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鹹通十三年,除夕夜驚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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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三十除夕夜,夜半之初,華亭縣城顧家別業

顧柯自長安歸鄉後,從會稽家中帶來華亭一同赴任的侍女明春正昏昏欲睡,像小雞啄米一般不斷打著瞌睡。

她很久沒有熬到這麼晚過,但明日就是顧四郎君與薛二娘子行昏禮的日子,再加上今夜乃是除夕,為了明日顧氏迎親隊伍到蘇府君官邸請迎薛二娘子時,顧四郎君能在此處暫歇,今晚她得在一眾姑婆媒人的陪同下守夜。

顧柯頗為豪橫地以華亭榷場所產的白砂鹽每人一石再加五兩銀子作為這一眾姑婆的獎賞,還每人贈予了一個普惠法師親自開光過的木雕佛像。

這番“賄賂”讓這一眾姑婆的裡子面子都得到了充分滿足,紛紛向顧柯拍胸脯保證會讓顧少府的這場昏禮風風光光,連年都不準備回家過,為了掙得顧少府賞賜的錢財在給這場昏禮忙前忙後。

據《禮記·昏義》記載:

“昏禮者,將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而下以繼後世也,故男子重之,是以昏禮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皆主人筳幾於門外。

入揖讓而升,聽命於廟,而拜迎於門外,入揖讓而升,聽命於廟,所以敬慎重正昏禮也。故曰昏禮者,禮之本也。”

漢平帝元始三年,劉歆等雜定婚禮,四輔公卿大夫傳千朗史家屬可行親迎,次年立皇后亦納采、卜吉。

魏晉南北朝時,皇太子娶太子妃的婚禮都沒有請迎,自東漢到東晉時很多時都不依六禮成婚。

唐代以後,皇太子開始請迎,而親王的婚禮都會依隨六禮,後來暨“問名”於“納采”和“請期”於“納成”。

是故雖然概念上還是依六禮而行,實際上只有“納采”、“納吉”、“納徵”和“親迎”四禮。

而到宋代後《朱子家禮》更將“納吉”和“納徵”合為一禮,所以只有三禮。

不過顧柯所行納妾禮雖然也可稱為昏禮,但規格上仍然需低於禮制的標準。

更何況現在會稽顧氏長輩不是在越州身陷囹圄,就是在蕭山別業暫居,只有很少一部分旁系親屬跟隨顧博偷偷來到了華亭。

故而顧柯考慮再三,還是省卻了祭拜家廟的儀式,也不會在顧氏的華亭縣城別業內親迎,而是到位於徐浦場的松江別業中舉行昏禮——這樣一方面能在禮制上讓人挑不出錯,也最大限度地尊重了薛虞芮的情緒。

因為實際上顧柯到華亭後真正長期居住的“家宅”乃是徐浦場的松江別業而非華亭縣城別業。

而與熱熱鬧鬧的顧氏別業形成鮮明對照的是,以女方長輩自居的蘇龠,他的官邸內卻是冷冷清清,只有兩名老僕,一名媒婆陪同蘇龠。

華亭各家大姓送來的十餘名熟手侍女在裡屋協助薛二娘子化妝,打扮,薛虞芮自己則捧著蘇龠替她填寫好的絹面婚書認真地看了起來。

婚書上面分別寫著男女雙方的家門出身,祖宗名諱官位,父母姓名,新郎新娘的生辰八字等種種資訊。

頗具喜劇色彩的是,與顧柯所在的會稽顧氏這早已破落的江東寒門相比,薛虞芮的家門簡直堪稱耀眼:

薛虞芮出身的家門乃是河東薛氏南祖房,河東薛氏為蜀漢蜀郡太守薛永之後,薛永之子薛齊因蜀亡而被曹魏遷至河東汾陰。

蜀滅亡後,薛氏舉宗五千戶徙於河東汾陰,並以汾河以南、黃河以東為大本營。河東薛氏原為武力強宗,再加上所處地理位置特殊,使得河東薛氏在晉隋之際的數百年間成為不同政權爭相拉攏的物件。

