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長安貴女盧馥君,茅山謫仙魚幼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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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親仁坊,諫議大夫盧攜府邸

這座五進的豪華官邸的後宅閨閣內正發生著一場父女間的對弈。

在當朝大臣中因面目奇醜而被人排擠,甚至被目為“盧杞第二”的盧攜,正伸手從白玉製成的棋笥中取出一粒黑子,放在棋盤的左邊佔住位置。

“馥君,你可收到那人的回信了?”

當棋子與棋盤相碰時,他冷不丁地出聲問了端坐在自己對面的女子一句。

只見那女子額前貼著絳色鑲金的桃型花鈿,梳著一個頗為誇張的飛仙髻,用三支金步搖固定著,身穿一件刺繡華麗的紫色大袖衫,宛如神妃仙子。

令人驚豔的面容雖然用輕紗掩住,但那臉頰外側的線條曲線優雅無比,哪怕無緣得見真容,僅僅看她那雙攝人心魄的鳳眼也能讓人斷定她是個美人。

女子聽見自己父親如此不留情面的揭露,也沒有什麼膽怯的表現,反倒是臨危不亂,玉手下垂,帶出皓腕上的玉環與墨玉製成的棋笥輕輕相碰,發出好聽的聲響。

“大人何出此言?自鍊師兵解後,兒未曾與人有過書信往來,想必是有人不忿於兒一介女子卻常常掃了他們男子的顏面,向大人謊稱兒有不端之舉吧?”

盧馥君用一隻手輕輕捏住圓潤的白子,藏在大袖衫裡另一隻手卻下意識地捏緊了。

她只是強撐在父親面前表現得毫無破綻,但其實心已經提到嗓子眼了,哪怕盡力壓抑著自己不安的情緒,她也能感覺到自己心跳越來越快。

父親嚴令自己不可私自對顧郎寫信,但自己憂心如焚之下,還是借顧郎舊友渤海人烏炤度之手將自己暗自寫好的書信傳給遠在江東的顧郎。

希望他能堅持離開長安時對自己的承諾,而自己也會盡力向父親抗爭......

但其實她自己也知道,這種抗爭是無力的,父親只要一句話便可決定她的命運。

他對自己的容忍只不過是因為父親對長安高門同樣抱有一種怨恨,所以默許了自己對長安高門弟子的羞辱和挑釁。

可一旦父親真的像他外祖李翱李襄陽那般登臨閣老之位,乃至於拜相時,曾經對父親敵視異常的長安高門也絕不會一直對他避若蛇蠍。

同昌公主駙馬韋保衡去年借太醫案貶黜劉相及其“黨羽”,與路巖一同佔據相位,隨即又將路巖貶為西川節度使,獨霸朝堂。

如今的在朝大臣裡,除去這兩個奸賊朋黨,清流之中,論門第,聲望,官位,父親已然是數一數二了,哪怕對父親再是不喜,他們也沒有別的盟友可選了。

到時候自己必然會像無數代范陽盧氏女子一樣,成為家族利益的犧牲品。

當然,作為范陽盧氏的女兒,她心知這是自己脫不開的宿命。

她也早早就接受了這一點——畢竟父母親族養育之恩,既然自己已經享受過,那為家族利益奉獻自己也是應有之義,若只顧自己情慾與人淫奔,只不過是害人害己。

所謂志怪傳奇,也只是騙人的把戲,高門女子在婚姻一事上絕不是能那般容易就可自己做主的......

正當盧馥君顧影自憐,對自己未來命運抱有的悲觀情緒逐漸增長時,盧攜的那張不苟言笑的醜臉卻難得地擠出了一個戲謔的微笑來。

他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並做出一副要把它丟掉的架勢說:

“哦?當真?可老夫卻收到了潤州曹公捎來的書信,既然馥君已斷了往日的念想,那這信也不必看了。”

盧馥君聞言頓時兩眼放光,下意識地向前伸出手,準備阻止父親將書信丟掉,待動作做完才猛然發覺自己先前的偽裝全然暴露了!

盧攜冷笑一聲,但並未責難自己的女兒,反倒是嘆息一聲,有些無奈地說:

“哼,老夫就知道,你不是個能安分的女子,讓你空等一年的訊息比殺了你還難,不愧是老夫的親女,這般倔強,與老夫當年一般無二。

這是潤州曹公加急送與老夫的,是那顧四的親筆信,你心心念唸的顧郎,如今已是浙西炙手可熱的年輕官人了,只怕江東的豪右都盼著能把自家女兒嫁給他。

到時你若只等來他成親的訊息,可休怪老夫未曾提醒你!這些野心勃勃的年輕官人,若能不始亂終棄,便是難得一見了。

顧柯的曾祖顧況當年在長安,可很是留下了些風流韻事,但願他不是第二個元微之,也不會效法他那曾祖做了平康坊的風流狀頭。”

盧馥君聞言卻無比堅定地從父親手中接過書信,抬手和盧攜對視,反問道:

“倘若顧四郎當真做了司馬相如,兒自會與他計較。但顧四郎既然還未負兒,兒卻不能因擔憂他會學那元微之公所寫《鶯鶯傳》裡的張生就搶先負了他。

大人當年登科之時遭人白眼,可曾委屈過自己忍受長安高門的惡語相向?若兒當真成了那般勢利女子,大人還會覺得兒配得上是大人的女兒嗎?”

