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正旦大朝,牛頭阿旁(1 / 1)
鹹通十四年元旦日,天街晨霧未散,瀰漫在長安城內的薄霧籠在大明宮牆之上,讓人看不真切。
長安朱雀大街上正舉辦著一年一度的元旦大朝會。
據《新唐書》記載:“皇帝元正、冬至受群臣朝賀而會。”
“元正”也稱元旦、元朔、元日或春節,即曆法中每年的第一日。
唐初朝會制度沿襲隋制,到唐玄宗時期,朝會制度已經很完備。
唐代每年元正(元旦)和冬至時的大朝會,禮儀最為隆重。
每逢朝會之日,文武百官按規定位置站列。
皇帝服袞冕,冬至則服通天冠、絳紗袍,御輿出自西房,即御座南向坐。
符寶郎奉寶置於前,公、王以下及諸客使等以次入就位。典儀曰:‘再拜’。
贊者承傳,在位者皆再拜。
上公一人詣西階席,脫舄,跪,解劍置於席,升,當御座前,北面跪賀,稱:
“某官臣某言:元正首祚,景福惟新,伏惟開元神武皇帝陛下與天同休。”
乃降階詣席,跪,佩劍,俯伏,興,納舄,復位。在位者皆再拜。
侍中前承詔,降,詣群官東北,西面,稱“有制”。在位者皆再拜。
宣制曰:“履新之慶,與公等同之。”在位者皆再拜,舞蹈,三稱萬歲,又再拜。”
按禮制規定,在每次元旦、冬至大朝會的過程中,皇帝要接見番國之主。
但在如今朝廷威儀與日俱衰的情形下,能有渤海國這般忠實的盟友派遣相國帶領使團參加朝會便稱得上是難能可貴。
那如今正在大舉入侵劍南西川的南詔國軍隊,打著的旗號可也是要“面見天子,痛陳利害”,更不用提仍然與唐朝敵對的吐蕃了。
按照規定,諸州都督、剌史和上佐每年末都要入京述職,他們要參加朝廷以“元會”為中心的禮儀活動,參與應對中央對地方官的考課之事。同時還要舉薦人才,為中央決策提供建議與意見等等。
這一制度曾因安史之亂而廢止,雖然唐德宗時一度恢復,但唐皇室已日漸式微,朝會制度屢興屢廢,一直到憲宗朝後才逐漸穩固下來。
但鑑於各地藩鎮時時降而復叛,各地節度使,觀察使等地方主官也就不再需要每年入京述職,實際上也根本不可能做到。
而對於當今聖人天子李漼而言,朝會只是他所狂熱喜愛的無數場宴飲遊樂間小小的中場休息時間而已。
他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會像一個皇帝那樣宣示自己在禮教尊崇下的無上權威,而在其他的大多數時候他都更像一個放浪形骸的樂師浪子,沉湎遊樂,對宴會、樂舞和遊玩的興致遠遠高出國家政事,對上朝的熱情明顯不如飲酒作樂。
李漼在宮中,堪稱每日一小宴,三日一大宴,每個月在宮裡總要大擺宴席十幾次,奇珍異寶,花樣繁多。
除了飲酒,就是觀看樂工優伶演出,與女伎唱和,他一天也不能不聽音樂,即便是外出到四周遊幸,也會帶上這些樂伎。
李漼宮中時常供養的樂工有五百人之多,只要他高興時,就會對這些人大加賞賜,乃至要封官賜爵,隨手打賞就是上千貫,上千緡。
如今擔任浙西觀察使的曹確,他在朝廷擔任宰相時,就曾借太宗朝的賢相房玄齡之語和文宗朝時拾遺竇洵直勸諫文宗的故事來勸諫李漼,不讓他任命伶官李可及為威衛將軍。
可李漼卻根本無動於衷,仍然將這伶官李可及任為將軍。
而這些錢財,無不是剝取自本就只剩半壁天下的朝廷治下的各地州縣,接連激起聲勢浩大的民亂,軍亂。
