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塵埃落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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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梟水匪們在前後夾擊,內外交困的絕境下,除去少數人負隅頑抗或試圖逃走,大多數人還是選擇了放下武器向狼山鎮軍投降。

刀疤臉指揮突將們把鹽梟統統反綁住雙手,塞進了船艙底下,防備他們逃跑。

蘇存璟麾下兵將則從始至終都將武器對準了狼山鎮軍,一旦他們有反水的企圖,就會用剛組裝好的床子弩將他們所乘的船隻擊沉。

而試圖潛水逃亡的鹽梟則無一例外被船上舉著火把的弓弩手挨個點名擊殺,哪怕逃到岸上也只能被潤州騎兵從背後一槊戳死。

一時間官河兩岸橫屍滿地,慘不忍睹。

事後經統計,今夜折在此地的鹽梟水匪數量竟高達四百餘人。

其中有二十好幾人都是夜間行船磕碰掉到水中,連船都沒登上,稀裡糊塗就丟了性命。

真正因為與顧柯等人交戰而死傷者不過四十來人,為爭奪浮財臨時火併死傷者也有四十多,餘者大多被俘虜。

當真是烏合之眾。

這是後來顧柯總結這一晚的戰鬥時,對前來劫殺自己的鹽梟們給出的真實評價。

也虧得顧柯如此嚴陣以待,又是誘敵深入又是暗藏兵甲,結果策反了狼山鎮軍後這幫鹽梟簡直是不堪一擊。

當然這也沒什麼好意外的,畢竟販私鹽這一行裡,真正佔了大頭的是狼山鎮這樣的軍鎮以及會稽顧氏這類地方豪強,而不是這些散落在各處互不統屬的中小鹽梟。

既然顧柯已經用利益收買了浙西最大鹽梟之一的狼山鎮,那他要剿滅剩餘的中小鹽梟自然不在話下。

像狼山鎮這樣的大鹽梟還會反過來幫顧柯一把——因為顧柯成事之後,他們原本冒險販賣私鹽才能得來的利益,會以更加安全,更加名正言順的方式地進入他們的腰包。

而這些中小鹽梟之所以是烏合之眾,其中精通技擊之術的悍匪並不多見,是因為當前時期的唐律中關於販私鹽的處罰條例,存在一個非常離譜的漏洞:

那就是唐庭對“武裝販賣私鹽”的處罰是流放起步,死刑是平均水平。

在距離朝廷較近的河東鹽池地區,朝廷的控制比較嚴密,故而實行保,社連坐的嚴酷刑罰來打擊私鹽。

唐文宗時就有規定:

“挾持軍器,與所由捍敵,方就擒者,即請準舊條,同光火賊例處分。”

唐武宗下達大赦令時,同樣不將武裝鹽販納入其中。

唐宣宗時所訂立的兩池新法中亦規定:“鹽盜持弓矢者亦皆死刑。”

總之,只要鹽販手持武器抵抗官軍,那便視同造反,格殺勿論。

但對於單純“販賣私鹽”的處罰大多數時候則僅僅是杖刑,有時甚至連杖刑都沒有。

尤其是在朝廷控制力逐漸衰弱的東部廣大沿海食鹽產區,像河東鹽池那般的嚴刑峻法幾乎成為一紙空文。

於是在晚唐時期,江淮地區,尤其是江南地區的小私鹽販子們販運私鹽時最為典型的情景便是:

私鹽販子們將私鹽用騾馬或船隻運送到分銷的地點後,立即便會丟棄自己身上所有的武器,只帶上裝滿私鹽的包裹往鄉間去售賣。

這樣即便被官府抓獲,因為自己並未“武裝販鹽”,也不會受到太重的處罰。

這就導致了廣大中小鹽梟們拿著兵器大多數時候的目的,僅僅只是為了嚇唬和對抗同行以免自己被黑吃黑,而非主動對抗官兵。

他們最多像碼頭上苦力幫派爭奪活計一樣發生小規模火併,當真像鎮軍突將那樣以廝殺為業者很少。

而導致私鹽販子出現“全民參與”空前盛況的原因,其實主要還是朝廷本身的財政狀況崩潰。

朝廷無法維持劉晏時代嚴密有效的巡鹽監院體系來保障官營鹽業的正常運轉,導致鹽監體系極度缺乏合格的官吏和足夠的人手用來打擊走私。

鹽官們對亭戶的壓榨也窮極想象,亭戶們普遍存在瞞報產量,和私鹽販子交易的行為。

而海鹽產區範圍大,生產高度分散,人力不足的情況下根本無法進行嚴密控制。

許多巡鹽監使都是靠向權貴行賄才得官,他們上任時都帶著一大幫毫無政務經驗的屬吏,濫竽充數,監守自盜,這也導致食鹽走私越發猖獗。

像今晚這樣的大規模行動若非是顧柯改良鹽業生產模式徹底斷了他們的生計,再加之有劉世義帶來的狼山鎮軍突將壓陣,一般來說是絕無可能發生的。

當然,這種情況並非絕對,在中晚唐的有些時期,不論販私鹽有無挾持軍器對抗官軍,都一律處以死刑。

只不過朝廷後來發現嚴刑峻法有時候並不能降低走私的危害,反倒增加了打擊走私的危險性和成本,不得已之下才逐漸形成這樣看似“畸形”的處罰條例。

實則就是迫於無奈默許了走私的存在,這也導致鹽政的敗壞日甚一日,收入銳減,而鹽梟們也就越發成長為新興的地方豪強,武裝販鹽也越發普遍。

......

而先前被鹽梟襲擊嚇得躲到閣樓內不敢出來的蘇州刺史李繒,聽到外邊逐漸安靜下來,才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四下張望。

見甲板上除了倒斃的鹽梟屍體和幾處起火的痕跡外再無賊人的蹤影,他長舒了一口氣,心想:

“這下總算是度過一劫,待此間拜謁曹公事了,定然要去寺院中求高僧為本官祈福去災。”

簡單整理過衣冠後,李繒在手持儀仗的導從騶從簇擁下,迅速恢復了三品高官應有的威儀。

而此時的顧柯也早就走下了閣樓望臺,與自己的隨員士卒一同清理著一片狼藉的甲板,滅火的滅火,搬屍體的搬屍體,很快就清理出了一片乾淨的空地。

被顧柯鎖在艙內許久的羅隱也被放了出來,他有些警惕地張望了一會兒,再三確定現在不是水匪鹽梟控制著舫船時才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隨即便有些惱怒地走出艙門,到甲板上尋顧柯。

羅隱見顧柯謹慎地未曾卸甲,還讓手下挨個對躺倒的鹽梟進行補刀,不時還能聽到幾聲慘叫,不由得冷笑著問了一句:

“顧少府這瞞天過海,禍水東引當真好算計,卻不知到了曹公那裡要如何收場?”

顧柯聞言並未發怒,只是笑著說:

“昭諫兄何出此言?某隻不過是曹公麾下一介走卒罷了,又談得上施展了什麼計策?”

顧柯說到一半發覺李繒已經走出艙門,於是面不改色,緊接著補充道:

“此番誘敵深入之計,難道不是蘇州刺史李公深明大義,以萬金之軀親自為曹司空剿匪戡亂的全盤謀劃獻身。

再加之臨危不亂,指揮若定,才能得以成事嗎?昭諫兄又怎能忘了李公的功勞?”

李繒隔著老遠便聽見顧柯把此番剿匪的頭功安到了自己頭上,是自己“運籌帷幄”方才有了浙西官軍大破鹽梟,在曹司空官宴前安靖地方的大功。

他不動聲色地輕聲咳嗽了兩下,故作高深地朝顧柯點了點頭。

示意他拿自己當擋箭牌和誘餌的事,既然最終有驚無險還平白得了大功,那暫且就可以揭過去了。

而羅隱見顧柯為了諂媚上官,竟然如此厚顏無恥,公然顛倒黑白,險些氣得笑出了聲。

一身銀甲白袍的蘇存璟此時領著二十餘名牙兵登上了舫船,朝李繒和顧柯行了個叉手禮告罪道:

“刺史李公與顧少府遇賊人襲船,末將奉曹司空之命來援。可惜行動遲緩,差點讓賊人遁逃,險些鑄成大錯。

還請李公責罰一二,稍減存璟與麾下兵將心中愧恨!”