盧攜沒想到自家這個女兒竟反過來將了自己一軍,用自己當年登科時被長安高門冷落之事反問,不由得啞然失笑,撫須讚歎道:

“可惜你是女兒身,不然以吾女馥君之才,便是進士狀頭又如何做不得?”

盧馥君聞言也並未得意忘形,反倒謙虛地搖搖頭說:“馥君曉得自己的斤兩,不會有這般妄念,只願大人能容許馥君得償所願,此生便無憾了。”

於是盈盈下拜,對父親行了一記大禮。

盧攜見女兒如此坦誠,也無法再說什麼,只能嘆息一聲:

“可憐吾兒,那顧四當真可恨!”

隨即也不對女兒的請求做表態,權當預設了盧馥君和自己情郎的書信來往,不再禁止她向江東傳書。

盧馥君將那封書信緊緊貼在胸口,彷彿是在默默感受某人的體溫,她走上閣樓,望向平康坊的方向。

年關將近,長安城裡已然是一片喜慶安樂的景象,似乎中原的大旱,西南的戰事,代北的叛亂,浙東的動盪都與這座神聖的城市無關,長安將像過去的兩百年一樣,繼續享受天下人進獻的帶血脂膏。

盧馥君不禁打了個寒顫,她突然有些恐懼,想要逃離這座城市。

......

“鍊師,鍊師!這邊!”

一名黃衫婢女用百靈鳥般清麗的嗓音大聲喚著正沿山道石階拾級而上的羽衣女子,為她指著路。

“這小茅山在延陵縣,溧水縣,溧陽縣與金壇縣這四縣之間,自古便是賢人隱士的清修之所,古有春秋時弭兵四賢之一的吳國延陵季子季札,今有吳郡顧氏的華陽真逸,無不曾在此山中結廬修行。

鍊師若有意,還可盤下華陽真逸留下的道觀安身呢。”

那婢女巧舌如簧,粗通文墨的她簡單幾句話便將小茅山的來歷和典故娓娓道來,更兼有古聖先賢的事蹟解說,伶牙俐齒,不像是個未及笄的小娘,反倒像長安西市裡走南闖北十餘載的西域胡商。

魚幼薇那工筆侍女圖般靜止的絕美容顏此時彷彿正被丹青妙筆淡淡勾勒,畫龍點睛之後方才鮮活過來,硃紅薄唇微微上翹,簡約的女道髻反倒映襯出她容顏的出塵脫俗。

她輕聲應答道:

“小娘子既如此熟稔小茅山典故,想必是家學淵源?那便有勞小娘子,引貧道前去華陽真逸隱修之處一觀。貧道與華陽真逸後人有緣,來此正是為了瞻仰華陽真逸故居。”

那黃杉女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敢在鍊師身前稱道,奴只不過是死記硬背,為謀生計才曉得這許多典故,真讓奴說說那古聖先賢的事蹟細節,奴也答不上來。

哎呀,閒話休提,鍊師且隨奴來,還有半柱香的路程就到了!”

魚幼薇也不回話,只是撐起繪著墨色山水的油紙傘,跟上了蹦蹦跳跳在前方不斷招手的黃杉女子,彷彿謫仙臨世,于山間行走,好不悠閒愜意。

煙雨朦朧的小茅山古木參天,遠遠地傳出一陣斷斷續續的女子吟詩聲:

“翠色連荒岸,煙姿入遠樓。

影鋪秋水面,花落釣人頭。

根老藏魚窟,枝低系客舟。

蕭蕭風雨夜,驚夢復添愁。”

唸完之後,魚幼薇又覺得不夠盡興,抬眼見華陽真逸所遺道觀已然近在眼前,腦海中不由得又想起了在長安時,那江東乳虎般的少年攜弓帶箭闖入咸宜觀要找自己拜師學詩時的場景,一時間竟有些痴了:

“楓葉千枝復萬枝,江橋掩映暮帆遲。

憶君心似西江水,日夜東流無歇時。

你當真不會是第二個子安嗎?”

“鍊師!怎麼又呆住了,哎呀,快進來看看呀!到底買還是不買了?!”

黃杉女子清脆的聲音再次打斷了魚幼薇的出神,她如夢初醒地連連眨眼,自嘲地笑了笑,應了一聲:

“莫急,莫急,總歸是要看過再說,就讓貧道瞧瞧這‘紅葉傳情’的主人究竟是何許人物。”

隨即一襲素色羽衣便遁入道觀大門,外人再難得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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