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越州獄中(1 / 1)
《閨意獻張水部》
朱餘慶
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
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
......
見薛虞芮答應下來,顧柯也如釋重負地笑了笑,心想自己一番苦功總算是沒有白費,薛娘子終究還是心甘情願為自己的大計效勞了。
他攙住薛虞芮略顯豐腴的手臂,言辭懇切地說:
“但願二兄此行會順利,待我練兵有成隨軍出征浙東平亂,救出父親與族人後,再與葳蕤一同拜謁家廟。”
儼然是把薛虞芮視作顧家當下某種程度上的女主人了。
薛虞芮心知顧柯如今承擔的壓力,他並不像在自己面前表現出的那樣一切盡在掌握,反倒是面對著極其嚴峻的局勢,隨時可能會因得罪浙東觀察使王龜而身敗名裂。
倘若此次往潤州參加曹公官宴之事不順,那春後進軍浙東之事恐怕也會再生波折。
故而她也柔聲安慰顧柯道:
“郎君心意,奴已知曉。
葳蕤沒有別的才幹,只能替郎君打理好這賬簿,不讓郎君為此等雜務心憂。
舅姑在越州這許多時日也未曾有噩耗傳來,想必王公也知曉自己所行之事欠考慮,待平定民亂後便會釋放郎君族人的。”
古代很多詩人、文學家的詩作中都會將公婆稱作“舅姑”。
比如說唐人就留有“未諳姑食性,先遣小姑嘗”的詩句。
其實,舅姑一詞是從古代就沿襲下來的,並不是唐代人特有的稱呼。
在儒家經典文獻《禮記》中,“舅姑”字樣非常頻繁地出現在文中,如:
“質明,贊見婦於舅姑”,“舅姑入室,婦以特豚饋,明婦順也”,“厥明,舅姑共饗婦”,“順於舅姑,和於室人”,“婦事舅姑,如事父母”等語。
同時,這兩個詞還被用來指稱岳父和岳母。如《禮記·坊記》載“昏(婚)禮,婿親迎,見於舅姑”。
鄭玄注曰:“舅姑,妻之父母也。”
顧柯卻沒有這麼樂觀,他嘆了口氣後踱步到別業靠近松江的窗邊,扭頭望向了南面越州的方向。
“但願如此。”
......
與此同時,越州城內軟禁顧氏一門的小院中。
年過五旬的顧珏穿著一身簡樸的麻衣,鬢角霜色相比顧柯返鄉時所見更為蔓延,他拄著一截短棍,冷漠的目光沿著院牆投向了另一端身穿綠色縣令官服的中年男子。
那人足踏烏皮靴,手持一柄玉如意,也不過問此間主人的意見便滿臉堆笑地走入進來,略一拱手後開口說道:
“顧東主威風不減當年,會稽顧氏出了此等寒門貴子,真是令人羨慕啊!
不知沒了某那外甥女侍奉,顧氏家人可曾照顧好顧東主的起居?自家大人遭難也不見兩位賢侄到此侍奉,豈不是不孝嗎?”