儘管蘇存璟嘴上說得客氣,但他和手下的兵將動作上可半點都沒有“羞慚難當”的樣子。

李繒當然曉得這只是客套話,自己遇襲不過兩刻鐘蘇存璟就領著上百兵馬來援,顯然是早有預謀,自己若沒有這個眼力,那也別做這蘇州刺史了。

於是他滿臉堆笑地作揖回禮,說道:

“蘇校尉何出此言?本官同樣是奉了曹司空之命誘賊深入,一網打盡,蘇校尉來援及時,未曾放跑了賊人便是大功一件,又何罪之有?”

蘇存璟聞言有些驚愕地望了一眼顧柯。

但顧柯滿臉“我什麼都不知道”的表情,只是恭敬地垂首向兩人行了一禮,便退到李繒身後,一副忠心耿耿的下官屬吏模樣。

這下蘇存璟才明白過來,顧柯這是跟李繒談好條件了,那自己也不用擔心顧柯這臨時起意的謀劃,會引得浙西地方官員中地位舉足輕重的李繒不快了。

當即也就不再說這些沒用的客套話,沉聲說道:

“雖然剿滅了匪徒,但難保沒有其他賊人在一旁窺伺,還請李公准許存璟率軍鎮守此船,直到李公安然抵達丹徒城下為止。”

剛剛受了驚嚇的李繒對潤州精兵強將的主動保護簡直是求之不得,也顧不得矜持,喜出望外地同意了蘇存璟的請求。

當然藏在後面的顧柯知道蘇存璟究竟在防備誰——狼山鎮軍突將們所乘的船可遲遲沒有脫離舫船的周邊。

另一邊的刀疤臉見蘇存璟直接將兵馬調集到舫船上不說,還毫不遮掩地把長牌擺在了面朝自己的一方,不由得冷笑了兩聲。

顯然,這些聽命於曹確的親兵對狼山鎮軍頗為提防,生怕自己想趁機做了漁翁。

但刀疤臉心知劉忠愛絕不會允許自己輕舉妄動,否則劉世義的下場就是他的下場。

但這次總算看清了究竟是誰射殺了狗兒,刀疤臉心想。

狗兒便是當初跟隨刀疤臉劫殺蘇龠的一名偽裝成水匪的狼山鎮牙兵,是刀疤臉在軍中的結義兄弟。

那日被顧柯一箭射穿了肺部,刀疤臉不得已之下只能親手瞭解了狗兒的痛苦。

“總有一日要讓顧家子為你償命!”

【作者題外話】:諸捕罪人而罪人持仗拒捍,其捕者格殺之及走逐而殺,〈走者,持仗、空手等。〉若迫窘而自殺者,皆勿論;

【疏】議曰:「捕罪人」,謂上條將吏以下捕罪人。而罪人乃持仗拒捍,「仗」謂兵器及杵棒之屬。其捕者以其拒捍,因而格殺之;及罪人逃走,捕者逐而殺之,注云「走者,持仗、空手等」,慮其走失,故雖空手,亦許殺之;「若迫窘而自殺」,謂罪人被捕,逼迫窮窘,或自殺,或落坑阱而死之類:皆悉勿論。

即空手拒捍而殺者,徒二年。已就拘執及不拒捍而殺,或折傷之,各以鬥殺傷論;用刃者,從故殺傷法;

【疏】議曰:謂罪人空手,雖相拒捍,不能為害,而格殺之者,徒二年。若罪人已被拘執,及元無拒捍之心,而殺或折傷之,各依鬥訟律,以鬥殺傷論;用刃者,從故殺傷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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