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射學指迷集,百步穿楊術(1 / 1)
整頓軍法營規之事暫且告一段落後,自領營主的顧柯緊接著又下了一道命令:
“營中士卒,有粗通射術者,出列!營中要募集選拔兩百名弓手以備戰事,透過本官選拔者,每日伙食中可多配給四兩肉食。”
話音落後,兩千餘士卒面面相覷之下,當即就三百餘人試探性地往側前踏出一步——經過一旬的高強度佇列訓練,他們在列隊時的下意識動作已然符合了顧柯在營規中提出的要求。
這三百餘人走到臺前重新列隊後,顧柯才從侍從手中接過那柄他自己常用的修長角弓。
這柄弓全長四尺五寸,外部並無什麼雕漆或金銀裝飾,已經上好了弦。
緊繃的硬質弓弦將富有彈性的堅韌弓臂末端向後反曲形成兩彎新月。
用一對巨大的水牛角和外敷大筋的拓木弓胎拼接構成的弓臂被保養得很好,弓臂外層緊密包覆的樺木皮看上去給人一種樸實而堅韌的質感。
長而硬的弓梢在掛弦的位置有些磨損痕跡,顯然是因為角弓擁有者經常使用它射擊而留下的。
這柄角弓具備一種毫無雕飾的樸素氣質,第一眼看上去就能讓人明白:
它絕非那種王孫公子在畋獵時取出用來向女伎或隨從誇耀財力和個人武勇的樣子貨,而是一名射術高超的箭手精心保養,時刻準備投出長箭用來射殺獵物或敵人的兇器。
持弓的顧柯氣勢陡然一變,年輕文士的儒雅氣質頓時消散,一雙丹鳳眼向臺下投出威嚴的視線,彷彿正在搜尋著獵物的老練獵手,每一束眼神都可能化作致命的羽箭射穿臺下毫無遮蔽的眾人。
只這一瞥,這些對箭術有所涉獵計程車卒都明白自家主官乃是個射箭的好手,在他面前,箭術的好壞絕非能隨意糊弄冒充的。
有些貪圖好處的濫竽充數之人此時手心裡已經開始冒汗了,對自己貿然出列感到很是後悔,沒想到會遇到真正的行家。
一陣短暫但很是令人煎熬的沉默過後,顧柯命令出列的眾人按晨跑時的要求排好佇列,快步行進隨他一同前往新兵營中的射箭場——自建成以來還沒有人到那裡去練習過射術。
新兵們一開始還對此議論紛紛,覺得這顧少府只是因為好面子才修了這射箭場,但自己卻並不會射箭,也不會在軍中訓練箭術,故而才不許其他人去射箭,沒想到竟是用在此時。
顧柯讓一眾自稱有箭術基礎計程車卒分成十列,彼此間隔約六尺,每列前方都是一組用石灰畫成的橫線,從腳底到最遠端的箭靶處,每橫之間用石灰寫著“二十步”,“四十步”,“六十步”.......一直到“一百步”的字樣。
當然哪怕有士卒因為入營時間尚短,還識不得字,也會有教官觀察後高聲宣佈其射擊結果,無需擔憂。
新兵營中的教官均是出自徐浦場老亭戶家庭中,每人都是淨蓮社正式社員,根底,素質都有保障,絕不會幫新兵舞弊,欺瞞營主。
更何況在這種集體參與的公開射術訓練中當眾舞弊,不管對教官還是對士卒,都是一種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顧柯拿著弓簡單解釋了一下當前營中弓箭儲備的狀況和未來的補充計劃:
“本營暫不設馬弓手,故考核射術均以步弓為準。
現下營中僅有各式步弓一百餘柄,未來數月還會繼續採購,向潤州請求發給補充弓箭,當下營中弓箭僅用於練習射術,並非本營隨大軍出征時所有的全部戰弓。
諸位儘可放心,到時不會無弓可用,其餘軍械也如此安排,先練好射術,再論其他。”
這話稍稍打消了一些士卒對軍械儲備的擔憂,畢竟顧柯所募兵馬的名號乃是團結兵。
而自安史之亂以來才逐漸出現的團結兵作為地方軍事力量的補充,往往最是不受各地長官依仗和重視的部隊。
