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滑稽劫殺,各懷鬼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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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忠愛將手搭到窗臺上良久後才嘆息了一聲:

“可憐的兒。”

隨即轉身命僕役備好車馬,他要去丹徒赴宴了。

如果是乘車馬沿官道前行,一日內便可抵潤州城下,他等在蘇州便是為了看顧柯與劉世義此番鬥法的結果如何,沒想到早在開始前就已經結束了。

自己那義子真是可笑,竟犯了失心瘋要與這等人為敵。

“這顧柯,當真是讓人看不透,看不透啊!”

劉忠愛在心中暗暗給劉世義判了死刑,隨即叫來等在門外許久的刀疤臉吩咐道:

“你速速騎馬趕往丹陽城外,接管狼山鎮一眾突將。”

刀疤臉聞言背部猛然緊繃起來,他埋低了頭,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監軍使......那劉家郎君該當如何?”

劉忠愛用陰鷙的眼神掃了掃刀疤臉,並未回話,自顧自地上了車,過了許久才隔著車廂輕飄飄地說了句:

“本使並不曾認識甚麼劉家郎君,派你去乃是為了協助潤州曹公剿滅私梟,你莫不是犯了癔症?”

語氣雖不見半點殺機,但刀疤臉只覺自己瞬間汗出如漿,彷彿鼻孔中已然聞得見濃烈的血腥味兒。

刀疤臉渾身僵硬了片刻後,強穩住自己發顫的聲音,忙不迭地應喏道:

“屬下曉得了!”

這次他沒有再得到回應,但他也不敢動彈,生怕引得劉忠愛不快。

刀疤臉就保持著這個姿勢快一炷香後才陡然發覺劉忠愛的車架早就離開了。

而自己埋頭埋得太久,脖子甚至都有點僵硬,一看地上的泥土都被滴落的汗水給染得變了顏色。

刀疤臉劫後餘生般慶幸地長出了一口氣,看天色有些昏暗,心知自己得趕在劉世義行動前回到狼山鎮軍埋伏之處,於是到馬廄中取了匹馬飛快地衝上了官道,往丹陽方向趕去。

......

“待會兒上了船,跟在額後面,莫要亂竄,莫要貪,仔細丟了性命,看到面白短鬚,個高的就回來告訴額,休要妄動,曉得了沒?!”

一名個子不高,長著黝黑國字臉,留短髯,身穿皂色對襟短打,手持短橫刀的老鹽梟一把抓過自己身後一個滿臉驚慌,顯然是新近入行的半大少年。

老鹽梟朝他的耳朵大聲吼道,迅速地交代著待會兒登船後短兵相接的注意事項。

“從從.....從父,額不曉得恁多啊,你...你說慢點......呀!!你給額啥了?是刀...刀!”

半大少年身上麻衣打著補丁,手上生著凍瘡卻沒有太多老繭,顯然往日沒有經常下地乾重活。

他還沒來得及向自家從父兼鹽幫首領抱怨這官河上夜裡埋伏的寒冷讓自己手腳僵硬,便被自家從父在懷裡塞了一把有些崩刃的三尺橫刀。

一時間他連刀柄都有些抓不穩了,說話都打著顫音。

那年長鹽梟懶得多說,只是狠狠拍了拍自家侄子的腦袋,又打了他一記耳光後罵道:

“若非你爹乃是額親兄,你這拖油瓶額才懶得搭理,若是怕了,便滾回家找你耶孃去,某這鹽幫不養閒人!”

那半大少年被蒲扇般的粗糙手掌打得暈頭轉向,這才不敢再說,只能把從父遞給他的橫刀抱緊了,希望它能給自己帶來些勇氣。

少年乃是宋州人氏,家裡本是有十七八畝地的自耕農,往年平日裡不說富裕,但好歹不曾時常捱餓。

但今年關東大旱嚴重,蝗災,澇災輪番洗劫之下,就連他家這樣的富農都顆粒無收,只能向佛寺舉債度日。

朝廷不僅絲毫不加撫卹,反而還以防備南詔的名義加大了對關東州郡的兩稅徵繳,任憑中原藩鎮輪番上表請求減免賦稅也毫不動搖。

而為了完成朝廷攤派的徵稅額度,地方官吏使盡了渾身解數,從燒屋到公然劫掠民眾無所不用其極,才勉強完成了今年的兩稅上繳。

然而在中原州縣官吏們差強人意的徵繳稅額之下,藏著的是數以百萬計的失地流民,民眾自中產以下紛紛破家流亡的中原大地。

少年家中豐年時積攢下的口糧被胥吏用燒屋作為威脅給奪走,但糧食沒了,房子也沒保住。

那棟用了三代人才建起的磚木房屋被徵糧的不良人跟稅吏一個失手給燒成瓦礫,他家中八口人只跑出他和父親還有兩個姊妹一共四個人。

稅吏走後,一家四口挖出分散藏匿在土中的陳糧,在淮北廣袤的原野上沿著河道南逃。

到揚州時,糧食吃完了,也無錢渡江,眼見天氣越發寒冷,他父親只能將兩個姊妹賣到城中勾欄為伎,希望能為兩個女兒求得一口飽飯。

而自己則隨父親拿著賣掉姊妹換來的渡江船資一同乘船逃到浙西。

到潤州後也無甚正經營生可供自己父子二人謀生——浙西流民太多,本地人和外地人都要抱團才能搶到些賣苦力的活計,像他父子二人這種無根腳又無氣力的外來戶,休想在潤州掙到一分銀錢。

