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奸相秘議,法門佛骨(1 / 1)
表面上排場盛大但實則毫無意義的元旦大朝會結束後,紫袍玉帶,頭戴三梁“緇布冠”英俊非凡的韋保衡在通乾門外叫住了劉鄴,邀他一同往廣化裡私宅中小聚。
同昌公主出嫁時,李漼賜下的嫁妝簡直可以在韋駙馬家開一個百寶庫,有水晶雲母、琉璃玳瑁、犀角象牙、裝翠寶石等不計其數。
更有衡世罕見的金龜、銀鹿、金錶、銀粟、如意枕、鶴鵲枕、龍鳳帳、九玉欽、琴瑟幕、文布巾、火蠶衣等,至於金銀錢幣、緩羅綢緞和豪華傢俱器皿更是數不勝數。
李漼傾宮中珍玩以為資送,賜第於廣化裡,窗戶皆飾之以雜寶,並杵藥臼,槽櫃亦以金銀為之,編金縷為箕筐,賜五百萬緡。
而在同昌公主死後,李漼更是為她舉行了隆重的葬禮:
刻印《金剛經》的金駱駝、鳳凰、麒麟,以為儀仗,葬禮極其侈豪,史載“以服玩殉葬,每物皆百二十輿。錦繡珠玉,輝煥三十餘里。”,李漼和郭淑妃失聲慟哭。
除此之外更是焚燒金貝,寓車,華服,希望能將這些追送給死去的同昌公主,引得長安百姓爭相在灰燼中淘取金銀財寶,好不熱鬧。
還追封公主為衛國公主,予諡文懿。
即使在初唐盛世時的太平公主、安樂公主,若是見了她那份獨一無二的嫁妝和葬禮的豪華排場也會自愧不如,故而身為同昌公主駙馬的韋保衡也因此富可敵國。
此時他邀請劉鄴同往廣化裡私宅相聚,顯然不是為了向身居鹽鐵轉運使這一朝廷財政度支頭號要職的劉鄴索賄,而是有著別的目的。
劉鄴也心領神會,並未直接出言答應,而是假裝什麼也沒發生,伸手整理了一下腰間懸掛的白色玉珏——這是他和韋保衡約定的暗號,兩人在覺得自己不方便直接說話時,就用這個暗號來表示同意或否定。
其中白色玉珏表示同意,墨色玉珏則表示否定。
韋保衡見身後陸陸續續走出的朝官,也心知自己剛才唐突出言有些失當,咳嗽了兩聲掩飾一下後便和劉鄴舉手告別,乘上車馬離去了。
劉鄴看著韋保衡那奢華逾制的車馬沿朱雀大街飛快地遠離,暗自搖了搖頭,登上自家的牛車,緩緩向著自己的官邸前進著。
在兩人身後,盧攜微微眯著眼,若有所思地看向了因年事太高而身形微微佝僂的蕭仿,連忙上前攙扶住他,附在他耳畔輕聲說道:
“僕射覺得浙東民亂可有徐州那般兇險?”
盧攜對大唐如今民亂蜂起,百姓飢寒而官吏壓榨日甚的局面深感憂慮,不管是對先前的裘甫之亂,還是徐州的兩次動亂,他都持嚴厲鎮壓的態度。
這也是因為他深知朝廷如今的財政根本無力支撐往日那種厚賂亂民亂軍來平息叛亂的做法了,如果嚴厲鎮壓反倒可以為朝廷捉襟見肘的財政狀況爭得一時的喘息之機,再徐徐圖之。
蕭仿聞言咳嗽了幾聲,連連擺手,示意自己對此並無別的看法,顯然是打定主意要置身事外,只等致仕了。
盧攜見狀也只得暗自嘆息一聲,將蕭仿送上車架後,回首望向在正午時分的冬日暖陽照耀下顯得熠熠生輝的大明宮,心裡沒來由地爬上了一股龐大悲涼的無力感。
他知道單單憑藉自己這個內相是無力扭轉朝廷如今日薄西山的頹勢的。
掌握財權的劉鄴是韋保衡同黨,而大明宮中的聖人天子更是狂歡宴飲從無休止,即便扳倒了韋保衡,又有誰能讓聖人天子回心轉意,勤政愛民呢?
那缺乏溫度的冬日殘陽,便是如今大唐朝廷處境的真實寫照。
盧攜最後看了一眼籠罩在金光中的宏偉宮室,隨即毫不留戀地扭頭乘上自己的車架,徑直往崇仁坊自家宅邸去了。
......