魏晉南北朝至隋唐時期,河東薛氏由地方豪強發展為出將入相,滿門朱紫的一流士族。官至五品以上者三百餘人,駙馬二十餘人,獲封公爵侯爵的主要家族分支有三十多支。

薛齊長子薛懿生有三子,分為三房,其中次子薛雕號“南祖”。薛雕的四世孫為北魏河東王薛安都。

在隋末曾割據西北稱帝,威脅唐朝腹心之地的薛舉便是出身自河東薛氏。

而薛安都的六世孫即為國朝初年“勇冠三軍”的名將平陽郡公薛禮(薛仁貴),他自貞觀末年從軍起,南征北戰數十年,曾大敗九姓鐵勒,降服高麗,擊破突厥,功勳卓著。

若非薛禮出征吐蕃時因部將郭待封跋扈不聽指揮,致使唐軍兵敗大非川,白白成就了論欽陵的威名,薛禮在唐初名將中的排名或許還會更高一些,當然頗有些戲劇性的是,論欽陵在吐蕃貴族中的姓氏也是薛氏。

薛虞芮的曾祖父薛平乃是薛禮的曾孫,薛平十二歲時便憑門蔭入仕為磁州刺史,後入朝任職,宿衛南衙三十年,歷任左龍武大將軍、義成節度使、左金吾衛大將軍、平盧節度使,在地方頗著政績。

寶曆元年,薛平拜河中節度使,累封韓國公。大和四年,被召為太子太保。

次年,以司徒致仕。大和六年,薛平去世,年八十。冊贈太傅,諡號“成肅”。

而薛虞芮的父親,便是薛平薛太傅次子薛文範的獨子薛崇古,母親乃是京兆韋氏旁系的女子。

按唐人的門第婚觀念,五姓七望山東高門乃是第一等的貴族,關西高門如韋裴薛楊柳杜等六大姓乃是第二等貴族,東晉時南遷的僑姓乃是第三等貴族,而吳中四姓顧陸楊朱這類“吳姓”則是最末等,早與寒門無異了。

如果薛崇古並未因同昌公主太醫案遭貶而破家,出身傳統豪門河東薛氏的薛虞芮和吳中寒門顧柯恐怕一生都難有交集。

但有唐一代,門第婚觀念雖重,也並非始終牢不可破,到如今的晚唐時代,決定婚姻的因素裡,門第和官位的重要性已然是等量齊觀了。

薛虞芮削蔥般的修長指節將婚書合上,她抬起頭望向被紅燭照得通亮的銅鏡。

鏡中的自己身披華美的青色婚衣,梳成婦人樣式的單螺髻斜插著三支金玉步搖,額前花鈿已然換成了怒放紅蓮,細細修剪過的黛色長眉只淡淡畫過幾筆,朱唇似火,媚眼如絲,宛然一副絕美待嫁仕女的打扮。

看著自己的鏡中倒影,她恍惚間有種錯覺,那就是自己還在長安崇仁坊的家中,父親也並未被貶,正端坐在書房鑽研明算之道。

母親正指揮著嘰嘰喳喳地議論著新姑爺是何許人也的侍女們為自己準備嫁妝。

而自己則百無聊賴地捧著香腮,望向被除夕夜裡燈火照得透亮的銅鏡,幻想著出嫁後的生活將會如何,自己的夫君又是怎樣的少年俊傑?

但這一切終究是幻想,她輕輕拭去眼角的淚滴,吸了吸鼻子,逐漸將夢中那個男子的形象與顧四郎君的面容重合了起來。

說來好笑,在她高燒病重,神志不清之時,腦海中的噩夢裡反覆出現的各種形象,一開始是父親和母親,然後是在父親被貶後拋棄了自己的未婚夫,再然後是庇護了自己的蘇黃鐘公,最後定格在初見時看上去兇得很的顧四郎君。

不知怎的,在看到他後,薛虞芮便感到心安,不再做噩夢了。

後來她清醒後才曉得,在自己病危的時候,只有顧四郎君堅持要醫治自己,並且每晚都親自用泉水浸透的絹布給自己冷敷,為自己煎藥,直到自己脫離危險為止。

薛虞芮回過神來時,才發覺鏡中的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然梨渦微現,笑靨如花,彷彿只要想到顧柯她都會發自內心的愉快起來。

薛娘子鼓了鼓可愛的腮幫,深呼了口氣,輕輕拍了拍自己已經羞紅的鵝蛋臉,想讓自己顯得更矜持一些,不過嘗試一會兒她就放棄了,心想自己可能永遠也學不會喜怒不形於色吧?

