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薛娘夜奔(1 / 1)
蘇龠總算把自己壓抑許久的心裡話全數說了出來,長嘆一聲:
“老夫將故人所遺家眷視為棋子,為除閹賊而害了故人妻女。恬不知恥至此,本是無面目做你義父的,但老夫憂心二孃並無孃家可仰仗,去了顧家難免受人欺負......”
“住口!”薛虞芮再也受不了了,聲嘶力竭地吼道。
她死死盯住在寒風中顯得瘦削清癯的蘇龠,一字一頓地問道:
“為何如此?你當真是為了蘇州百姓除劉忠愛這閹賊......”
說到一半,她想起了父親在世時曾對自己說過的秘聞,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中官劉忠愛是因在甘露之變中誅殺大臣才得以外放為監軍,而你的髮妻正是死於太和九年甘露之變中!你續絃的正妻才是死於龐勳之亂。
老匹夫,你為了報仇竟喪心病狂至此,有何面目去見我父親?!又有何面目去見你死去的髮妻!”
蘇龠聞言也並未反駁,只是淡淡地說:
“誅除閹賊,天下士人皆有其責,老夫要扳倒劉忠愛,也絕非只是為了私仇,蘇州百姓多年來為他一人之貪慾,流離失所,倒斃路旁豈止千百?
老夫心知自己所做所為絕無半點光明正大可言,但老夫仍想為自己的過錯彌補一二......”
“虛情假意,令人作嘔!”薛虞芮柳眉一豎,怒罵起來。
後宅之中半夢半醒的侍女們被薛虞芮的怒喝聲警醒,連忙衝到前院來,見到一臉淡漠的蘇龠與氣勢洶洶的薛虞芮在院中對峙,不由得面面相覷,不知道兩人間發生了什麼竟惹得薛娘子如此暴怒。
薛虞芮將怒容一收,在眾人面前強自按捺住了怒意,用冷淡的聲音迅速說道:
“道不同不相為謀,蘇黃鐘公的好意,妾這犯官之女消受不起,此番不過是給人做妾,也無需甚麼孃家扶持。
今日借了蘇黃鐘公官邸已是僭越,賤妾誠惶誠恐,輾轉反側,夜不能寐,若蘇府君當真是為了妾好,那便容妾先行告退,再駐留此地,妾深恐會夜裡驚悸而死!”
說完,也不給蘇龠和眾人開口挽留的機會,迅速將裙角繫好,防止等會兒奔跑時絆住腿腳,隨即簡單地向眾人告罪過後便飛快地跑出了蘇龠的縣令官邸,沿著大街往顧氏別業一路跑去了。
蘇龠沒來得及攔住薛虞芮,只得悠悠一嘆,搖搖頭回了裡屋,留下一眾侍女和僕從在院中面面相覷,無所適從。
而外邊並未宵禁的華亭市井酒肆,在除夕夜裡生意比往日還要火爆,不過街上此時只有幾個腳步虛浮的醉漢與維持秩序的不良人,盛裝打扮的薛虞芮就像謫仙一般闖入了這紛亂的市井中,帶起一陣又一陣的驚呼。
薛虞芮嬌嫩的臉蛋迎著呼嘯的寒風被吹得有些發青,但她咬著牙一聲不吭,只是沉默地向著顧氏別業的方向前進,一直走到了此時空無一人的顧氏別業門前,望著燈火通明的顧氏別業,她的心中紛亂如麻。
吳中嶽欺騙了自己,蘇龠也欺騙了自己,那顧四郎君是否也......她不敢再往深了想,此時唯一能支援她活下去的,便是顧柯,倘若顧柯也像蘇龠一樣欺騙了自己呢?
那自己又該怎麼辦?
正當薛虞芮胡思亂想之時,一隻有力的大手猛然拉住了她的手腕,她應激地扯了扯,沒能掙脫,才粉臉含怒地轉過頭來,想知道是哪個登徒子竟然當街強攔住自己。
“薛娘子,為何今日竟在街上?你不是應當在蘇縣令府邸......”
顧柯在除夕夜時特意帶人來到華亭縣夜市上巡邏一番,一面是為了安定地方,一面是為了明日的昏禮提前踩點,保證萬無一失,沒想到在返回時正好就在這裡遇到了出奔的薛娘子。
然而薛虞芮經歷了先前的打擊後,卻沒有心情再和顧柯虛與委蛇,她深吸一口氣,做好了得到任何答案的心理準備。
帶著一種激烈的情緒,她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顧郎君,你可敢指天立誓,你從未欺騙過葳蕤?”
