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幽冀雄鎮（1 / 1）
鹹通十四年元旦，盧龍鎮首府幽州城內
去年剛剛帶兵篡奪了張允伸之子張簡會盧龍節度使之位的前平州刺史張公素正高據節堂之上，虎目圓睜，如同禿鷲巡視著山崖下的鼠兔。
盧龍鎮文武皆垂首不敢與其直接對視，他們就像在遠在長安的聖人天子舉辦元旦大朝會時覲見聖人天子的文武百官一樣上前覲見剛剛得到朝廷認可，實則卻再次割據一方的新任節度使張公素。
自天寶十四年安史之亂以來百餘年，河朔三鎮數降數叛，朝廷皆不能制，河北地區千萬人口的賦稅“匹絹鬥米不得入長安”。
而三鎮之中，尤其以盧龍節度使所佔土地最為廣袤，兵馬，人口最為眾多。但百餘年來軍亂頻繁，長期動盪不安，節度使之位反覆易人。
其麾下牙兵牙將也最為驕橫跋扈，遠超成德軍和魏博軍。
當初安史之亂臨近尾聲時，唐軍越過黃河，試圖徹底平定安史叛軍。
然而唐軍卻因肅宗派遣觀軍容使魚朝恩橫加干預，群龍無首，指揮混亂。
數十萬唐軍長期頓兵相州堅城之下，師老兵疲，人人思歸，各懷鬼胎。
反倒是叛軍在絕境之下眾志成城，拋棄成見，安慶緒主動向身在盧龍鎮，擁兵十餘萬的史思明讓出帝位，讓安史叛軍再次合兵一處。
叛軍先以小股精銳騎兵多次襲擾唐軍營地，劫掠唐軍後勤，待唐軍士氣崩潰時再全軍壓上，將唐軍徹底擊潰，沿著相州城外廣袤的原野一路逐殺。
郭子儀，李光弼，僕固懷恩，王思禮等九名唐軍節度使拼盡全力集結的數十萬大軍在相州城下慘敗，死傷枕籍。
就連曾在香積寺之戰中勇冠三軍，領三千北庭行營猛士正面迎擊叛軍十萬之眾，為唐軍收復長安立下汗馬功勞的北庭行營節度使李嗣業也身中流矢而亡。
而入關後的安西，北庭行營軍與留守西域的忠勇孤軍們在此後數十年裡的遭遇之悲慘荒唐，更是讓人目不忍視。
《舊唐書.李嗣業傳》：是時，軍無統帥，諸將自圖全，人無鬥志。
關於相州之敗時唐軍的慘烈情形，杜甫在《石壕吏》中寫到：
“聽婦前致詞:三男鄴城戍。一男附書至，二男新戰死。”
詩裡所說的鄴城，即是唐時的相州，也即現在的安陽。
此戰之後唐軍精銳盡喪，再也無力北伐收復河北。
安史舊將李懷仙、張忠志（後賜名李寶臣）、田承嗣等在弒殺安慶緒，史思明後藉此據兵割地假意降唐，唐廷被迫瓜分河北以授之，河朔三鎮割據河北自此肇始。
割據魏博的田承嗣、割據成德的李寶臣二人俱以壽終，唯有盧龍節度使李懷仙於大曆三年（768年）被部將朱希彩所殺。
盧龍鎮自建立之初，便被蒙上了一層血腥。
在其一百五十年割據歷史中共發生二十四起動亂，遠遠多於魏博、成德二鎮，平均每任節度使任職時間僅有四年半，死於非命者佔了大半。
時人皆言，天下藩鎮跋扈難制，盧龍鎮居於首位。
當然，儘管盧龍鎮如此跋扈難制，但歷任盧龍節度使卻大多不願與朝廷以死相拼，反倒常常仰仗朝廷威儀來壓制自己麾下的驕兵悍將，甚至於主動請求入朝為官，不願再擔任節度使一職。