顧珏冷笑一聲反駁道:
“倘若吾家狐狸兒當真在此,只怕來此的就不是程縣君,而是吳校尉麾下的牙兵了,顧氏與程氏都是兩浙土著,你如此構陷吾家,倒也不怕被王龜卸磨殺驢。”
已然是一副豁出去的態度,對著浙東首縣會稽縣令程彥珣直呼浙東觀察使王龜之名,倘若王龜在場,當即便可以衝撞朝廷命官直呼名諱的罪名將他推出斬殺。
當然,程彥珣心知顧珏這也是在故意激怒他以及他背後的浙東觀察使衙門,顧珏一生要強,哪怕落入破落寒門也不願攀附吳越世宦之家,反倒是靠積累家財供養子弟往長安求學謀取重振家聲。
在顧柯當真得官返鄉之前,顧珏此舉屢屢被吳越官宦引為笑談,紛紛嘲諷其是痴人說夢,哪怕顧氏曾祖顧況及其子顧非熊都只是勉強得了進士及第。
如今隔了三代無人入仕的寒門顧氏想要在我唐朝廷黑幕重重的科舉當中殺出重圍,簡直不會比我唐朝廷憑自己的力量收復河湟,重開西域來得更容易。
但奇蹟確實發生了,顧珏的四子顧柯如元稹那般成功以明經及第入仕後,眼見顧氏即將崛起成為浙東新的官宦之家,某些人便有些坐不住了。
因為顧氏所掌控的商路和私鹽販賣,其利益原本就不是全歸顧氏自己所有。
而在顧氏崛起之後,這些本該分潤給諸多官宦,牙軍的利益則會逐漸被顧氏收歸自己所有,這是他們所不能容忍的,此番發難只不過是恰逢其會,借題發揮而已。
但真正讓顧家背後的這些勢力下定決心,要對顧家這個自己使用起來得心應手的工具發難的原因,其實是顧柯提出的商行分家之議和鹽政改制。
這一提議和顧柯在華亭自立門戶抽調人手的舉動徹底引發了他們的不滿,再加上顧珏續絃顧李氏對此事的主動告發。
越州鎮軍,浙東觀察使衙門,會稽縣府才能短時間內達成一致,用雷霆手段拘押了顧氏,試圖逼迫顧珏交出對顧氏鹽幫的控制權。
按吳承勳和程彥珣的設想,在遭到斬首後的顧氏哪怕有殘餘能逃到會稽山中的隱秘據點,也會因為主弱臣強被自己手下的亡命徒給火併掉。
到時這些亡命徒為了繼續借販私鹽牟取暴利,還是得向他們投誠。
因為自裘甫之亂後,浙東鹽稅收入銳減的根源並不僅僅是因為民亂的破壞,還有各地鎮軍,地方官與鹽監官互相勾結,謊報產出,控制亭戶,把官鹽當作私鹽向私鹽販子分銷,大批賣出。
顧氏,錢鏐這類大大小小的私鹽販子之所以能遍佈兩浙,販鹽牟利,全然是因為浙東官吏上下勾結,監守自盜。
故而當看到顧柯和曹確如此大張旗鼓地要整頓鹽政時,浙東官場上下對顧氏的敵視態度就已然不可逆轉了,因為顧柯和曹確的改制必然會侵奪他們原有的利益。
然而他們沒想到的是,顧氏不但有餘力鎮壓內部的叛亂,還重新打通了因民亂而阻塞的會稽山茶商道——當然後者他們還沒有察覺,但顧氏並未因此而一蹶不振是事實。
那鼎新社不僅並未因此而夭折,反倒是越發繁榮甚至比顧氏商行本家發展更好。
如此情形和他們的預期差距太大,也只能放棄了原本計劃中一擊必殺的安排,轉而想徐徐圖之,必要時與顧柯進行一定程度的媾和。
此番程彥珣來此也是為了試探顧珏的口風有無鬆動,但見他如此軟硬不吃,上來就直呼王龜其名的態度,程彥珣也頗有些頭痛,只得換個角度繼續勸說:
“先前御史大夫王大年公對顧東主一門確實有些操切了,如今會稽山中哨探傳來密報,山陰李氏並非真心降賊,乃是迫於無奈,只要王公大軍一到,他們便會尋機撥亂反正,到時顧東主的冤屈自然也就洗雪了。
無需太過擔心,朝廷總歸是不會冤枉良家的。”
顧珏聞言也收起了那副臭臉,只是平淡地回覆說:
“但願如此,不過此處並無茶水可供程縣君取用,為縣君貴體安康考慮,還請縣君早日歸家,順便告訴某那內人......”
他摸索著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程彥珣皺著眉頭接過後當面拆開檢視,只見上面用格式化的書儀寫著“一別兩寬,各自歡喜”云云,儼然是一封休書。
“不論此後顧氏是否陳冤昭雪,都再容不下此女入顧氏家廟。”
顧珏斬釘截鐵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