而憲宗,武宗時期還堪稱天下雄軍的神策軍,到如今已然是兵少將缺,難堪一用,只剩下一個名義上的十數萬大軍,裡面計程車卒將官大多是長安高門的浪蕩子,連點卯都常有不到的。
一旦李漼在宮中膩煩了,就會隨時到長安郊外的行宮別館中去遊樂。
由於他的行蹤來去不定,從不向各級官員提前通知,行宮負責接待的官員不得不隨時備好食宿,樂工,女伎自然也不能缺少。
那些需要陪同出行的親王,宗室,也必須要時常備好坐騎,以備李漼隨時可能招呼他們外出,搞得大家苦不堪言。
李漼每次出遊,動用宮廷內外的扈從多達十餘萬人,費用開支之大難以計算,這成為朝廷財政的一項沉重負擔。
對於李漼的“遊宴無節”,擔任諫官的左拾遺劉蛻曾提出勸諫,希望天子能夠以國事為重,向天下展示出體恤邊將、關懷臣民的姿態,減少娛樂。
對此大臣的勸諫,李漼全然視作耳旁風。
僅鹹通四年(863)二月一個月的時間裡,李漼竟將高祖獻陵以下,到宣宗貞陵為止的一共十六座帝陵統統拜了個遍。
在他的表率作用下,整個朝廷也都越發瀰漫著一股窮奢極欲、醉生夢死的風氣。
以至於在大唐國勢如此衰微的今日,長安反倒越發顯示出一種畸形的繁榮。
無論是器用服飾,佛道法器,還是宴飲規模都越發奢侈無度,全然不似一個衰敗王朝的都城應有的景象。
但只要人們稍稍將目光移向朝廷治下的其他地區,就會驚恐地發現大唐各地烽煙四起,已然病入膏肓,只待一場烈火燃起便要天翻地覆了。
當然李漼對此則毫不在意,只有在這種時候他身旁才不會跟著一眾擾攘的樂伎。
他在盛裝宮人手持的儀仗掩護下,志得意滿地站在被安史之亂後的歷代皇帝多次增修擴建的大明宮宮牆之上,俯瞰著下方寬逾百步,昭示著大唐昔日強盛國威的朱雀大街以及更為雄偉寬廣的丹鳳門大街。
此時丹鳳門大街上擠滿了趕來參加元旦大朝會的各級官吏,領頭的是兩輛奢侈精美到僭越禮制的華美車架,長安人都知道,這是如今當朝宰相中排在最前列之人所有的車架。
也即同昌公主駙馬,當朝的尚書右僕射,實際上的首相韋保衡和以兵部尚書兼領判度支和尚書左僕射,名義上擔任首相的蕭仿。
韋保衡出身京兆韋氏西眷平齊公房。鹹通五年,進士及第,授右拾遺,累遷起居郎。
自鹹通十年獲封同昌公主駙馬後,他憑藉李漼對同昌公主的寵溺一躍登天,短短兩年便得以出任宰相,更是憑著同昌公主的豐厚嫁妝一躍成為長安城數一數二的鉅富,就連家中的欄杆都是用金銀雕飾。
同昌公主死後,他又利用同昌公主太醫案,與路巖合謀,借劉瞻門生劉鄴的證詞誣陷當朝宰相劉瞻等一眾賢人,將李漼的喪女之痛移情為對劉瞻等人的憤恨,將他們紛紛貶黜為遠州司戶。
薛虞芮的父親薛崇古時任殿中侍御史,便是因為受了這一案件的牽連才被貶黜。
時人將劉瞻,鄭畋等遭到韋保衡陷害被貶為邊遠州郡司戶的賢才稱為“鹹通十司戶”。
他們遠行之日,長安百姓夾道相送,無不垂淚,咬牙痛罵韋保衡,路巖二人是陰間惡鬼,牛頭阿旁。
而在排除了異己之後,韋保衡也毫不滿足,在鹹通十二年又將同黨路巖貶為劍南西川節度使,讓他去抵抗頻頻大舉入侵西南的南詔國。
韋保衡在去年又暗中操弄讓自己科舉時的座師宰相王鐸改任,不再擔任尚書左僕射一職,這才讓蕭仿得以上位。
蕭仿出身蘭陵蕭氏,家世顯赫,是南朝梁的皇室後裔。曾祖蕭嵩、祖父蕭華、堂兄蕭俛都擔任過宰相,父親蕭悟則擔任過大理司直。
他於文宗太和年間入仕,數次起落,親眼見證了大唐自憲宗朝到武宗朝的復興與宣宗以來的日漸衰頹,至今已是四朝元老,這也是他首次登臨相位。