而到了張仲武和張允伸擔任節度使時更是堪稱朝廷肱骨，張仲武威加北狄，橫掃回鶻，於會昌三年二月擊破烏介可汗，令其遠遁西域，餘眾大多投降幽州。
張仲武於薊北勒石記功，立《紀聖功銘》而還，唐武宗不僅同意，此後還命宰相李德裕撰文昭告天下，以記功於後世。
張允伸任盧龍節度使二十三年，勤于軍政、處事恭謹。他治鎮有方，使盧龍鎮連年豐收，邊境太平，百姓安居樂業。
在龐勳之亂時還主動請纓領兵南下助剿，雖未得朝廷同意，但仍主動進獻助軍米五十萬石、鹽二萬石，一改往日河北斗米不入朝廷之彀的情況。
然而這大好局面都隨著去年張允伸之子張簡會被逐，張允伸部將平州刺史張公素再次篡位割據盧龍鎮而斷送，唐末群藩公然反叛朝廷，便自張公素而始。
在眾文武覲見過自己表示臣服後，張公素才假裝悲痛地說道：
“去歲某領部眾前來拜祭張忠烈公，誰曾想留後如此猜忌末將，竟棄盧龍數百萬軍民於不顧竄往長安。”
堂下一眾文武皆眼觀鼻，鼻觀心，沉默不語，假裝自己和張公素拙劣醜陋的浮誇表演所偽裝的一樣“悲痛欲絕”。
張公素見狀便收起了那副口是心非的模樣，將腰間寶劍“鏘”地當堂抽出，拄在手中，話鋒一轉，沉聲說道：
“然則三軍不可奪帥，幽州群龍無首，某為盧龍長治久安計，只得暫且忝為盧龍留後，靜待朝廷指派的新任節度到任，便可歸平州戍邊，為盧龍百姓抵禦契丹賊。
承蒙朝廷錯愛，特意賜予旌節，君命難違，某誠惶誠恐，只得愧受此旌節，做了這盧龍節度使，爾等若有疑義，盧龍文武全數在此，儘可說來。
若無他言，那接下來便商議今年由何人去往長安，充作那進奏使。”
張公素冷冽如刀的言語在節堂內反覆迴盪，一手持劍一手持節的他宛如怒目金剛，幕府前的六纛在冀北的寒風中獵獵作響，其聲彷彿厲鬼嗚咽，讓人毛骨悚然。
盧龍文武皆噤若寒蟬，唯唯諾諾，不敢應是，也不敢應否，唯有一名眼窩深陷的回鶻人模樣的中年牙將越眾而出，單膝跪地行了個叉手禮，垂首應道：
“末將李茂勳，願與麾下部眾為使相效犬馬之勞！”
作為安史舊巢、蕃族聚居的幽州，上元二年幽州城內的殺胡事件，導致大量幽州胡人被殺，故而與安史之亂爆發前有眾多胡將擔任高階軍職的情形相比，盧龍鎮時代的幽州很長時間內鮮有胡人為大將的記載。
在張仲武擊破回鶻，契丹，收納其部眾後，幽州才逐漸出現胡人出身的將領，而這位越眾而出的中年牙將李茂勳便是其中一人。
他本是回鶻汗國阿布思部的後裔，在張仲武為節度使時，年幼的他跟隨其部族投降幽州得以內遷至丁零川上的納降軍一帶。
自小從軍便驍勇善戰，擅長騎射，很是得張仲武器重，對他任以將職，戍邊多年後積功獲賜李姓及茂勳之名。
納降守捉城在幽州與河東交接處的山後一帶，是盧龍鎮西北最重要的兩個軍事要塞之一。
李茂勳和他手下的內遷回鶻部眾在納降軍中可謂中堅力量，得到這樣一個地方實力派的支援，令自覺還未安定人心，鞏固權威的張公素十分滿意，連連點頭。
他用那張虎臉朝李茂勳擠出一個可怖的微笑，震聲說道：
“可是故莊太尉張公仲武麾下的阿布思回鶻兒李茂勳？某在平州時多次聽聞你的勇略。