儘管理論上應當由地方配發團結兵所需的裝備,但實際執行上團結兵們往往還是如同初唐時的府兵一般自備軍械,或者只能領到各州鎮軍挑選剩下的破爛充作武器。
真上了戰場,他們只會遭到裝備精良的各鎮牙軍一面倒的屠殺。
這些士卒入營一旬以來連真正軍械的影子都還沒見到,成天除了跑步就是練習佇列,或者罰站,練力氣。
儘管每日飯菜吃得飽,但始終見不到真傢伙也讓他們有些隱隱的擔憂,如今顧柯解答了這一疑惑,心裡也算有了底。
顧少府願意這麼說,應該至少也能弄來一些真實可靠的兵器給他們用,不至於空手上戰場。
不一會兒,教官們抱來了六十多柄制式各不相同的弓,從長弓,角弓到梢弓應有盡有,分別擺放在排好隊的每列士卒身前,再將一筒竹杆訓練用箭擺在了旁邊。
顧柯拿起一柄兩石四鬥力的力弓簡單試了試後,隨即毫不費力地將弦拉滿,弓臂被他健碩的臂膀拉得宛如滿月,維持長達六十個呼吸之久,然後才緩緩將繃緊的弓弦放鬆恢復到未拉開的狀態。
如此舉重若輕的表現看得一眾士卒目瞪口呆,在顧柯將他方才拉開的力弓交予眾人輪流測試其弓力時,士卒們的讚歎聲和感受到的震撼就更大了:
他們大都是對箭術有些自信才敢主動接受顧柯的挑戰應募為弓手,單純拉開這種力弓對他們中的某些強壯者而言也並非不能做到。
但要如此維持拉滿弓的姿態長達六十個呼吸,還要穩定控制弓弦鬆開而非直接空放,那就不是一般弓手能做到的了。
(原本唐代測試弓力是下弦測力,故而文字記錄中的唐宋時代弓力相較於明代後普遍大了一倍有餘。
此處顧柯所使用的兩石四鬥力弓乃是按明代前所通用的下弦測力法測試出的,約合現代的140磅,已經是有所誇張的資料,關於弓弩力量的計算,此後不再說明。)
可見顧少府不僅在臂力和背力上頗為出眾,對於如何發力引弓的技巧也很有造詣,而據說他才剛剛弱冠之齡,氣血筋骨還未達到極盛狀態,如果再過些年,也許他能開更重的弓也不一定。
當然,戰弓與力弓完全是兩個評價體系,顧柯用力弓進行展示只是為了比較直觀地表現自己長期訓練臂力的結果。
真到了實際使用時,他常用的那柄角弓的力量也不過九鬥,而在狩獵或者射遠時甚至會用四鬥力的梢弓。
(唐制下一石米約合53公斤,按下弦測力法測得九鬥弓力約合53磅,已經是唐代實戰用弓裡的重型弓了。)
弓箭並非是弓力越大就越合適,因為人的體力終究是有極限的,能在保證有效殺傷的前提下射出更多的箭才是最佳選擇。
所以判斷一柄弓是否優秀的標準應當是:
用盡可能更低的弓力射出威力更大的箭。
盲目追求弓力的巨大是不切實際的空談,長期使用弓力過大的重弓還會嚴重損害弓手的健康,歷來都是兵家大忌。
這就是為什麼相較於弓力巨大的單體長弓,使用筋角木複合工藝製作,弓力往往低於長弓的反曲弓才是古代條件下更為先進的弓,因為它對於使用者的體力儲存有著更積極的意義。
儘可能儲存體力而非浪費體力才是冷兵器時代武器改進的重要方向。
具體到使用的箭支型別那又是一個比較複雜的問題,這裡暫且按下不表,只需要知道,顧柯所用的九鬥角弓搭配的箭支重量一般在一兩半到二兩之間。
在展示過了自己的臂力後,顧柯又取來了自己最常用的那柄九鬥角弓,命人將箭垛靶放到畫有“一百步”字樣的白色石灰橫線處。
那四尺見方的箭靶上用紅黑兩色的痕跡畫出了三圈圓形,最中心的圓最小,半徑只有約半尺,在百步的距離看去幾乎只剩一個略微擴散的黑色圓點。
一眾士卒看到這一幕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有些不敢相信顧少府竟要當眾挑戰實打實的“百步穿楊”?
