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私相授受,暗流湧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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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三,黃昏時分

幾艘航船結伴而行,向著已經可以遠遠望見的丹陽縣城行去,大概一個時辰後便能抵達目的地,而丹陽縣城距離潤州首縣丹徒可謂近在咫尺,只消半日便可抵達。

“那人就在船上?”

“千真萬確,某命人自華亭追了一路,如今那顧家子怕是正在舫中摟著美妾做夢。”

丹陽縣城外二十餘里處,官河岸邊一處蘆葦叢中,幾艘烏篷船上傳出一陣極力壓低的交談聲。

劉世義還是有些不放心,他用一隻手輕撥開蘆葦,猛然回收喝問道:

“賊子安敢詐我?!”

話音未落,一個刀疤臉便猛虎下山般突然從背後摁住先前與劉世義對話之人,像猛虎探須般兇惡地把絡腮鬍湊到他耳後冷聲追問:

“老實點!若有隱瞞,仔細你的性命,且答過劉家郎君的話再做計較!”

突然被人暴起發難控制住的探子一陣惱怒,使勁擺動著肩頭,想要掙脫刀疤臉的控制。

但被刀疤臉反剪住他的雙手後再用膝蓋摁住,讓他實在動彈不得,無奈只能放棄,臉貼著甲板大聲辯解說:

“不是你等牽頭領了我等鹽梟來此處截殺顧家子,怎的反倒先懷疑起我通敵來了?

那顧家子不知斷了浙西多少鹽梟的財路,誰不曉得有幾百上千人日夜想要他的性命,我若通敵又能有何好處?我的家小還等著米下鍋呢!”

劉世義臉色陰晴不定了好一會兒後才用眼神示意讓刀疤臉將人放開,隨即刀疤臉才將那鐵鉗般的臂膀鬆了,讓那探子恢復了自由。

吳中嶽的反水讓他有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了,生怕這次又遇到假訊息,中了顧柯那狗賊的計。

這私梟探子脫身之後立刻跳到一邊,警惕地環視了一圈周遭還有沒有劉世義的手下埋伏,隨即才冷哼一聲拱了拱手毫不客氣地說:

“某之所見便是如此,倘若劉家郎君不信,膽小怕事不敢劫殺朝廷命官,那便別來了!就算只有我等私梟,也足以讓這顧家子有來無回,但此後若劉家郎君還想與我等搭夥卸貨,哼,那便是另外的價錢!”

話一說完,他便從烏篷船上縱深一躍跳進水中,沒撲騰幾下便遊得看不見人影了。

烏篷船上眾人陷入了沉默,劉世義在心中天人交戰了好一會兒後才咬牙揮手下令:

“弓弩上弦,披甲備戰!”

烏篷船中一眾武夫聞言並未應喏,只是一聲不吭地開始整備自己的武裝:

紅色抹額牢牢束在黑色襥頭下方,在棉麻製成的米黃色披襖外罩了一層甲衣。

緊接著從腰間豹韜中取出一人高的寬臂長弓,寬厚的弓臂在握把和弓梢處卻陡然收緊。

一眾武夫將弓臂置於兩腿之間,用一隻腳的小腿和另一隻腳的大腿卡住固定,再抓住弓梢一端將弓弦掛上,以回首望月的姿態最終完成了給長弓上弦的動作。

整個過程如行雲流水,所有人整備完成用時未超過半盞茶,顯然是長年征戰的突將才能這般精熟於這些技藝。

劉世義見狼山鎮的突將如此驍勇善戰,心裡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更是充滿了信心,無論如何,顧柯都不可能僅憑十幾名隨員抵禦上百名私梟和四十多名狼山鎮突將的聯合襲擊。

自顧柯建立華亭榷鹽場改浙西鹽法為鹽引鈔法,把浙西官鹽集散地改到華亭縣以來,浙西大大小小的私梟因這事都斷了財路——原本浙西官鹽售價高達三百餘文一斗,他們哪怕以兩百文一斗出售也不愁賣。