明日之後,她就會擁有全新的人生,但今日她還有事要做。

薛虞芮輕輕提起裙襬,走到院中,並未驚動陪侍在偏房中的許多婢女。

為了騰出房間給臨時搬出顧氏別業的薛虞芮做出家前的閨閣,蘇龠把自己官邸的後宅全然讓出來給了薛虞芮這個故友之女,儼然是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女兒一般來看待。

薛虞芮知道自己能有今天,最先應該感謝的是蘇龠,若沒有他的庇護,自己早已沉淪在教坊司中永世不得翻身了。故而在正式出嫁前,她想要再次鄭重地感謝蘇黃鐘公一次。

然而薛虞芮沒想到自己剛輕手輕腳地走出後院,便被蘇龠出聲叫住了。

“二孃,可是出嫁前心緒難寧?老夫與你相依為命這幾月來,早已將你視作親女,若有什麼想向老夫言明的,便坐到院中來一敘吧。”

薛虞芮微微咬了咬下唇,有些洩氣,顯然是覺得自己這樣冒冒失失的跑出來還被發現很是丟人。

但蘇龠卻不以為意,爽朗地笑笑後示意薛虞芮與他在院中守夜,一起說說話,好度過這鹹通十三年的除夕。

“二孃可知你母親究竟是因何人而死?”

薛虞芮剛剛乖巧地落座,便聽到蘇龠說起了自己最不願面對的事。

盛裝打扮的她瞬間泫然若泣,臉色有些蒼白,顯然是想起了自己當初為救母賣身入教坊後回到千佛寺卻只見到母親骨灰甕的絕望。

然而蘇龠對薛虞芮的痛苦表情視若無睹,繼續說道:

“害你母親者,乃是老夫的幕友吳中嶽,他假借老夫的名義將你母女二人安置到千佛寺借宿,而那千佛寺的知事淫僧覺明因犯了姦殺之罪被吳中嶽脅迫。

吳中嶽為了償還賭債,也為了救他在家鄉捱餓的妻子,讓覺明誘騙了你母親將家產盡數捐納給千佛寺用以‘轉運去厄’,又替他毒殺了你母親,讓你為了安葬母親將賣身所得錢財交予千佛寺,再次盡數收入自己囊中。”

這些薛虞芮都已清楚,在她病情好轉後,顧柯便把吳中嶽陷害她母女二人和蘇龠一事全都告訴了自己,所以先前她向顧柯表明心跡時也感謝顧柯替她報了母仇,但蘇黃鐘公此時又提起這事,難道......

她有些站立不穩,用難以置信的表情看向了蘇龠,彷彿是第一次認識他似的。

蘇龠仍然對薛虞芮的變化視若無睹,用平靜得讓人感到恐懼的聲線繼續說著薛虞芮不願相信的事實:

“吳中嶽誣陷老夫一事,是領了老夫的命令。而謀害薛家大兄遺孀一事,實則也是老夫默許,只是為了讓吳中嶽藉此自誣以取信於那中官劉忠愛的假子劉世義。

倘若劉世義當真信了此事,借狼山鎮之兵在太湖之上劫殺老夫,潤州曹公便會埋伏一軍黃雀在後,趁機徹底扳倒蘇州監軍使劉忠愛。”

薛虞芮頹然地坐在榻上,雙目空洞無神,她已經不知道這一切到底什麼才是真的,什麼才是假的,她最信任的長輩,竟然才是那個把自己害到這般田地的真兇。

“然而顧柯卻假意支援老夫的計劃,實則暗中派人向老夫堂兄蘇宏韜言明老夫的全盤謀劃,而堂兄一向老成持重,定然不會同意如此用險。

又借鹽法改制成功打消了曹公藉機向劉忠愛發難,用武力奪回浙西鹽政財權的謀劃。老夫的性命雖被他救下,但實則是被他將了一軍,不得不替他做這傀儡般的華亭縣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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