這要是落了靶,豈不是......到時他們是看還是不看為好?
一時間包含各種情緒的目光都投向了顧柯挺直的寬闊後背,他仍舊一言不發。
調整好呼吸後,他用左手從腰間胡祿輕輕抽出一支倒插其中,把箭頭朝外露出的二尺七寸長箭,再用扳指將弓弦拉開,捏住羽箭尾端,把弓臂微微朝上傾斜,讓羽箭搭在持弓把的右手虎口上方。
隨著顧柯張弓搭箭的動作,圍觀眾人的心也提了起來,有些人甚至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生怕打擾到顧少府的瞄準。
顧柯雙目瞄準了百步外的箭垛中部,眯眼在心中默唸十下後,輕呼一聲:
“中!”
左手小臂猛地向後一鬆,以近似垂直於肩膀的姿態停止了運動,當即便把白色羽箭撒放而出。
白色羽箭飛行的軌跡略微滯後於顧柯聲音傳播的速度:
隨著被拉到近九成滿的弓臂向前回彈的驚人軌跡而被弓弦送出的長箭,如同獵隼無聲地從高山之巔向地面的白兔猛撲而去,以一個略顯平直的拋物線軌跡,不偏不倚地插在了百步外箭垛的正中。
一陣短暫的沉默後,一名教官上前檢視結果,隨即舉起一面方形的紅色小旗——這代表弓手射中了箭垛的中部,如果是射中了邊緣則舉白色小旗,如果落靶則舉黑色小旗。
見教官再次確認了射箭的結果,沉默了許久計程車卒終於心服口服地歡呼起來,他們總算是相信了顧少府的確在射術上有著常人難以企及的高超造詣,絕非是拿著弓箭裝樣子的。
但隨即又有些擔憂顧少府會不會把弓箭手的選拔標準定得太高?萬一他以為人人都能像他一般才能叫弓手那該怎麼辦......
見此情形,顧柯及時地補充了他對弓手選拔標準的要求:
“諸位可先用力弓試力,若能開一石力弓十個呼吸的,則視為臂力達標,可入選為預備弓手,肉食待遇按步弓手六成配給。
再分別用五斗及以下梢弓試射八十步靶,十能中六則視為透過準度測試,入選為步弓手,肉食待遇如本官先前所言,每日四兩。
用六鬥至八斗弓配椎頭,鏟頭,針頭等兵箭試射四十步靶,能破單層鐵甲甲片者為優勝,可為十將,每日可多得六兩肉食。”
聽到顧柯如此安排對弓手的待遇,甚至直接將射術跟新兵中的下級軍官考核和伙食待遇掛鉤,入營前平日裡連肉味都少見的新兵們頓時喉頭上下滾動了一番,眼裡頓時投出餓狼般的綠光。
儘管顧柯給新兵的統一待遇裡已經包含了每日二兩各類肉食(雞,鴨,羊,最主要是魚類和龜鱉),但對新兵們來說肉食這種東西總歸是不嫌多的。
能多吃肉,還能升官,這就是無法拒絕的誘惑,顧柯已經不再需要別的動員手段來激起他們練習射術的熱情。
除此之外,顧柯還拿出一本印刷有各式動作圖示的小冊子朝教官和新兵們揮了揮,只見封面上寫著“射學指迷集”幾個顏體大字,儼然是顧柯提供給有志成為弓手計程車卒用來研習射術的工具書。
“倘若在射術上不懂之處,可主動向楊虞侯提問,由他和教官憑此書給諸位解惑!”