然而顧柯用曬鹽法,分級銷售和鹽引制三管齊下,在兩個月內便將浙西每月的鹽稅收入恢復到了會昌年間的水平,倘若這個趨勢持續下去,不消半年,浙西就會再也沒有他們的活路。

於是在劉世義牽頭,各類中人穿針引線之下,才糾集到了這幫平日裡時常為了販鹽火併的鹽梟,各出人手要在潤州官宴前當眾襲殺顧柯。

既是為了破壞新鹽法,也是為了向新鹽法背後的推動者——浙西觀察使曹確示威,讓他曉得浙西絕非是他這紫髯鬍兒想怎樣便怎樣的!

這些私梟的背後,無一不是浙西各地豪族或官宦世家,如劉世義便是替身在蘇州的監軍使中官劉忠愛販私鹽的鹽梟出身,哪怕顧柯自家經營的產業原本也和這類私梟有重合之處。

鹽法改制損害的可遠不止這些刀口上舔血的私梟的利益,這場聲勢浩大的官宴,正是他們施展陰謀的好時機。

劉世義見眾人已經準備妥當,便揮揮手讓他們藏到船腹中待命,再令船工將烏篷船划向不遠處行駛著的幾艘大船:

“貼過去,若船上人問起便說是為了避水匪。”

劉世義有些惡作劇般地提出讓船工到時候如此告知大船上的人,心想:

“不曉得顧家子聽到這般說法後再看到某帶著上百鹽梟殺到面前時會作何感想?嘿,此番你是插翅難逃了!”

......

視角回到顧柯這邊,此時他們一行人已經換乘了艘更大的舫船,正是蘇州刺史李繒所乘的那艘,作為主人的李繒對自己這個尚未謀面的下屬頗有些熱情,將顧柯一行人都邀請過來先舉辦了一場小宴。

但席間羅昭諫的臉色卻隱隱有些不快,並不僅僅是因為身為三品高官腰佩蹀躞玉帶的李繒和他除了見禮以外一句話也沒說,如此冷落,彷彿他羅昭諫並不存在一樣。

而是因為在顧柯等人登船時,那李繒原本神色頗為不耐,直欲將他們趕下船去。

在顧柯的隨員提著幾十口沉重木箱上船說是拜禮後,李繒才將信將疑地讓侍從和護衛將木箱送入艙內檢視。

而在李繒的僕婢檢視過顧柯的贈禮並告知李繒情況過後,他才立即換上了一副和藹可親,關照屬下的慈祥上官形象,握住顧柯的手連連詢問他在華亭有何困難需要解決儘可說來,他在蘇州一定鼎力支援云云。

羅隱是何等聰明,瞬間便想明白了其中關竅,心知這是顧柯公然向上司行賄來套近乎了!

故而此時他也樂得清閒,只舉著茶杯在一旁自斟自飲,冷眼旁觀顧李二人的小宴。

李繒見到自家嬌美動人的家伎身披輕紗在臺上一邊彈奏琵琶,一邊扭動著腰肢向顧柯還有自己拋來媚眼的模樣,一時間有些忍俊不禁,指著顧柯笑著說:

“禹巡當真是少年英雄,某這家伎裴娘也忍不住春心萌動。想當初某在你這個年紀時還未曾考取進士功名,在長安寓居苦讀。

禹巡年少成名,又深受曹公器重,當真是後生可畏!”

昨日夜裡憂國憂民的顧少府今日卻表現得諂媚至極,一邊敬酒,一邊還貼心地暗示自家這個去年年末才到任的上司也可以在鹽法改制成功的政績上“分一杯羹”:

“李公謬讚!小子不過僥倖博得大名,承蒙曹公錯愛,誠惶誠恐,一心為國,庶竭駑鈍,才勉強在鹽政上小有所成。

顧四雖生在越州會稽,但曾祖逋翁公可正是出自吳郡,這般說來此番顧四到吳郡入仕,也算認祖歸宗了。

而這華亭榷場既是在我吳郡地界,自是聽從李公的差遣方才有所成就,顧四不過是在鹽場指揮亭戶,哪比得上李公在蘇州日理萬機的勞累?