韋保衡廣化裡私宅中,妖姬輕笑,樂工唱和,珠光寶氣,珊瑚掛玉,好一派奢侈氣象。
而堂下西涼胡伎更是把裸露的纖細腰肢扭得驚心動魄,緊身的舞服將她凹凸有致的女性曲線表達得淋漓盡致,媚眼如絲,勾得人忍不住駐足觀看。
“曹確那粟特老胡兒來信說浙西鹽政改制有成,明年鹽稅上繳數額或可達到貞元年間的兩百萬貫之數。某權當他是老糊塗了,連數算都搞不明白,又或是遭了屬吏誆騙,竟能說出此等痴人囈語。”
因有地龍取暖,劉鄴一邊解開胸前袍衫敞開胸懷攬住一名嬌呼不止的美婢,一邊舉著一張信紙衝韋保衡嘲笑著曹確的不切實際。
此間主人韋保衡兩手各摟著一名只穿著輕紗,春光若隱若現的絕美家伎,聞言後把手掌從家伎身前豐滿滑膩的堆雪中抽出,大笑道:
“想來是曹司空去了江南夜夜笙歌,被那吳地女子掏空了身子,已然識不得政務了,竟有如此荒唐的言語。
誰不知江淮群盜蜂起,私鹽猖獗,便是淮南強藩,坐擁兵馬數萬都不能制,浙西兵馬不過萬餘,談何消弭私鹽,提振鹽稅?更不用說甚麼改制之後一場鹽田產鹽‘萬石’,痴人說夢也不過如此。”
劉鄴也是苦笑不已,他擔任鹽鐵轉運使這麼些年,最是曉得這鹽政裡的腌臢勾當,曹確的鬼話他是一點都不敢信,要是這鹽政有這般好整頓,大唐就不會淪落到這般境地了。
此番他到韋保衡宅中,乃是為了一件年前便有所謀劃的大事。
果然,沒過多久,韋保衡便抬手示意樂伎們暫停奏樂,一眾女樂當即心領神會,將箜篌,琵琶收起,迅速地退出了裡屋,將一個絕對安全的空間留給了位高權重的兩人。
再三確認過屋內只剩自己與韋保衡二人後,劉鄴有些急切地問道:
“你先前所言,迎法門寺佛骨之事,聖人天子可曾應允了?”
佛骨是佛滅度後,火化所留下的遺骨、遺灰,稱為佛骨。
又稱佛舍利,或單稱舍利,或以佛身部位而稱佛頂骨、指骨、佛牙。
佛骨中以釋迦牟尼佛的舍利最為珍貴。
據傳千餘年前釋迦牟尼涅槃,火化後弟子們從灰燼中得到了頭頂骨、牙齒、中指骨和84000顆舍利子。
而法門寺所供奉的佛骨,據說便是釋迦牟尼佛所留下的。
唐憲宗元和十四年(819),唐朝長久以來的儒佛矛盾以一種激烈的形式暴發了。
元和十四年是開塔的時期,唐憲宗要迎接佛骨入宮內供養三日,是為“迎佛骨”。
韓愈聽到這一訊息,寫下《諫迎佛骨》,上奏憲宗,極論不應信仰佛教,列舉歷朝佞佛的皇帝\"運祚不長\",\"事佛求福,乃更得禍\"。
但韓愈不僅沒能阻擋憲宗迎佛骨,還險些喪命。
即便是平鎮淮西,肢解淄青這兩大天下頭號雄藩,實現元和中興的明君唐憲宗也對迎佛骨之事不能免俗,更何況是和其父唐宣宗一樣,極其崇信佛教的李漼了。
韋保衡聞言嘿然一笑,毫不掩飾自己對李漼的輕蔑態度,冷笑著說:
“聖人天子恨不能以高僧替某做了這尚書右僕射,對迎佛骨之事早在兩年前就按捺不住,差點就要立即下旨開辦法會了。
多虧郭淑妃與某好言相勸,才願忍到三月後再舉辦法會,昭告天下。”
劉鄴聽聞韋保衡談及他自己與郭淑妃勸諫李漼的事不由得臉色微微一變,但多年宦海浮沉之下,他迅速地調整好了自己的情緒,掩飾了剛才短暫的失態。
在同昌公主死後,韋保衡雖然權傾朝野,但李漼愈發不再召見韋保衡入宮或陪侍他外出宴遊。
儘管韋保衡與其屬吏朋黨在朝野上下斂財無數,但韋保衡心裡清楚,往日路巖的屬吏邊咸和自己也不過是替李漼宴遊享樂的花銷斂聚財富而已,自同昌公主死後他與李漼便沒了往日的親密無間。
此番提出迎佛骨之事,也是為了修復自己同李漼之間關係的一種嘗試,固寵而已。
但在劉鄴聽來,韋保衡特意提及郭淑妃和他一起勸諫李漼,是在暗示自己,他韋保衡就算沒了同昌公主,也還有郭淑妃在宮中可引為臂助。
警告自己千萬不要學路巖那般小覷了他,否則韋保衡也可像貶黜路巖那般貶黜了他劉鄴。
更何況,在同昌公主生前,郭淑妃就時常出入韋保衡私宅內室,恐怕......
