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官河行舟,江上相逢(1 / 1)
鹹通十四年,正月十二,江南官河上,有沙船行至武進縣外。
此刻正是黃昏時分,官河兩岸的蘆葦隨風搖曳,船工吆喝著“嘿呦”號子,不顧春寒未去,裸露出黝黑乾瘦的大臂,隨著號聲猛地爆發出一陣巨力,將船尾的大櫓搖得飛起,讓這沙船逐漸靠攏了一里外的碼頭。
顧柯攙住薛虞芮走到甲板上,今日薛虞芮仍舊梳著單螺髻,用三支步搖固定後在步搖末端繫上一段五彩絲線。
而她纖細的脖頸上則破天荒地繫了一束夾纈扎染過,有寶相花紋樣的淡青色絲巾,跟她大袖衫外罩著的黃色錦袍搭配起來很是有些新奇的美感,引得甲板上的旅客頻頻側目。
薛虞芮見此情形粉面微紅,表面上不動聲色,暗中卻有些嗔怒地將手探進顧柯所穿大氅裡,隔著深衣捏住他腰側軟肉狠狠一揪。
薛虞芮作怪的手指引得顧柯直皺眉,他扭過頭來卻發現自家娘子非但沒有退縮反而有些示威般地瞪大了那雙狐狸眼,似嗔似怨,煞是可愛。
他看到薛虞芮特意將腦袋微微側開,露出半個脖子後才曉得是因為何事,不由得有些汗顏。
顧柯自長安歸鄉以來過著半年堪稱苦行僧的生活,身為時常習武,氣血旺盛的年輕士人,在他這個年紀像這般長期禁慾的還真是少之又少。
前幾日裡新婚燕爾,二人有些貪歡無度。
閨房之內他又尤其喜歡將臉貼著薛虞芮天鵝般的頸子和她魚型鎖骨內兩個優雅的小窩舔舐。
結果弄得薛虞芮脖子和鎖骨上留下了好幾塊發紅的吸吮痕跡,用面巾也遮不住,讓她自覺有些不好意思見人,為這事她還埋怨了顧柯好一陣子,不准他再碰自己的頸子。
而顧柯則發揮了自己天馬行空的想象力亡羊補牢,找來一塊柔順的紗巾在頸子上繫住就行,也不用再系面巾遮擋。
薛虞芮將信將疑,硬著頭皮試用了顧柯的創意,將紗巾挽成魚型再套在脖頸上,沒想到照照銅鏡後反而比不束紗巾要好看許多。
紗巾將她精緻的鎖骨隱藏住大半不僅沒有削減她的美麗,反倒給她增添了幾分出塵脫俗的氣質。
當然這一路上乘船前往潤州赴宴的途中也很是吸引了旅客的目光,大多數時候薛虞芮都窩在船艙中不願出來見人。
只有臨近黃昏時或拂曉時才會隨著顧柯一起到甲板上看看風景,也免不了讓一些愛美之人遠觀謫仙,飽飽眼福。
幾隻叫不上名字的水鳥被迫近的沙船驚起,一窩野鴨則“嘎嘎嘎”地叫喚著從岸邊蘆葦叢中的窩裡跑出,徑直向著不遠處的湖面飛去。
這副生機勃勃的新奇場景總算讓薛虞芮煥發了些活力,她好奇地將腦袋探出欄杆,望向被船工的齊聲吆喝驅趕得四處奔逃的各類飛禽走獸。
隨即有些興奮地伸出玉手扯了扯顧柯的袖子,指著遠處的一隻飛行的鸕鷀問道:
“郎君,郎君,你有把握射下那隻水鳥嗎?”
顧柯聞言啞然一笑,搖了搖頭說:
“我可未曾學過那射鵰之術,想要射落這飛高的鸕鷀卻是不行的,倘若它伏在水中倒是可以一試。
不過葳蕤可知這鸕鷀乃是益鳥,漁人馴之用於捕魚,每隻一日可得魚獲數十斤,故民間也多喚為‘魚鷹’,漁人甚至有把鸕鷀當菩薩供奉的,隨意射殺那是要損功德的。
你看那隻鸕鷀飛的方向有一艘烏篷船,可見它是有主的。”
薛虞芮少年時養在長安閨中,從未聽聞過鸕鷀捕魚之事,當下從自家郎君口中得知這等新奇的見識,本就好學的她一時間更為興奮,抓住顧柯的袖子嬌聲哀求道:
“那郎君可否許葳蕤也學著馴幾隻鸕鷀用作捕魚?”
顧柯屈指輕輕敲了敲薛虞芮光潔的額頭,惹得她又是好一陣抱怨,這才笑著答道:
“青龍港的漁民多有養鸕鷀捕魚的,徐浦場的新兵營中每日消耗的近百斤肉食可大半都來自這鸕鷀口中。
用鸕鷀捕魚雖容易,但馴鸕鷀可是個體力活,你這般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女子是弄不來的,不讓自己被啄傷就是好事了,還是坐享其成,遠觀為好。”
薛虞芮聽到顧柯直白的拒絕後嘟了嘟嘴,哼了一聲,撇過頭不去看顧柯,有些負氣地說:
“那葳蕤便不要養鸕鷀好了!”