若無李公運籌帷幄,何來鹽法改制的成功?顧四實在不敢在李公面前自居其功啊!”

李繒聞言更是喜上眉梢,暗自心想:

“這顧少府年紀雖不大,倒是很有幾分八面玲瓏,辦事又這般得力,真是合該由他得了此功,自己既受了他的幾番大禮,光金銀鋌子都有千餘兩,他又把鹽法改制說成是有我的功勞,那自己投桃報李也是應有之意。

不然若是得了個刻薄寡恩的名頭,以後官場上有好事誰還想得起自己?”

心中計較已定後,李繒便拿住腔調,故意用一種威嚴的聲音詢問道:

“不知顧少府在華亭縣治政數月以來可有什麼難處?儘可說來,華亭乃蘇州大縣,如今更是財賦重地,本官定然不會讓顧少府難以施為。”

這話便是暗示顧柯可以提出自己的條件了。

顧柯聞言喜出望外,當即便說:

“現今華亭新立榷場,已然是財稅重地,與平常小縣地位相異,急需團結兵保護,然往日蘇州團結兵敗壞不堪用,調集蘇州團結兵前來斷然不可。

倘若李公准許顧四以鹽監和蘇州團結兵名目在華亭編練一支小規模巡鹽兵丁,防私梟侵襲鹽稅重地,那這鹽法改制的大功明年便必然跑不出李公的掌心了。”

李繒沒想到顧柯提出的竟是近日裡爭議頗多的華亭設團結兵一事,此事在浙西觀察使衙門還有蘇州刺史衙門都引發了頗多爭論。

許多人以為從未有過一縣之團結兵數目與州相近的,這惡例不能開。

但也有人如浙西營田判官蘇宏韜極力促成此事,聲稱原本巡鹽監院便有兵丁守護,以往鹽政廢弛方才沒了兵額,但如今華亭乃是浙西官鹽產區和集散地的絕對核心,安排有一支兵馬保護財賦重地是必不可少的。

李繒有些拿不定主意,試探性地問了句:

“不知顧少府認為華亭榷場有多少兵馬保護方可萬無一失?”

顧柯回答說:

“五百團結兵員額即可!但所需輔兵,民夫數目恐怕難以限定。”

李繒聽到五百這個數字時一下便放下心來,心說這不過只佔了蘇州兵額的六分之一,況且蘇州兵馬天知道有多少,能有一半姓名是真實存在就不錯了,讓出五百兵額另立一營也不是不可。

而民夫,輔兵反正無需自己發給軍械也不佔用兵額配發的軍餉,也上不了戰場,李繒根本就沒在意。

更何況顧柯還如此上道,該有的好處都照顧到了,李繒實在是沒有拒絕的理由。

於是便點頭答應下來,隨後與顧柯二人默契地換了話題開始暢談風月,不再論一句政務,彷彿二人從未有過私相授受,暗中勾結之事。

羅隱看在眼裡,痛在心裡,沒想到哪怕是想做些實事的顧少府也不能對官場腌臢免俗,照樣要賄賂上官,宰割分潤,將民脂民膏用來當做自己的進身之階,可悲,可悲!

一時間感覺有些熱血上腦,他擔心自己會失言,便連忙起身告退,聲稱自己是不勝酒力,有些目眩,需要休息。

而李繒也嫌羅隱這天天作詩文諷刺權貴還屢試不第的落魄“文痞”礙眼,看都不看羅隱便同意了他休息的請求,只顧繼續跟顧柯宴飲作樂。

李繒聽到有僕役上前提醒說:

“船身周圍聚集了許多烏篷船,聲稱自家都是漁民和行商,為了聚眾躲避水匪威脅才靠攏,阿郎是否要驅趕他們?”

也沒有什麼表示,只是讓僕役自己看著辦,不要擾了自己飲酒的興致,於是僕役也只能安排護衛們盯緊這些船,不要惹出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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