然而他能成為首相,也只是因為韋保衡在接連貶黜了劉瞻,路巖跟王鐸後不願太過招搖,才特意選了已然是古稀之年,勞苦功高的他來暫時充任尚書左僕射之職,以免自己成為眾矢之的。
待蕭仿死後韋保衡便可名正言順地接任首相,蕭仿這個左僕射不過是他給自己找來掩人耳目的泥胎木偶罷了。
宦海浮沉多年的蕭仿當然也深知這一點,故而他自接替王鐸出任左僕射後便學起了那佛門隱修僧般一語不發,任由韋保衡藉著自己的名義操弄朝政。
而韋保衡也投桃報李,讓他在年事已高時官位,薪俸反而層層高升。
緊跟在韋保衡和蕭仿之後的,便是韋保衡,路巖同黨中接替路巖擔任宰相的另一名顯宦——以鹽鐵轉運使之職判度支,兼門下侍郎,吏部尚書,累加太清宮使、弘文館大學士的劉鄴。
在劉鄴身後,則是任職中書侍郎兼禮部尚書,與韋保衡**並無太多瓜葛的趙隱。
他們二人所乘車馬規格便要遜色於前方兩人,而在他們之後的文武百官中,還有去年因幽州軍亂而與家人倉皇出逃的故盧龍節度留後張簡會。
此時朝廷賜予他的職位是諸衛將軍,但看其臉色卻仍然有些病態的蒼白,腳步虛浮,一副驚魂未定,縱慾過度的樣子。
看來他還未從那日兵亂的驚嚇中緩過來,只得日日靠飲酒縱慾來麻痺自己。
......
李漼見韋保衡的車馬如此華麗,其規格甚至超過自己的車馬,不怒反喜,朝侍立在其身後,一身豔麗宮裝,妖冶攝人的郭淑妃笑道:
“駙馬當真是妙人,竟能在享樂一道上超越孤,今日朝會過後定要他入宮來向孤好好講講這奇思妙法從何而來。”
濃妝豔抹好似狐媚妖女的郭淑妃輕輕掩住猶如豐潤多汁荔枝肉般的嘴唇,假意哀傷地應道:
“大郎所言是極,自小女文懿去後,許多時日未曾見過駙馬入宮與妾這老嫗相見了,怕是忘了妾還是他的泰水大人呢,也不想想妾與大郎對文懿和他的恩義。”
郭淑妃出於一種無法與人明言的奇怪心情,把“恩義”二字咬得很是清晰,讓周圍的宮人們不禁打了個寒顫,紛紛垂首,不敢多說半句言語,生怕會引得郭淑妃不快。
李漼聞言哈哈一笑,絲毫沒有察覺到郭淑妃這話語中含而不發的禁忌慾念,他對“恩義”二字的理解顯然和郭淑妃心裡的含義全然不同。
故而他對郭淑妃所言甚是贊同,出言安撫郭淑妃道:
“愛妃休要怪孤,可不是孤禁止駙馬入宮相見的。你若當真思念駙馬和文懿得緊,那便如往日那般出宮探看,只要你不再學那曹確一般時時勸阻孤遊宴即可。
倘若文懿在天有靈,想必也不會希望你在她去後便深居簡出,甚至不願孤外出遊樂吧?”
顯然在李漼看來,郭淑妃在自己女兒同昌公主死後性情大變都是哀傷過度所致,時時在宮中唸佛,乃至勸阻自己遊宴也是因愛女心切,想要為女兒在天之靈祈福。
然而他卻不知自家駙馬和郭淑妃間的關係可遠非他認為的那般單純,而自家女兒死因的真相,也絕非是太醫案中那般簡單。
郭淑妃得了李漼的許可後,心知自己的隱秘慾望將要再一次得以滿足後,一時狂喜不已,但礙於場面她不能表現得太過喜悅。
故而她假惺惺地掩面作垂淚狀行了個萬福,向李漼告退:
“大郎可自去大朝接見百官朝賀,妾先回宮中為大郎,文懿,駙馬祈福。妾惟願大郎千秋鼎盛,永無病災。”
李漼有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看都不看郭淑妃的萬福禮,全然不像一個年過四十,御宇多年的皇帝,輕佻地說:
“孤曉得你的真心,且去,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