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畫眉說賬(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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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松江別業內宅

隨著一聲含混不清的嘟噥在晨光照耀下的房間裡彌散開來,軟榻之上,用金線繡著寶相花的錦被在女子伸懶腰的過程中簡單而有力地勾勒出她曼妙的背部曲線。

“嗯——嗚~~”

薛虞芮有些艱難地睜開惺忪的眸子,披散的長髮掩住了她線條流暢的嬌軀,纖細的脖子宛如天鵝曲頸,不經意間展露出一副海棠春睡般的嬌憨姿態。

她將修長的手指半曲,虛握成拳,微眯著眼,如同一隻擔心沾溼爪子的狸花貓一般從被子裡探出兩隻拳頭,輕輕放在了還緊閉著雙眼沉睡的年輕男子那寬闊結實的胸膛上。

薛虞芮惡作劇般地偷偷笑了笑,隨即用小拳頭把顧柯隨著規律呼吸不斷起伏著的前胸輕輕向下按了按。

然而調皮的狸花貓終究還是鬥不過狡詐的雄狐,薛虞芮剛準備進一步的惡作劇時,一隻有力的大手便握住了她的皓腕,並把這一雙玉臂朝前壓直,好像在對她處以倒吊之刑。

薛虞芮還來不及驚呼,便感覺眼前一陣天翻地覆,發覺自己從俯視變成了仰視,而自己眼前精神抖擻的雄狐,此刻正津津有味地欣賞著被它設下的“陷阱”所捕獲的美好獵物。

被人單手扼住雙腕的薛虞芮感覺自己沒了掩護,一下子又害羞起來,賭氣般地側過腦袋不看顧柯那富有侵略性的眼神。

尚未起床梳妝的她在顧柯眼中可謂是一覽無餘,風光無限。顧柯把持不住之下又用單手環住她的腰肢。

薛虞芮側過臉去後暴露出形狀規則而圓潤的耳廓和光潔的側頸,他貪婪地將臉探到被鴉色秀髮微微遮擋住的誘人頸窩中,用面部邊緣細細摩挲著,隨即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灼熱的鼻息刺得薛虞芮細長的脖頸上瞬間起了些微小的疙瘩,她下意識地伸了伸脖子,試圖把雙肩往身前併攏,遮擋一二,前胸也隨著她極力壓抑的急促呼吸而起伏不定。

看來這晨起怕是又要推遲了,她暗自心想。

......

因為免去了祭拜家廟的禮儀,顧柯和薛虞芮二人在榻上纏綿到接近午時後,才在薛虞芮嬌嗔的推搡下打鬧著總算是勉強起了床。

薛虞芮顧不上穿衣,先裹著錦被坐在榻上仔細替顧柯穿好了衣衫,正打算開口讓顧柯暫且迴避時,卻看到顧柯將她的衣衫取來攤開,做出一副要替她穿衣的樣子。

她剛準備開口拒絕時,微微翕動的嘴唇就被顧柯不由分說地銜住了。

她當即就瞪大了眼,有些惱怒地在心裡碎碎念著:

“郎君怎麼總是這樣狡猾!天知道他上哪裡學來的這般風流手段來對付女子,此番當真是入了火坑了。”

顧柯則頗有些得意地以勝利者的姿態朝怒目圓瞪的薛虞芮眨了眨眼,隨即便認真地替她穿上了深衣,石榴紅裙和大袖衫。

他見薛虞芮起身時扶著床沿微微蹙眉,一副嬌軟無力的樣子,也不顧薛虞芮的低聲抗議,將她攔腰抱住,穩穩當當地放在了銅鏡前的坐榻上,用整齊多齒的木梳繼續替她整理起散亂的頭髮。

但因為顧柯很少替人整理髮髻,不時會因為梳齒卡住頭髮引來薛虞芮的抱怨和吃痛的輕呼。

兩人又是一番香豔的打鬧後,漲紅著臉的薛虞芮總算奪回了給自己梳髮的權利,將笨手笨腳的顧柯趕出了妝櫃,宣示了自己對梳妝打扮的主權。

結果薛虞芮才剛剛將單螺髻梳好再插上三支步搖,顧柯便拿著畫眉筆和青白黛色顏料又跑了進來,不顧自己的百般阻攔硬是要給她畫眉,惹得她是又好氣又好笑,心道:

“才說郎君是風流浪子,這時又恁的孩子氣,當真是拿他沒辦法,那就從了他罷,誰讓他是奴的郎君呢。”

於是便放棄抵抗,順從地閉上了眼,嘴唇輕抿,收斂鼻息,如同一副精緻的仕女圖般保持一個相對靜止的狀態便於顧柯施展。

此時的顧柯卻不像先前為薛虞芮梳頭時那般毛手毛腳,一手執筆一手捧墨,沿著薛虞芮稍稍隆起的眉骨輪廓一路描繪,在眉梢處用青色簡單勾勒出遠山的意向後,又輕輕在她眉心處補上魚鱗花鈿。

他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放下手中的工具,湊到薛虞芮耳邊撥出一團溼潤溫熱的氣息說:

“葳蕤可對鏡照看,郎君為你畫的眉可曾墮了你半分顏色?”

薛虞芮聞言才緩緩挑起睫毛,仔細對著銅鏡照看自己臉上的妝容是否有瑕疵。

然而她越看越覺得顧柯這描眉的功夫堪稱妙手,讓她自己來定然是不能有如此完美的效果。

可薛虞芮轉念一想,顧郎君如此擅長畫眉,豈不正是他在平康坊做浪蕩子的最佳證明嗎?!

故而她似嗔似怨,風情萬種地橫了顧柯一眼後,才有些地說:

“謝郎君為葳蕤畫眉,但倘若郎君能像先前為葳蕤梳頭時一樣笨拙,葳蕤或許會更歡喜一些呢。”

聽得自家娘子話裡有話,含譏帶諷的埋怨,顧柯也只能打個哈哈,無恥地聲稱自己是“無師自通”來搪塞過去。

薛虞芮抱怨過後也並未揪住此事不放,她時不時用言語刺一刺顧柯也是為二人間的互動增添一些別樣的情趣,並不是要和顧柯爭個高下,嬌嗔跟蠻橫之間的尺度她拿捏得很好。

當然此種微妙的女子心思也就不足為外人道了。

在晨起的嬉鬧溫存告一段落後,顧柯這才說起了正事

他從一旁的案桌上取來一本有些陳舊的賬冊,交予薛虞芮示意她開啟看看,待薛虞芮開始認真觀看時他才開口說道:

“這是二兄臨行前交予某的蕭山別業顧氏鹽幫賬冊,與家中商行公賬互不統屬,彼此獨立,仍舊採用‘三柱結演算法’的老式記賬,與你我二人共同增補修改的‘四柱清冊’複式記賬法相比滯後許多。

從今往後,顧氏鹽幫賬冊仍與鼎新社互不統屬,但也需麻煩葳蕤將其改為‘四柱清冊’式賬簿,便於賬房核算結算。”

四柱結演算法是古代重要的會計結算方法之一,一共分別為“舊管”、“新收”、“開除”、“實在”四項。

“舊管”的基本含義即“期初餘額(或上期結存)”,“新收”的基本含義即“本期增加額”,“開除”的基本含義即“本期減少額”,而“實在”的基本含義則為“期末餘額”。

四柱結算的基本公式為“舊管+新收-開除=實在”。

因此用現代的術語來描述的話,“舊管、新收、開除、實在”就是進行會計核算及會計結算的四大要素,古人形象地把它們比喻為支撐大廈的四根支柱,缺一而不可,故名“四柱清冊”。

唐代中期的官廳會計核算中,已有了“四柱”基本名目的運用,開始由“三柱結演算法”向“四柱結演算法”過渡。

從後唐同光三年(公元925年)及長興二年(公元931年)沙州淨土寺編制的年終會計結算賬單中已可以看出“四柱結演算法”在唐代後期業已創立,並在一定範圍內得到運用。

沙州淨土寺為唐代存續下來的古老寺院之一,後唐同光三年距李唐王朝滅亡僅十八年,後唐長興二年亦僅隔二十四年。

再考慮到沙州歸屬的歸義軍政權在這一時期長期被阻隔在河西走廊西端,極難與中原交通往來。

故而該寺在後唐年間的會計水平及對“四柱結演算法”的運用,可以說與唐代中後期的水平基本一致,略微滯後於文字記錄同時期中原寺院的會計水平。

由於晚唐時期皇帝對佛教的迷信,當時寺院的規模一般較大。

寺院的收入來源複雜,如莊田收入、園稅收入、放債收入,交易收入,以及散施收入等。

另外,其支出也會比較複雜:

在唐代的寺院中,每到年終結算之前,一般由寺院的最高領導者——方丈主持全院的會計核算年終工作會議——“算會”。

在“算會”中會對“直歲”(即寺院裡的主管會計)一年來經手的賬目進行全面的稽覈,並由直歲編制收支會計結算報告,即“錢物賬”。

在舊曆年正月寺院眾僧聚會之時,由直歲將其所編賬單在全體僧眾面前當眾宣讀,以解除直歲當年的責任。

不過,從“四柱”的名目方面考察,在唐末和後唐時期,“四柱”的名稱還比較凌亂,除“見在”一柱外,其餘三柱尚無統一的名稱。

說明這一時期的“四柱結演算法”尚處於創立、運用的初期階段,還顯得比較粗陋,還有待於在實際運用中不斷加以改進,也並無系統的書籍講解其原理。

一直到宋代哲宗時期,“四柱清冊”法中的各項要素才得到了正式的確立,並在此後得到專門學者的研究,發展和闡釋,一直到被明代末期的“龍門賬”取代為止,都是東亞地區最為通用,先進的記賬法。

普惠法師在成為遊僧前就曾擔任過浙東古剎天衣寺的住持和“直歲”,對“四柱清冊”很是瞭解。

籌建,完善淨蓮社的過程中,普惠法師憑藉自己的學識為顧柯的計劃提出了許多拾遺補缺的意見,“四柱清冊”的理念也是其中之一。

而這一理念也引動了顧柯腦中關於“會計”之道的部分零碎記憶,出身商家的他很快便理解了這種記賬法的先進之處——與他腦中“天魔”所言的“複式記賬法”很是有些相通的地方。

故而他當即就跟普惠法師一同構建了這提前出世的最終版“四柱清冊”,但真到了需要推廣的時候他才發現:

自己的隊伍中根本沒有能迅速掌握這一記賬法,同時還能改造處理以往積累下來的巨量舊式賬冊的人才,更不用提在此之上總覽全域性平衡收支了。

一直到顧柯遇到薛虞芮,聽聞她通曉明算十經時才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態度讓她來充任這一職務。

沒想到這位薛二娘子在財會之事上彷彿有著某種天賜的稟賦,自己閒暇時與她隨**流的算學問題她幾乎轉瞬間便能對答如流。

對於複雜的賬冊收支她更是能做到心算速度比書寫更快,驗算之後也是分毫不差,顧柯腦中那些他自己也不甚瞭解的算學理念告知了薛虞芮過後,她卻往往能總結出一些符合時人認知的規律出來。

這些規律和算學問題的計算流程,薛虞芮都很工整地記錄在一本小冊子上,而這本小冊子在經過顧柯的整理後便成為了淨蓮社和鼎新社內的算學教材“薛娘子算經”。

故而此時鼎新社的賬房水平堪稱遠超當世的其他同行,不過因為顧柯給的待遇相當優厚,且脫胎於私鹽販子的鼎新社對待叛徒相當嚴酷,他們暫時還沒有轉投他家的打算。

“哦對了,因為鼎新社和顧氏商行已然分家,薛娘子與顧氏所訂立的契書也轉歸鼎新社了。

考慮到葳蕤對鼎新社和淨蓮社的貢獻,特此免去葳蕤借貸的全部債務,並將鼎新社的半成股本劃歸到葳蕤名下,特聘葳蕤為鼎新社主薄,不知葳蕤意下如何?”

薛虞芮看完賬冊後,顧柯才緩緩對她說了如上的一番話。

薛虞芮聞言自然是欣喜若狂,心知郎君的這番改動讓她就此有了在顧家安身立命的根本,哪怕那盧氏女嫁到顧家來,也無法隨意對自己呼來喝去。

而對自己的算學才幹頗為自信的她自然是當仁不讓地做了個萬福後笑著說:

“固所願也,不敢請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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