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新兵營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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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亭縣徐浦場,團結新兵營

新搭建的演武場和兵舍在不遠處宏偉堅固的淨蓮大社面前顯得頗為簡陋,但住在兵舍中的入選團結兵新丁們卻並未有太多怨言。

因為在他們入選為團結兵後,他們的家人也得以住進淨蓮大社內的通鋪中,衣食無憂,只是需要每日到鹽場的鹽田中勞作以充抵食宿的花銷。

在當下關東各道民不聊生的情形下,對許多逃亡至江東的流民而言這實打實的福利條件比什麼口頭保證都要讓人無法拒絕。

當然,如果在三月後的演武場大比中未能滿足顧柯提出的體能和紀律要求,那他們已經獲得的這些優待自然會被收回,家眷都按普通傭工待遇來處置,不再包攬食宿,只支付給每日勞作後的薪金。

故而這些新入選的壯丁們非但沒有過關後的如釋重負,反倒對未來的訓練更加感到緊張起來。

因為沒有人知道自己到時能不能透過選拔,而倘若自己因達不到要求而被趕出這新兵營,家人從此也不能再住進乾淨整潔的淨蓮大社。

那來自自己最親近之人的失望和埋怨足以讓他們抬不起頭。

故而自入了這新兵營以來,他們都像被條無形棘鞭反覆抽打著的水牛,絲毫不敢懈怠。

聽從劉萇,徐逸,楊箕三人及其手下數十名教官的指示,每日都在舉重打熬氣力,練習長跑,每日沿著大路跑上兩個來回。

簇擁在大道旁觀看新兵營每日的早晚出操,近來已經成為了青龍鎮周邊居民平日裡難得的娛樂活動。

看著這些精壯漢子因為掉隊或踩了前列同伴的鞋跟而被教官拖出佇列罰站,許多圍觀的女子笑得花枝亂顫,捂著腰笑個不停。

膽大的南曲女子甚至還丟擲紅綃砸在正被罰站的高大新兵,就連正在把還俗小沙彌顧全武提溜出佇列的“黑臉猢猻”楊箕也捱了一下。

他扭過頭正欲向那些擾亂新兵注意力的南曲女子發怒時,顧全武趁機擺脫了他的控制,一溜煙似的竄入佇列中向前跑去,讓楊箕再也追不上,氣得連連跺了好幾下腳罵道:

“跑,跑,跑,某看你能跑到何時!今晚不許吃飯!”

罵完又拿起專門配發的細木棍抽了抽被圍觀女子吸引到注意力,不好好罰站反而放鬆下來趁機偷看的新兵,再次拿出他那標誌性的黑臉兇相,好似珈藍護法,凶神惡煞地朝新兵吼道:

“藐視營規,再罰半個時辰!”

一眾稍有鬆懈的新兵立即噤若寒蟬。

他們都曉得這其貌不揚的黑臉矮個惡少年乃是顧少府的義弟,也是營中虞侯,執掌營規軍法,據說在折磨人上很有一套,萬一得罪了他可沒有好下場。

前幾日有幾個江北來的逃卒出身的新兵在營中對顧少府出言不遜,不服楊箕管教。

一共五人被副營主劉萇幾棍當場撂倒,打折了腿扔到營內的小黑屋中關禁閉,而管理小黑屋的正是楊箕。

到昨日午時被放出小黑屋時,他們看到楊箕個個都乖巧得像是像見了老鼠的貓,甚至還主動向楊箕致謝作揖,看得旁觀的新兵們心裡一陣陣的發毛,覺得楊箕簡直就是妖魔。

而當新兵們問起在小黑屋裡那楊箕是如何折磨他們時,這些犯了事的刺頭把頭搖得比撥浪鼓還快,但就是不肯細說,只是反覆講楊箕每天只給他們一頓飯吃。

這幾個刺頭進了小黑屋前後如此巨大的前後反差,再加之營中新兵們的以訛傳訛,楊箕在新兵營中的聲望迅速逼近了天后臨朝時的著名酷吏如來俊臣之流。

彷彿那小黑屋中有各種楊箕用來折磨人的恐怖刑具,可以讓鐵一般的漢子痛不欲生,捨棄尊嚴,對楊箕不敢再升起半點對抗的心思。

但其實小黑屋只是顧柯特意命人修建的隔音效果頗好的無窗房間而已,並沒有準備什麼恐怖肉刑用來對付刺頭,單就對肉體的折磨,小黑屋遠遠不如土豪劣紳用來懲罰佃戶,奴婢的水牢。

然而小黑屋對精神的折磨則是這個時代的人並不熟悉的,完全隔絕於外界的資訊交流足以讓最堅強的人陷入絕望,哪怕意志再堅韌的人也無法長期忍受這樣的折磨。

這也是顧柯決定在新兵營中取消這個時代通行軍法裡各類殘忍的肉刑後,替代肉刑用於震懾違背營規,死不悔改新兵的新法子。

一開始劉萇和徐逸對此還頗為懷疑,在他們的認知裡,軍隊中倘若沒有肉刑,如何才能整肅軍紀?如何才能彈壓士卒?主將豈不是沒了威嚴?