納降城苦寒至極，與平州相類，不知你麾下回鶻部眾戍邊時可有短少什麼軍需？此番你不辭辛苦來幽州，某必不讓忠臣義士缺衣少食，速速說來！”
李茂勳聞言大喜，心知張公素這是要千金買馬骨，用給自己麾下部眾好處來收買引誘幽州諸將信服於他。
於是他連忙拜倒在地，高聲答道：
“使相慧眼如炬！契丹兇殘，沙陀跋扈，納降城孤懸於外，時刻危如累卵，然末將麾下三千戍卒雖衣甲殘缺，卻也一刻不敢鬆懈，哪怕斬木為兵，也要為朝廷盡忠！”
幽州各將聽得李茂勳這恬不知恥的表忠之言不由得皺了皺眉頭，心道這阿布思回鶻兒當真是貪得無厭，睜眼說瞎話到了這種地步。
說什麼“三千戍卒衣甲殘缺”，惹人發笑。
為了掙些好處竟然當眾獅子大開口，打算直接從張公素這裡要足夠武裝三千兵馬的甲械，幽州為將者誰人不知納降城這西北重鎮兵精糧足在盧龍鎮邊塞中可謂數一數二？
倘若受降城當真稱得上“衣甲殘缺”，那盧龍鎮只怕早被四面八方的敵人打進來瓜分一空，他們這些牙將不是做了刀下鬼就是轉投別鎮，還輪得到他在這裡假惺惺的哭慘？
但張公素可管不得這許多，他只是想用李茂勳這個例子要讓幽州眾人曉得，效忠他張公素的便能得到實打實的好處，忤逆者則斷然沒有好下場。
故而張公素也權當李茂勳所言非虛，和顏悅色地走下節度使的寶座，裝出一副“深受感動”的模樣，虎目含淚地把五體投地拜倒的李茂勳攙扶起來，情真意切地說：
“納降城戍卒的忠勇，本帥曉得，今日晚間官宴之後，你便可帶人到幽州武庫領八百副鐵甲，三千柄刀矛斧戟等兵器，兩千張弓，四萬支箭，再到行軍司馬處領三萬石米糧與三千石鹽。”
張公素此言一出，幽州諸將呼吸聽得都慢了一拍，紛紛抬起頭來將或嫉妒或貪婪的目光投向了李茂勳。
張公素見自己的表演起到了效果，在心中暗自一笑，隨即他回到堂上再次強調道：
“本帥絕不會虧待了忠勇之士！”
這下幽州眾將總算是“盡數歸心”，轟然應喏，盧龍軍幕府內儼然是精誠團結，忠不可言了。
張公素聽著堂下文武的齊聲恭維，心裡一直緊繃的弦總算能暫且放下了，他明白自己已經度過了篡位以來最為危險的時刻，此後若無差錯，他應該能坐穩這盧龍節度使的位子很久了。
然而他沒有注意到的是，驟然得到如此大禮的李茂勳垂下的眼眸中隱藏著的神色並不是驚喜和滿足，反而是貪婪和冷漠。
李茂勳退回到武官行列的末尾處後，一反先前的諂媚神色，反倒冷眼旁觀起已然把自己拋到腦後，開始接受盧龍文武爭先恐後表忠的張公素來。
他敏銳地覺察到了張公素這僭主外強中乾的本質，既然出身東北邊鎮平州的張公素能借機篡位為盧龍節度使，他又如何不可？
這盧龍軍中，從未有過寬仁，更未曾有過忠義。
他絕不相信張公素在此後會當真對自己及麾下部眾青眼相加，納降城終究只是苦寒之地，要求得自己的富貴，終歸還是得奪下幽州！
盧龍鎮幕府內的新年元旦官宴，就在這樣一派各懷鬼胎的虛假和諧氣氛中拉開了帷幕。
幽州各色人馬紛紛粉墨登場，好不熱鬧，而平靜水面下的致命潛流，還暫且無人覺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