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醉夢憶長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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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崇真觀南樓,睹新及第題名處》

【唐】魚玄機

雲峰滿目放春晴,歷歷銀鉤指下生。

自恨羅衣掩詩句,舉頭空羨榜中名。

......

羅隱飲酒賦詩之後,顧柯與他一同痛飲了約一個時辰,直到兩人都有些醉意後,顧柯才主動出聲叫停:

“羅兄詩才,文才,於時事的見識都令顧四欽佩,不過來日還要拜見曹公,且不可因醉酒而失態,今夜便到此為止。”

羅隱也舉手回禮道:

“正該如此!顧少府年紀輕輕便躍居高位,將浙西鹽政積弊一掃而空,當真是經世之才,合該由你來任這嘉興監巡鹽使,給劉中官做副手到底還是委屈了顧少府。”

“謬讚,羅兄若覺舟車勞頓,可入艙歇息,艙室中應有盡有,自行取用即可。”

顧柯擺擺手謙虛了一番後告知了羅隱該去何處休息,羅隱也告辭離去,臨走前還向薛虞芮道了聲歉,隨即船頭上只留下顧柯與薛虞芮兩人。

顧柯微醺之下舉止有些不羈,竟將靴襪脫了丟到一邊,伸出腳放到水中濯洗。

薛虞芮走到他身旁見了有些忍俊不禁,沒想到卻被顧柯一把拉到懷中擁著,被他將鞋襪脫下後捉住薛虞芮白嫩的足也放到河中濯洗。

顧柯還時不時用自己大了幾乎兩圈的足去碰,惹得薛虞芮又是一陣嬌呼,低聲抱怨道:

“葳蕤就曉得自家郎君是個沒行狀的,成天都有些不著邊際的大膽想法,郎君啊,你可放過葳蕤吧!這夜裡涼,萬一你我受了寒氣,到時害了病可不是好玩的。”

顧柯聞言這才將自家娘子鬆開,乖乖地被叉著腰故作兇狠模樣的薛虞芮給驅趕著回到了舫船艙室中洗漱,歇下。

兩人輕輕擁抱著合衣而眠時,顧柯恍惚間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千里之外的長安,今日見到羅隱又讓他回憶起了過去自己在長安的日子,倘若不是羅隱,或許自己也不會願意再主動回憶吧?

他有些感慨地合上雙眼,感受著懷中薛虞芮逐漸均勻舒緩的呼吸,漸漸沉入了夢鄉。

......