急火攻心再加之冬日寒氣入體,父親也染上了肺癆,在臨死前終於告訴少年讓他在自己死後去太湖水寨中尋他那早些年做了鹽梟販私鹽為生的叔父。

但少年哪裡曉得“太湖”是甚麼地方,暈頭轉向地在丹徒縣碼頭周圍轉悠了好幾天才被眼尖的老鹽梟瞅見,發覺這半大少年跟自己兄長有些相像,上前攀談過後這才相認。

但鹽幫中又不是他一人說了算的,販私鹽乃是刀口上舔血的營生,平白多了一個半大少年白吃飯,是個鹽幫都不可能接受。

故而此番劫殺要在浙西全面改革鹽政,斷絕私鹽生路的顧柯他也不得不把自家侄子帶上,以免鹽幫裡這群養不熟的白眼狼要藉機和自己爭奪鹽幫的領導權。

本就是九死一生的活計,又被迫帶上了個從未見過血的雛當拖油瓶,老鹽梟心裡煩得不行。

儘管他對自家親侄兒還算有些關照,但身為鹽梟,下手打人難免沒輕沒重,也顧不上少年委屈,他得先考慮自己能不能從這次兇險的行動裡活下來。

少年縮在烏篷船裡,望著遠處逐漸靠近的大船,突然出聲問道:

“從父,你不是說那顧柯要改鹽制,把官鹽價格降低讓平頭百姓也吃得起官鹽,還不摻沙子嗎?”

“是啊,怎的了?”

老鹽梟正計較著待會兒該如何登船,手裡拿著砥石將刀刃磨了磨,反覆將橫刀插入又拔出,顯然他這會兒很緊張,只是心不在焉地應了一句。

“那他豈不是難得的好官?額在宋州的時候,官鹽一斗貴上四百文還摻了三成沙,家裡人都捨不得多吃,只有幹農活的時候會頓頓有鹽,倘若能吃得上一百五十文一斗的足額官鹽......那額們為何要殺他?”

說到鹽,那少年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口水,砸吧著嘴唇彷彿上面有他日思夜想的鹹味兒,一時間還不自覺地露出渴望的神情來。

老鹽梟沒想到自己還被這不懂事的半大小子給反將了一軍,他懶得爭辯,只是啐了一口罵道:

“什麼好官,不過是要跟官家鹽商勾結,獨佔鹽市,低價官鹽你以為能吃得了幾時?待那華亭榷場真的建完,指不定顧柯要把鹽賣出多貴。

某行走江湖數十年,從未見過一個不貪錢的官。朝廷不管大官小官,都是狗官!某販私鹽奪了官府的鹽稅,乃是替天行道,你又曉得什麼,莫要聒噪!”

說完便吹起呼哨,示意埋伏在蘆葦蕩中的同夥靠近大船,準備動手了。

老鹽梟用牙齒咬住皮質刀鞘,徑直鑽入水中,他讓自家侄子隨後跟著大隊人馬用鉤索登船。

“那顧柯只帶了十幾個隨從,也無甲冑護身,額們數十個水鬼好手上了船他斷無生理,或許用不到額家侄子上場。

額這些年也未曾娶親,做完這一票,便把這二愣子過繼到自己膝下作了兒子,想必額那可憐的阿兄也是這般想法。”

老鹽梟潛水時在心裡如此說道。

他終究還是對自家這個侄子有些感情,往年自己偷偷回家時還摸過他的臉,誇口說要給他娶個官宦人家的娘子作妻。

誰曾想這沒過幾年自家阿兄都破了家,自己玩命販私鹽也沒攢下多少家底,真入娘是個狗入的世道!

在心裡罵完世道不公之後,他感覺自己已經接近了船尾,於是探出頭來向上摸索,在幾名同夥的協助下爬上了船,一落地便開始四處觀察有沒有符合圖畫描述中顧柯樣貌特徵的人。

為了防止不遠處的丹陽縣,丹徒縣駐紮的鎮軍望見火光趕來救人,他們此次並沒有攜帶縱火的工具。

況且這般千石大船也難以短時間內焚燒殆盡,而他們行動的時間視窗本就不多,只能靠短兵相接劫殺顧柯了。

而此時烏篷船已經大多貼近了顧柯和李繒所乘舫船周圍,丟擲鉤索搭在了船舷上,隨即上百名私梟,水匪開始爭相跳幫到船上。

官河上的劫殺戰一觸即發,幾名窮兇極惡的水匪私梟剛一落地,舫船內頓時亂作一團,甲板上李繒那幾個家伎便尖叫著躲進了艙裡,李繒也面色蒼白地高呼:

“賊!賊!左右且護住本官,休要讓賊子衝撞了朝廷命官!”

水匪們眼見李繒逃走的宴桌上擺著各式金玉或銀銅器皿,當即便有些人不顧事前的嚴令開始把這些浮財收進懷裡,也全然不顧自己來此的目的了。

另外一些水匪見為首的舫船已經有上百人圍了上去,便把主意打到了緊隨其後的幾艘小沙船上,打算趁機打劫行人客商賺些外快。

畢竟誰知道那顧柯不會藏在別的船上?那自己親自去別的船上探查一二驗明正身也不算是什麼錯。

魚龍混雜,各懷鬼胎的劫殺行動甫一開始,便完全脫離了組織者劉世義的最初計劃。

當然劉世義其實也沒真把希望放在這些烏合之眾般的鹽梟身上,跟隨他一起來到此地埋伏許久的狼山鎮軍突將才是他寄託希望的底牌,鹽梟不過是掩人耳目的把戲。

然而劉世義想不到的是,自己才是第一個因計劃趕不上變化而受害的參與者。

他所寄予厚望的底牌,不僅成了自己的催命鬼,還要反過來為他的仇敵顧柯所服務。

當真是一場滑稽至極的劫殺,真正被劫殺的人其實是劉世義和反對新鹽政的一眾鹽梟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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