然而在親身體驗過小黑屋的威力後,劉萇甚至需要別人攙扶才能離開禁閉室,臉色蒼白得像是剛流了好幾升血,從此再也不提恢復肉刑的事了。

有這等恐怖的先例在前,這些出列罰站的新兵可不敢對楊箕有半點不敬,生怕得罪了“黑臉猢猻”——這個稱呼被小沙彌顧全武擴散開來,現在已然是新兵營裡通用來指代楊箕的說法。

但楊箕只是簡單地教訓了犯錯的新兵,見他們重新打起精神後就不再打罵他們,反倒和他們一起挺直了背脊“罰站”起來。

相較於同時代的其他軍營裡動輒斷肢,斬首的恐怖刑罰,華亭團結新兵營裡多了些人情味,能吃飽睡好,但在管理的嚴格上又超過了那些提倡使用肉刑的軍營,讓這些新兵一時間是痛並快樂著。

並且儘管楊箕時常用不準吃飯來懲罰犯了事的新兵,但新兵營內的官兵都是同樣的飲食待遇,營主與新兵所吃的飯菜都是淨蓮社提供的大鍋飯菜,並沒有開小灶的行為。

身為副營主的劉萇本人因為個人經歷,也是個極其討厭待遇特殊化的。

因為太過講究官兵平等,他在龐勳軍中時也堪稱異類,經常被人排擠去最危險的戰場殿後或衝陣,如果不是武藝高強兼之命大,早就交代在戰場上了。

如此官兵一體之下,儘管訓練十分艱苦又枯燥,新兵們大多也沒有將怨言投向顧柯或營主,頂多暗地裡罵兩句“黑臉猢猻”。

經過一旬的訓練後,新兵營每日出操和晨跑掉隊的情況已經少了許多,被罰站的新兵從最開始的近三分之一降低到了五十餘人,或許用不了多久,楊箕便沒法再拉人出列罰站了。

當然有人肯定會疑惑,養兵花錢如流水,為何初步恢復了浙西鹽政收入後,顧柯就能有如此財力來供養這上千兵丁這般高強度的體能訓練呢?

據《新唐書·食貨志》記載,在往日大唐鹽政尚未敗壞時:

“唐有鹽池十八,井六百四十,皆隸度支......幽州、大同橫野軍有鹽屯,每屯有丁有兵,歲得鹽二千八百斛,下者千五百斛......負海州歲免租為鹽二萬斛以輸司農。青、楚、海、滄、棣、杭、蘇等州,以鹽價市輕貨,亦輸司農。”

第五琦,劉晏鹽鐵改制之後,隨著時間的流逝,設定鹽監的地方州縣官員逐漸與其轄區內的鹽監官員合流,也即由地方州縣官員兼任鹽監官這一早期被嚴厲禁止的行為越發普遍。

以至於朝廷在對官吏進行考功時,也不得不把其轄區內的銅鐵鹽等官營產業的產出納入每年的兩稅徵收考核中。

顧柯本官乃是華亭縣丞,但曹確讓他主持的卻是華亭縣的鹽政改制,故而他在浙西觀察使衙門內的職務是巡鹽判官,為了便於實際處理鹽政事務再給他兼職了一個嘉興監巡鹽副使的職務。

而劉晏改鹽政和楊炎改兩稅法時都將每年徵收的賦稅分為三部分,即所謂“兩稅三分法”:

除去運往長安的部分,還有上繳州縣所在觀察使衙門,節度使衙門的部分外,其餘部分留在州縣所在地的官府以備緩急。

劉晏更是將鹽稅收入的近三成留在各地巡鹽監院,用於打擊私鹽,擴大生產,改良技術,籌備轉運事宜。

元稹曾有言:“自國家置兩稅以來,天下之財,限為三品,一曰上供,二留使,三曰留州,皆量出為入,定額以給資。”

可惜這種理想化的情形並未維持多久,唐宣宗上臺後更是將會昌中興時好不容易短暫恢復的良好財政揮霍一空,徹底讓兩稅法改革最初的用意淪為空文,三十年來鹽政敗壞日甚一日。

顧柯用來養兵的財源很大一部分便來自借巡鹽監院名義合法截留的鹽稅收入,曹確藉著籌建團結兵的名目讓顧柯可以憑故例挪用鹽稅收入買進米糧等物資充作軍需。

這也算是顧柯推行鹽政改制成功以來讓浙西觀察使衙門收入猛增後,曹確對顧柯的投桃報李了。

自華亭榷鹽院建立,鹽引制度試行以來,前來買鹽的商人堪稱絡繹不絕,每日的鹽稅收入都超過千貫,哪怕除去了上繳鹽鐵轉運使和浙西觀察使的部分,顧柯仍然能留下每日超過兩百貫的公賬鹽稅收入用來練兵。

但浙西內部並非所有人都對顧柯在華亭自立團結兵的膽大妄為視若無睹。

顧柯知道,在此番不久後浙西觀察使曹確舉行的上元官宴裡,就有人打算趁機對自己發難,倘若團結兵訓練得太差,這些人便會以“空耗錢糧”的理由要求取締顧柯的團結兵。

如果這樣,那顧柯在華亭榷場截留的這部分鹽稅便要讓出來上交給浙西衙門彌補養兵的花銷以及給各級官吏增加俸祿。

乃至到最後連華亭榷場也會成為被他人摘取的功勞果實,鹽稅改制這一政績也落不到顧柯的頭上,這當然是顧柯所不能忍受的。

畢竟嚴格來說,顧柯現在所訓練的還只是“民夫”,而非真正意義上的“團結兵”。

要把團結兵這個名目給落實了,名正言順地獲得潤州軍的兵額和軍備,他還得另想辦法。

故而這上元宴顧柯是一定要去,而且還要找機會徹底堵住旁人對華亭新立團結兵的攻訐。

但究竟該用什麼辦法,他此時還沒有頭緒,只能先抓緊時間加強團結新兵的訓練,以不變應萬變了。

當然這時正為如何堵住別人非議的嘴而煩惱的顧少府絕不會想到,最終幫他解決了此事的人竟然是一個老對手,真是讓人啼笑皆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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