鹹通八年,秋八月,長安城外咸宜觀。

裝潢頗為古樸的道觀前,停著許多豪華的車架,一眾年齒各異計程車子簇擁在一起議論著這道觀的主人。

那便是去歲入咸宜觀出家為女冠後改名魚玄機的魚幼微,據說其人貌若天仙,而詩才又堪稱當世一流。

儘管她出身寒微,父母早亡,親戚離散,但詩才之高甚至引得溫庭筠為止側目,親自教授她如何作詩文,堪稱長安第一奇女子。

早年還曾在“科場聖手溫八叉”——溫庭筠的撮合下結識了大中末年進士狀頭李億,不料那李億早已成親,溫庭筠無奈之下只得讓魚幼薇做了他的妾室。

然而誰曾想李億畏其妻如畏虎,毫無擔當,不僅未曾與魚幼薇行昏禮,就連婚書等都未曾齊備,魚幼微名義上是妾室,而實則與侍婢無異,不久後便被李億之妻毆打,驅逐出家門。

恢復自由身的魚幼微隨即便開始了浪跡江湖的生活,多次東遊找尋自己的恩師溫庭筠和自己失散的親眷。

然而溫庭筠對李億之事心中有愧,身為忘年交,亦師亦友的兩人每次相見卻都不長久,而尋親之事更是杳無音信。

此後數年之間,魚幼微也時常寄詩信與李億,希望能看到他回心轉意,然而李億別說回心轉意,連回復都不敢。哪怕是如今他回到長安,也不敢來咸宜觀見魚幼薇一面。

如此情形之下,改名為魚玄機的魚幼微終於對李億徹底絕望了,不再期待他會對自己負責,一心做起了坤道女冠,在咸宜觀中辦起了詩會,邀請長安士子前來。

公然宣稱只要有人能用詩文勝過自己,便可在咸宜觀中借宿一晚,但倘若輸了,還請留下自己的錢財供觀中修行所用。

如此風流之事自然刺激了心比天高的長安士子爭相前來咸宜觀與魚玄機較量詩文高下。

然而令他們目瞪口呆的是,自魚玄機提出這看似香豔的提議以來,竟然沒有一個人能在詩文上勝過她。

想要入咸宜觀與這位絕美的魚鍊師留下一段風流韻事,那更是無從談起,只能乖乖留下自己的錢財灰溜溜地離開。

於是對於這些已經試過自己斤兩計程車子而言,現在最大的樂趣之一便是等在咸宜觀外看有沒有新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冤大頭送上門來。

圍觀前來咸宜觀計程車子,從志得意滿到在詩文上輸給一女子後心態崩潰的轉變,已然成了這些失敗者共同的愛好。

而今天來咸宜觀的“士子”竟然是個看上去只有約十五歲的少年,挾弓帶箭,手裡提著兩隻兔子,哪裡有半點文士的風範?反倒像個獵戶。

見那少年還真一頭往咸宜觀闖了進去,等在門外計程車子們一下急了,紛紛出聲阻攔道:

“兀那少年,休要放肆!魚鍊師修道之地豈可見兵器入內?你這少年難不成還想憑武力強來一親芳澤不成?”

那少年眉頭一皺,有些兇狠地扭頭逼視著咸宜觀外的一眾士子。

少年的姿態看得他們腦海中下意識地跳出一個詞“鷹視狼顧”。

對峙片刻後,那少年才用帶著些許吳地口音的官話緩緩開口說:

“國子監中的同學跟某說沒有生徒宿舍可供某居住,還說新來計程車子若要在長安尋地落腳,便要到這咸宜觀與魚鍊師比試過詩文,贏過後才能在長安居住。”

士子們面面相覷一陣後,大概明白了這少年乃是經鄉貢補入國子監備考來年春闈的外地生徒,此番是被人哄騙才找到咸宜觀來“尋地落腳”。

不過他們在咸宜觀外等著也是為了看人笑話,既然這少年還不知這咸宜觀的深淺虛實,那不妨讓他先進去與那魚鍊師論過詩文,看他的笑話再說。

於是一眾士子竊竊私語過後,彼此都打定主意先不告訴那少年真相,抱著看好戲的心態轉而鼓勵他入內一試。

少年見這群人不再阻攔自己,便一手持弓,一手拎著兩隻從獵苑中獵來的肥碩兔子走進了咸宜觀的大門。

剛一進門,便給一名綠衣侍女給攔住了,她有些惱怒地訓斥道:

“何處來的蠻子?曉不得咸宜觀的規矩怎的?速速退出去!”

少年也不與侍女爭辯,有些執拗地高聲呼喊道:

“還請鍊師出來與顧四一見!不是說咸宜觀准許任何士子登門挑戰嗎?難道因為某出身吳地,鍊師便小覷了顧四,不願出來相見?”

綠衣侍女這下當真是怒不可遏了,戟指向這不知輕重的少年罵道:

“有辱斯文!鍊師定然......”