顧柯乍一聽這話有些意外,正打算開口時卻被薛虞芮用一種無比悲切的聲音打斷了:
“奴......奴如今只能依賴顧郎君了,還請顧郎君一定要如實回答,否則奴恐怕不能再嫁給顧郎君......”
那聲音猶如杜鵑泣血,讓人耳不忍聞,顧柯心裡不由得一顫,他莫名地覺得這個問題如果自己不認真回答,眼前的女子便會永遠地離開自己。
他沉吟片刻,伸手指向天空莊重地說:
“顧柯在此立誓,從未在言語上欺騙過薛娘子,若有隱瞞,天地共誅.....”
顧柯還沒說完便被薛虞芮伸出的玉手捂住了嘴。
此時街上空無一人,顧柯莊重的指天立誓顯得頗有些滑稽,然而薛虞芮卻顧不得這許多,聽到顧柯的話,總算安下心來的她彷彿剛被人救出溺水的絕境一般軟倒在地。
顧柯連忙將她攙住,急忙問道:“究竟發生了何事?”
薛虞芮搖搖頭,沒有說話,只是抓住了顧柯所穿圓領袍衫的領口,在洶湧的情緒刺激下什麼也顧不得了,雙眼一閉,吻住了顧柯略有些厚的嘴唇。
顧柯受驚般地瞪大了眼睛,唇上傳來的柔和觸感和急促鼻息間傳遞的幽香已經讓他有些飄飄欲仙了,但他仍然沒明白薛娘子為何會在此時出奔,又如何鄭重其事地要求自己立誓?
他的思維還未觸及到真相時,唇間便被一陣短暫而劇烈的疼痛給席捲了,他眉頭微蹙,但為了不傷到薛娘子,並未動彈。
“奴曉得你和蘇黃鐘公隱瞞了奴何事,此番不過是收些利息,倘若顧郎君還想讓奴為你做那賬房校書,就休要對奴再隱瞞什麼。”
薛虞芮終於鬆開了嘴唇被咬破外皮滲出血來的顧柯,她本就鮮烈如火的雙唇此時沾染了些許血絲,更顯出一種妖異的美感。
顧柯這才明白過來,蘇龠竟然主動坦白了他在薛氏母女遭難一事中扮演的真實角色!?
顧柯有些難以理解蘇龠為何會這樣做,暗自思忖道:
“可他就算告訴了薛虞芮,也不可能再翻轉早就被自己將軍的棋局,大局已定之下,即便他是華亭縣令,在浙西觀察使和蘇州監軍使的聯手壓制下也不可能翻身。”
想到此處,他看了看薛虞芮,似乎有些明白了蘇龠的用意,或許有些事情是他想要透過薛娘子告訴自己的?
薛虞芮此時終於恢復了理智,她有些悽然地笑了笑:
“奴此番無理取鬧,在昏禮前惹出這般事端,已無面目再做顧郎君的妾室,還請顧郎君收回成命,放葳蕤......”
她知道顧柯一定不會主動放棄自己,但自己當眾出奔形同逃婚,已然是將顧柯先前為自己著想的好意全數棄之不顧。
她不能永遠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庇護,躲在他的背後任由世俗的非議攻擊全數被他承擔,那太自私了。
也許自己這樣的女子終究還是不配得到這樣的幸福吧?
“休想!你莫不是忘了自己還有十五年的欠債未曾歸還與某?既然你無錢財銷賬,那便用自己來抵債吧!”
顧柯可不會吃她這一套,冷笑一聲後,直接霸道地將薛虞芮攔腰抱起,不顧她的掙扎將她送進了顧氏別業中她先前居住過的小院。
婢女明春此時早已靠在門前酣然入睡,顧柯抱著薛虞芮闖進來時她才猛地驚醒過來,見狀連聲喊道:
“顧郎君搶了薛娘子!顧郎君搶了薛娘子!”
“口無遮攔,收聲!”顧柯毫不客氣地賞了這胡言亂語的小娘一記暴慄,敲得她撅起小嘴委屈不已。
“將歇在外邊的侍女都喊起來,好好看管住薛娘子,明日照常舉行昏禮。”
將薛娘子扔在她閨房內的軟榻上後,顧柯飛快地向著明春下了命令,隨即又對薛虞芮笑了笑說:
“我曉得你在憤懣什麼,但我所做之事與你所想並不完全一樣,今日你先在此歇下,待入了我顧氏家門後,你我在閨房之內再談此事。”
也不聽薛虞芮的回話便關上門退了出去,隨即他又隔著門補充了一句:
“薛娘子不用再試著出奔了,顧家此後便是你的家,你就是逃到渤海國我也會把你抓回來,顧四郎的債可不是這麼好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