顧柯這才回過神來,心說自家娘子儘管受了些磨難成熟了許多,但終究才二八年紀,將將及笄出閣。
雖然她總是善解人意,但這也讓自己忘記她的年紀正該是少女懷春,天真浪漫的時候,見到新鮮事總歸會有些歡喜,有些不著邊際的幻想,能看到她端莊優雅形象下更真實的另一面,倒也算不虛此行了。
於是他眼珠一轉,故意用一種遺憾的語氣說:
“看來葳蕤其實是不喜歡鸕鷀了?那郎君我託人買來的魚鷹只好再轉賣給社裡作公產了。”
薛虞芮聽到這話一下就急了,變臉比翻書還快,立即便換上了一副嬌羞的表情,“勉為其難”地出言制止道:
“郎君心意,妾怎敢如此浪擲?合該視若珍寶才是,既已託人買來,那便收下罷。郎君有公務在身,平日繁忙,妾願替郎君操勞此事!”
顧柯有些哭笑不得地指了指自家這個無賴的小娘子,薛虞芮趁旁人不注意,還得意地微微叉腰朝顧柯吐了吐舌頭,隨即連忙伸手捂住嘴,但她眼角的笑意卻是藏不住的。
嬉鬧了一會兒後,顧柯這才正色說道:
“先前只是逗逗葳蕤,我確實託人購入了些鸕鷀給徐浦場淨蓮社用來捕魚,倘若葳蕤確實喜歡,那便讓明春到社內去領一隻回松江別業好了,若能捕些魚也算是補貼家用。”
薛虞芮自然是連連點頭,生怕他一會兒又改口了。
在兩人所站的甲板周圍還有徐逸領著十餘名隨從持刀護衛警戒,防備無關人等衝撞了自家主君。
待沙船停靠在武進縣碼頭時,一名身穿皂色袍服,頭戴翹腳襥頭的中年文士與一名隨從登上船來。
眼見落日漸漸沉入水中,紅日映得河面波光粼粼,岸邊一樹梅花初謝,在搖曳不定的暮光中彷彿也一同落下幾朵,那看上去有些落魄的文士見狀慨嘆了一聲:
“吳王醉處十餘裡,照野拂衣今正繁。
經雨不隨山鳥散,倚風疑共路人言。
愁憐粉豔飄歌席,靜愛寒香撲酒樽。
欲寄所思無好信,為人惆悵又黃昏。”
竟然當即便作出一首詩來,引得船上旅人紛紛側目,失聲讚歎道:
“如此詩才,不知足下何人?”
有見多識廣的行商定睛一看認出他的身份,便搶先答道:
“某曉得!這位便是羅昭諫,此君堪稱浙西人氏四十年來詩才第一,長安將其與溫李並稱‘三才’!”
羅隱聽到有人叫破自己的身份,也只得拱手與眾人作揖見禮,告罪說:
“昭諫觸景生情,故而吟詩一首,不想竟驚擾了同舟所濟,實在是惶恐,惶恐,還望諸位各自安好,勿須在意羅某。”
不料碼頭另一邊停靠的舫船上,一名衣著華貴,腰佩魚符的中年官人見隔壁沙船上眾人簇擁著一箇中年落魄文士,皺了皺眉頭問身邊隨從:
“那是何人?”
左右湊近聽了片刻後,恭敬地下拜回覆道:
“回稟阿郎,那人便是‘十試不第羅昭諫’,據說他去年春闈再次被黜落,看他如今風塵僕僕搭船往潤州方向,想必是準備在曹公官宴時碰碰運氣,‘行卷’之後好在長安貴人那裡博個名聲。”
那中年官人聽完後低聲唸了兩句:
“羅昭諫,羅昭諫。你作得那《越婦言》,卻又奢望能進士及第,當真是痴心妄想。
‘買臣之貴也,不忍其去妻,築室以居之,分衣食以活之,亦仁者之心也。’寫出這般文章,恐怕是......”
隨從沒能聽清自家阿郎的言語,試探性地問道:
“阿郎如此熟稔此人章句,是否要僕前去邀那羅隱到此舫中一見?某看那沙船明日才會起航,羅隱若是要參加曹公的官宴,恐怕到時會趕不上。”
不料那貴公子聞言連連擺手,直接拒絕道:
“不可,吾家大人若曉得我與這羅隱廝混,只怕會將我逐出家門,我再是惜才也當知曉此人幾乎得罪了所有長安高門,此番拜謁曹公後某還得回蘇州任職,豈能與他糾纏?