想到此處,劉鄴心中不由得凜然,他知道韋保衡和後宮的親密關係恐怕短時間內不會被動搖,他們這“韋黨”還沒到改名叫“劉黨”的時候。
至少目前,劉鄴還是要唯韋保衡馬首是瞻的。
劉鄴想通其中關竅後,恭順地朝韋保衡垂首作揖表示服從,回答道:
“既然如此,那便以迎佛骨之事為契機,逼迫朝臣捐納家財以充盈府庫,稍解國朝度支幹涸之危。曹確所言,江淮鹽場全數改用‘曬鹽新法’‘引鈔鹽法’之事,不可行!”
已然是同意了韋保衡借迎佛骨斂財緩解朝廷度支壓力的謀劃,放棄了曹確那乍看上去猶如犯了癔症般的宏大計劃。
其實劉鄴並非不知曉曬鹽法和引鹽鈔法的好處,然而如今各處巡鹽監院早已是名存實亡。
河東鹽池,河北海鹽屢屢被藩鎮以養兵備戰的名義截留,唯有劍南西川,東川,山南東道,淮南及江南等地鹽稅還能按時輸入長安府庫。
江淮一帶龐勳餘黨作亂多年,而徐州牙兵更是早在鹹通初年就屢屢作亂,想要治理好這江淮鹽政,首先便是要解決徐州的多年亂局,重新穩固控制漕運,恢復漕運的規模。
然而朝廷要是當真有這個能力,那也就不用指望著靠迎佛骨這種荒唐事來斂財緩解財政壓力了。
以如今各地鹽監的人力欠缺,官吏貪鄙的現狀,不要說大刀闊斧地像第五琦,劉晏那般對鹽政進行改革,僅僅維持當前局面下的收入就已經是拼盡全力。
劉鄴這判度支的鹽鐵轉運使盡管上位手段頗為讓人不齒,但他在任這些年也當真是看透了我大唐如今的財政狀況已然積重難返,無論何人來做這鹽鐵轉運使都再難逆轉頹勢。
但劉鄴看不到的是,隨著鹽稅收入的銳減,各地官吏為求在吏部考功司考課時獲得上等,紛紛加徵各類雜稅,田賦,加之關東積年大旱,朝廷治下各地州郡已然是生靈塗炭,民不聊生。
劉鄴沒有勇氣和魄力在全國範圍推動顧柯借曹確之手提出的鹽稅改制,打擊在達官顯貴,地方豪強,藩鎮牙軍操縱下的各式私鹽販子來提升鹽稅收入。
如果他真的這麼做了,韋保衡會第一個把他推出去當替罪羊用來平息諸多權貴的怒火,然後再換上自己的親信來擔任鹽鐵使,而鹽政改制要麼就此叫停,要麼自己得罪了人反倒讓韋保衡掙了名利,那是劉鄴萬萬不能接受的。
身為朝廷判度支的宰相,劉鄴這種不敢擔責的行為最終導致了大唐朝廷的財政崩潰,並讓關東的局勢就此向著不可逆轉的深淵一路狂奔。
“既然劉相也同意迎佛骨,那此事就這麼定了,來人,劉相在此間休憩已畢,速速上前重新開宴!”
韋保衡得了自己盟友中當下地位最顯要之人的支援和服從,心花怒放之下立即下令讓家中僕從,女樂重新開宴。
在宴會結束後與劉鄴各自摟著兩名美豔的女伎進了裡屋媾和,放浪形骸起來。
至於曹確言辭懇切的書信中提及的鹽法改制,早被兩人忘到儋州去了,對他倆而言,此時還是與家伎大被同眠更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