“小弟教訓得是,稍安勿躁,玄機這就出來與君相見。”

不等那綠衣侍女出言驅逐,一個清冷的女聲便從觀內傳出。

隨即少年便見到一襲素色羽衣如穿花蝴蝶般飛出。

只見梳著道髻的魚玄機手持拂塵,額前貼著紅蓮花鈿,一雙與少年頗為相似,但更為柔媚的狹長鳳眼鑲嵌在她遠山般的眉頭下方,猶如飛天神女造像眸中的兩粒黑色瑪瑙,端的是攝人心魄。

隨即她檀口微張,那工筆侍女圖般靜止的絕美容顏此時彷彿被丹青妙筆淡淡勾勒,畫龍點睛之後方才鮮活過來,硃紅薄唇微微上翹,簡單的女道髻反倒映襯出容顏的出塵脫俗。

“小郎君來此所為何事?若是論詩,玄機可明言過論詩敗北之人需留下十兩銀錢,不知小郎君所攜銀錢可足夠?”

從未見過這般絕美女子的少年一時間有些失神,在聽到魚玄機說完後才如夢初醒,連忙答道:

“來此非是為了比試詩文。”

魚玄機聞言柳眉微蹙,先前這少年闖入門來便讓她有些不快,見到自己後更是一副色授魂與的樣子,如今更是說出這般話來,難不成是來拿自己尋開心的?

沒想到那少年緊接著恭恭敬敬地下拜,對著魚玄機行了個拜師禮後才起身說道:

“某於詩文一道堪稱粗劣,自知難入鍊師法眼,無需再自取其辱。但某一介吳中寒門出身,來長安無親無故可依靠,更是尋不到良師指點詩文。

今番出此下策,乃是為了拜鍊師為師,學習詩文之道,以備來年春闈,這兩隻兔子便是弟子的束脩,還請鍊師成全!”

魚玄機和綠衣侍女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覷之下竟說不出話來。

她怎麼也想不到這少年竟是為了拜師才找上自己,她知道每日等在咸宜觀外計程車子儘管在詩文上輸給自己,但卻從未對自己有過任何尊重。

因為哪怕她的詩文連進士狀頭李億都自嘆弗如,能折服當世詩家魁首溫庭筠,也不可能在朝廷中謀取到任何官職,更換不來任何讓自己擺脫如今這般處境的辦法。

她一時激憤,有些自暴自棄才宣稱誰若在詩文上勝過自己便可一親芳澤。

但在紙上寫下“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詩句的她,此刻內心實則極其渴望得到他人發自內心的尊重和認同。

而這少年僅僅十五歲便成為準備參加春闈的準進士,可見他實則也是近乎天才的人物,自己只不過是在詩文上能勝過他而已。

可他也因門第出身而飽受長安士子排擠,不得已才求到自己頭上,倒是和出身寒微的自己有些相似。

想明白了這些後,魚玄機平復下有些洶湧的心情,出聲問道:

“既如此,還請小郎君向玄機通報姓名,貧道姓魚名幼微,法號玄機。”

“某姓顧名柯,小字禹巡,因母親拜禹王廟時生下了我,故有此字。”

那少年將弓收好,抱拳行禮後沉聲說道。

“顧禹巡......嗎?”

魚玄機有些恍惚,還是不太敢相信自己如此輕易便收下了一名男弟子,可當真要讓他住在咸宜觀?

“弟子落腳處無需師父操心,某自行去尋即可。此後每三日弟子會攜兩隻兔子來咸宜觀與師父相見,到時還請師父教導一二!”

聲音還帶著少年特有沙啞的顧柯似乎看出了魚玄機難以啟齒的憂慮,擺了擺手,說完這番話便瀟灑地走出了咸宜觀,不給魚玄機挽留和拒絕的機會。

“當真是......妙人,或許這就是顧逋翁公後人應當有的膽魄吧?”

魚玄機自嘲般地笑笑,隨即讓綠衣侍女將咸宜觀的大門關上,今日她不再見客,此後也不再將那自暴自棄的宣稱當真。

至於長安士子對自己的詆譭,那就隨他們去吧,自己與女子踢蹴鞠,一同出遊時,又何曾在乎過他們的風言風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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