考慮到士卒文化水平的低劣,顧柯這本小冊子中的文字描述遠遠少於其圖例,除了必要的動作描述外都是圖畫,便於士卒直截了當的理解動作要領。
這可是把青龍鎮裡替佛寺刻印經變畫的雕版印書坊給累壞了才算在限定期內完工,能工巧匠們描繪,刻印佛經中的諸多形象時巧奪天工的手藝如今用在了這本小冊子上,也算是物盡其用了。
最後這三百餘人中能透過力弓考核的有二百八十七人,不過此後每旬還會再舉辦一次弓手選拔,能入選者也按先前的條例給予優待。
按顧柯的規劃,弓箭手們仍然要參與每日的出操和佇列訓練,但無需再隨其他士卒一起打熬氣力,只需用力弓練力,射弓練射。
如今營中的這些弓,在顧柯眼裡都是要在訓練中消耗掉的,故而他一點也不在乎弓手們訓練會用壞一些弓,用壞了到時候就補充。
現在的他當真不是很缺錢,只缺時間,任何能加快團結兵形成戰鬥力的辦法他都要用。
在弓手們迴歸佇列後,顧柯面向全體新兵和教官重申了一遍新兵營中的規矩:
“凡軍稱曰軍士、戰士、力士、勇士、義士、士卒!
夫必稱曰士者,所以貴之也。朝廷之命名貴士如此,所以望之出力疆場,衛國保民,其責非輕。
燕賊禍亂天下,朝廷改革兵制,各地州縣方有團結兵用於平靖地方,輔助鎮軍。
然則而今朝廷官宦,將領卻驅役團結兵為轎伕廝役,以廝役待士,而欲其出死力,捨命禦寇,有是理哉?
緣往曰責實未至,習弊成痼,恣人佔用,迎送上司,無不安然順承。
只恐結下怨狠,陰為訾害,未思將軍馬累壞失損,復失其心,萬一有事,不能戰御,利害在誰?
即使平日執持得罪於人,比敗軍失守之罪孰重?
況營中兵將既定,自有僱工民夫以供差用,復以何辭擅役軍伍,如有私情應迎送者,準於雜流內差撥。
敢將編定戰兵擅遣差使迎送者,各以責成款內分數治罪!
此為即‘尊軍令’,凡營中將領有擅自驅使士卒為己私事奔波操勞者,打脊杖四十,除其軍籍!”
顧柯以主將的身份,向營中所有士卒和將領告知自己營中絕不允許有將領欺壓士卒之事。
聽到這裡,嫉惡如仇的劉萇第一個跳出來大聲應喏:
“使君明鑑!以往團結兵敗壞,全然是將領官宦不愛惜士卒所致,如今有使君嘔心瀝血,殫精竭慮為士卒考慮,倘若營中再有舊日惡習,某身為副營主,第一個不饒!”
一眾士卒心神搖曳之下,也轟然應喏:
“吾等必日夜賣力操練,待潤州討賊大軍到時,華亭團結兵絕不讓鎮軍小覷,定不令使君心血白費!”
楊箕也沉聲應道:
“軍中只有上下,並無兄弟,某身為虞侯執掌軍法,眼中只有營規,並無親疏。使君儘管放心去潤州赴宴,待使君歸來時,華亭新軍必有小成!”
顧柯見營中將卒眾志成城,一副要為自己效死的表情,心中暗自也是一陣得意,心想:
“自到任以來某便在籌備練兵之事,幸好提前命人刻印好了這‘南陽練兵錄’跟‘射學指迷集’,不然想要這般迅速鋪開練兵事宜簡直是痴心妄想,那‘天魔’遺留的知識當真是神奇。
但其中也有許多某聞所未聞之事,某即便看過也無法回憶起細節,看來要從‘天魔遺書’中獲得點化也並不是那般容易的。”
想到此處,顧柯知道自己今日來到營中的目的已然達成,接下來便是要帶著隨員前往潤州,赴曹公設下的上元官宴了。
如今已是正月十二,若不快些,恐怕還有趕不上的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