速速解下繩索,先往潤州去。”
隨即也不再看那沙船,徑直向著潤州方向去了。
而他所乘舫船的尾端則掛著一面旗幟,上書:蘇州刺史李。
不過李繒很快就命人將這旗幟給撤下,不願被羅隱知道自己曾與他同時停泊在一處卻不願讓他搭乘自己的船,免得被羅隱寫進詩裡譏諷一番。
儼然是顧柯的直屬上司蘇州刺史李繒,他也是去參加曹確舉辦的上元官宴的,不想竟在此處與顧柯擦肩而過。
......
而此時的船上,顧柯也發現了被眾人簇擁的羅隱,當即高聲說道:
“不知羅兄有無興致與某一同換乘舫船,也讓某見識見識三吳文才魁首?”
羅隱聽到一個聲音在背後喚自己,連忙轉過身一看,只見顧柯劍眉鳳目,身披大氅,高大魁梧,儼然一副志得意滿的年輕官人形象。
看得他也是一陣恍惚,想到自己十試不第的經歷,隱隱間有些羨慕又有些嫉妒此人這般年紀便已脫白為官。
羅隱在徐逸等人的協助下從人群中脫身,試探性地問了問身前的這位年輕官人:
“不知府君乃是何人?羅某記得自己並未見過足下,為何主動出言相邀?”
顧柯哈哈一笑,主動拱手作揖後說:
“羅昭諫之才,某在長安讀書時可謂如雷貫耳,只是一直無緣得見,今番總算是見了真人。某姓顧名柯,字禹巡,家中行第為四,羅兄可稱某為顧四。”
羅隱這才有些震驚地抬起頭問道:
“原來足下便是顧少府?”
“哦?莫非羅兄在衡陽也聽過某的名聲?”
顧柯有些意外地反問。
羅隱想到自己省親前在船家處所聽聞的關於顧少府的傳說,再加之自己回到杭州老家後幾乎無人不識顧少府的場面,心裡也有些微妙的感覺,當即便答應了顧柯的邀請,隨他一同換乘僱傭的舫船。
因這沙船還要滯留此處卸貨,明日才會出發,趕時間去潤州的顧柯自然不會繼續乘坐,原本囊中羞澀的羅隱自然也樂得蹭一蹭富可敵國的顧少府。
待到夜色微涼時,兩人已然在飛速前行的舫船上點起蠟燭,斟酒對飲起來。
薛虞芮披著外衣從艙中走出,手持長頸酒壺,為顧羅二人各自斟過一杯後才斂身行了一個萬福,侍立在顧柯身後。
羅隱見薛虞芮親自為自己斟酒,又見她頭頂單螺髻上繫著一縷五彩絲線,還以為她是顧柯的妻子,連忙起身辭讓說:
“慚愧,慚愧,羅某能借顧少府航船同行便已是莫大的福分,豈能再勞煩尊夫人親自為羅某斟酒,當真是折煞羅某!”
儘管在後人看來羅隱頗有幾分鍵盤俠,晚唐頭號噴子的嫌疑,但其實拋開他對權貴嫉惡如仇的態度,他對友人和親人都非常誠懇謙遜,他絕非是孤傲乖戾,邀命賣直之人,反而是古道熱腸,同情民眾的。
薛虞芮聞言擺擺手,掩面輕聲笑了笑,並不回答,只是搖頭示意自己並非是顧柯的妻子。
羅隱這才意識到自己有些先入為主,見顧柯與薛虞芮如此親密又不避外人,而薛虞芮舉止談吐也頗為不俗,就錯以為她是顧柯的妻室了。
當下更是如坐針氈,覺得自己有些愧對主人家的禮遇,只得連聲致歉:
“慚愧,慚愧!羅某去歲應試不第,本是無顏歸鄉的,此番前往潤州也險些趕不上曹公官宴,幸好遇見顧少府搭救。
羅某沒有別的長處,唯有幾分詩才可供世人稱道,胸中鬱氣一時難解,願為顧少府賦詩一首以抵船資酒資,如何?”
顧柯也來了興致,舉杯示意羅隱自己並不介懷他的無心之失,笑著說:
“還請羅兄任意施為。”
羅隱見皓月當空,思及故友雲英的奚落,又想到自己因文章揭露時局昏暗,抨擊權貴,因而得罪長安高門,致使自己連番應試不第,又有顧少府年少便功成名就的事蹟......
如此種種情緒衝擊之下,他忽然又有些豁達了,隨即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站在船頭面朝圓月高聲唱道:
“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顧少府且痛飲此杯,今夜不醉不歸!”
顧柯細細品味了羅隱發憤創作的詩歌,默唸了幾遍後擊節讚歎道:
“當真大才!某遠不如君矣,此恨豈止羅兄一人榮辱,分明是我大唐國勢衰頹之愁!僅此一篇,羅兄便可稱得上是百年來三吳士子魁首,即便是某之曾祖顧逋翁公也遠不如羅兄啊!”
薛虞芮侍立在顧柯身後,思及自己的遭遇,又想到自己出嫁時父母也未曾得見,一時間也有些悲從中來,掩面輕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