縣在他手裡當真是暗無天日,生靈塗炭!某要是能扳倒他也算為民除害了。”

這時候面對著他人毫不講理的暴力威脅,劉世義卻是忘了自己往日裡仗著劉忠愛的庇護在華亭縣開賭坊,販私鹽時害人破家,取人性命從不手軟的事了。

身為華亭縣數一數二的潑皮惡漢罵人是惡霸,當真是有點黑色幽默。

......

“嘿,嘿,嘿,呼......”

此時已然還俗的小沙彌顧全武也混在一群壯丁中間氣喘吁吁地咬牙堅持向終點跑去。

站在終點處監督驗收的楊箕眼尖,一下就瞅見了隊伍裡混著個半大少年顧全武——因為還俗之後不用再守齋戒,在劉萇的監督下天天練武又敞開了吃肉,一個多月的功夫他竟然長高了一寸多,讓楊箕都好生嫉妒了一會兒。

楊箕見顧全武也跑來湊這熱鬧,不由得大為惱火。

他腰間別著把橫刀,風風火火,氣勢洶洶地衝進剛剛到達終點,正從淨蓮社先進社員手裡取過淡鹽水飲下的一眾入選壯丁中,把累得伸出舌頭大喘氣的顧全武提溜出佇列裡,劈頭劈臉罵道:

“好你個顧沙彌,不跟著顧少府讀書識字,跑到這裡來學人投軍,你有五尺高沒有?”

顧全武被楊箕抓個正著也不逃,就杵在那裡一動不動,也不說話,打算來個“消極抵抗”,“非暴力不合作”,但沒想到楊箕可不吃他這套。

楊箕拿出那副惡少年的兇相,冷笑一聲:

“不說話充好漢?某可是領了顧少府軍令在身,倘若發現你再有不端之舉,便可驅逐你出去!”

顧全武這才不情不願地放下了半大少年的叛逆性子,扭過頭去不看楊箕,低聲說:

“我聽說過了初選能自己領糧食......”

“你劉師父家還不夠你吃的?”楊箕都快被他這個蹩腳的理由氣笑了。

但顧全武卻認真地反駁道:

“當然夠吃,但劉師父家還有兩個孩子要養,我一個半大少年飯量大,師父教我習武,我豈能一直白吃他的?

我來參加初選,便是要應募做顧少府的親衛,靠自己養活自己,不願再寄人籬下!”

楊箕聞言不由得對顧全武有些刮目相看,以往他總是覺得顧全武自私自利,不守戒律,蠻橫無禮,到哪裡都混不下去,融入不了集體,不是遇到普惠法師心善,早餓死在外面了。

除了有幾分天生神力,簡直一無是處。

這下楊箕再次審視了一番顧全武,發現這剛開始重新蓄髮還不到兩月的少年,頭頂的短髮還不能紮成髮髻,但配上他那副認真的表情倒有幾分精神勁兒,自有一股少年遊俠的豪氣在身。

此番顧全武給出的理由倒是光明正大,無可指摘,不論是自力更生還是不願給師父家添麻煩都堪稱是個好男兒了,楊箕沉吟片刻後,鬆開了顧全武。

他早早便改掉了往日裡遊俠惡少年的壞毛病,跟著顧柯行走數月來也懂得些人情世故,拿得起放得下,當即便對顧全武道了歉,隨即讓人取來名冊,在顧全武的名字上面用混了赭石的炭筆畫了個圓,表示他透過了初選。

做完後楊箕轉過身拍了拍顧全武的肩膀,有些感慨地鼓勵他:

“想當初我楊三郎也不過是鹽官縣一惡少年,若不是僥倖救得了顧少府性命,恐怕今日淪為賊寇也不是什麼意外之事,也是跟著顧少府某才曉得了事理,不再渾渾噩噩。

顧沙彌你既然有了自力更生的念頭,便親自向你劉師父和顧少府陳說,不要再瞞著旁人自行其是,否則好心之下辦了壞事,那才追悔莫及。”

目送著顧全武若有所思的領著一塊特質的鋸齒狀木牌往徐浦場方向走後,楊箕從僱傭來的書手那裡取過書冊,清點過今日透過的人數,眉頭微蹙地,他抬起頭向書手再次確認道:

“沒有數多了?”

“絕無可能。”頭髮花白的書手連連擺手,他有些生氣地說,被人當面質疑自己的工作能力還是他頭一回遇到,這惡少年當真是不曉得人情世故!

楊箕撓了撓腦袋,犯起了難,嘴裡咕噥道:

“這可壞了,今日透過初選的竟有兩千一百七十八人......顧少府大概也不曉得他給出的募兵條件竟能有這般的吸引力吧?

這多出來的人可如何是好......哎呀不管了,讓顧少府頭疼去吧,全都收了!”

隨即大手一揮,讓淨蓮社眾人按著原來的計劃全數將透過初選者都送往徐浦場待命,接受進一步的訓練。

“說起來,顧少府現在應該在準備納妾禮吧?在新年當日舉行納妾禮,顧二郎君倒也不怕自家四弟被人非議僭越。

他到底還是對顧家能否從浙東觀察使王龜手中全身而退抱有疑慮,不願再幹等,要看到顧少府先給顧家留下後嗣才能安心回越州。”

楊箕望著遠處若隱若現的華亭縣城輪廓,在心裡默默唸了一句。

“但願不會再出差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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