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三吳首府,鎮海往事(1 / 1)
(觀前提醒,本章屬於背景引入,若對大量概括性背景介紹敏感的讀者可直接跳過此章節)
正月十四日辰時,甲板上“一片狼藉”的舫船在碼頭上行人的驚愕目光中逐漸停靠在了潤州治所,丹徒縣城外的碼頭上。
李繒見不遠處的江南第一雄城潤州近在眼前,捋著美髯,一時間來了講古的興致,對著顧柯有些感慨地說道:
“潤州本乃我朝江南東道首府,其治所丹徒,自先秦時便是三吳鎖鑰。
相傳太伯後裔所建的勾吳國便是發源自丹徒,而古聖賢延陵季子季札的封地也正在此地,稱得上是三吳文脈所在。”
顧柯自小便通讀九經,吳地方誌和各類文人筆記,對自家祖宗出身發跡的吳郡歷史那更是瞭如指掌。
不過既然李繒有講古的興致,他自然也要裝作一副受教的模樣,很是滿足了李繒好為人師的慾望。
只是不時出言應和一二,說說自己所出身的吳郡顧氏的典故,以免讓李繒覺得自己不學無術,連自家祖宗的歷史都記不得了。
顧柯在交談中很好地把握了談話的尺度,既不會讓李繒覺得他刻意諂媚,又不會表現得過於突出,讓李繒感覺自己喧賓奪主,真可謂是唐代高質量陪聊。
幾番交流下來,李繒對顧柯是越看越順眼,儼然已經忘記了先前被顧柯利用的事,只恨他不是自家子侄了。
當然,李繒所說的先秦吳國曆史其實只是這個年代的通行說法,源自《史記·吳太伯世家》中對吳國曆史的記錄。
丹徒最早稱“宜”,是周康王封給虞侯的領地。
春秋時屬吳,名朱方。吳亡屬越,越亡屬楚,更名谷陽。
秦始皇二十六年(前221),置郡縣。
直到秦始皇三十七年,改谷陽縣為丹徒縣,才第一次有了“丹徒”之名。
而根據現代考古證據,出土自丹徒的西周宜侯夨(ce四聲)簋(gui三聲)上的銘文記載了器物主人夨(ce四聲)被周康王冊封為宜侯,並賞賜鬯、瓚、弓、箭、土地、庶人等的事件。
這件青銅器堪稱是無價之寶,有效地彌補了傳世文字記錄中關於西周早期封建制度的缺失,對西周時期還充滿迷霧的江淮地區封建情況做了很好的補充。
而夨(ce四聲)的真實身份,經過郭沫若、唐蘭二位先生的考證,認為夨(ce四聲)就是周章。
也有人認為“夨”是周章的弟弟——虞仲,還提及由於賞賜的級別很高,甚至超過了後來為周室立大功而被封諸侯伯長的晉文公,說明被封者身份很高(王室近族)。
虞仲有二,史簡有載:
其一為周太王的次子、吳太伯之弟,周文王之次兄,名仲雍,是商末所建吳國的第二任君主。
其二為仲雍的曾孫,虞國的首位受封君主,排行第二,封在虞國,故稱虞仲。
此處的虞仲即為後者。
而仲雍下傳四代便是周章,他也是吳國第一位以周人後裔自稱的國君,周武王克商之後找到的同族後裔,由吳太伯和仲雍建立的吳國當時的國君便是他。
因為吳太伯實際上無後,周人一直用虞仲之後代表出走之族,所以古吳國國君實則應該是仲雍之後。
以上史書的記載出現了前後兩個虞仲,而前一個虞仲名為仲雍,後一個虞仲是仲雍的曾孫,排行第二,受封虞國,故稱虞仲。
兩人是曾祖父和曾孫的關係,那麼為什麼仲雍也被稱為虞仲呢?
而吳國國君實際身為仲雍之後,又為何要自稱為太伯之後呢?
因為按照周代的封建宗法體制,周章作為仲雍的長曾孫理所當然地應該紹繼太伯之祀(過繼必須以嫡以長)。
這樣,仲雍的承祀者只能是其次曾孫仲(排行二,所以稱仲)了,仲被封在虞國,所以稱虞仲。
因為虞仲承祀仲雍,所以仲雍的後人又用虞國的虞字冠名仲雍名前追尊之,而仲雍也排行第二,所以也稱虞仲。
在春秋三傳的記錄中,周在淮河以東以南的地方並沒有轉封的諸侯,但是宜侯簋的出土填補了這個缺失。
也就是說,曾經有周人貴族轉封於長江下游,但是在西周末年東夷的打擊之下被摧毀。
例如武王之穆中曾有所謂“邗晉應韓”,其地應該在兩淮間的邗溝附近,也不見《左傳》記錄,可能也應該已經亡於東夷。
因此吳人也完全可能是宜侯之國瓦解後其居民與土著文明結合的後裔,相較於吳太伯後裔的傳統觀點,這一說法或許會更接近古勾吳國曆史的真相。
當然顧柯和李繒此時肯定並不知曉尚且塵封于丹徒這座古城之下的西周青銅器銘文中,究竟有著怎樣足以補充《左傳》遺漏的寶貴歷史資料。
他們所熟知的丹徒和潤州,更多是漢代以來的歷史:
漢高祖六年(前201),封劉賈為荊王,號荊國,丹徒為其屬縣。
十二年,原劉賈封地改封吳王劉濞,更名吳國,丹徒縣屬吳。
景帝三年(前154),七國之亂爆發,吳王劉濞反,兵敗國除,丹徒縣改屬江都國。
元狩二年(前121),江都國除,屬會稽郡。
永建四年(129),分會稽郡十三縣置吳郡,丹徒為十三縣之一。
三國吳嘉禾三年(234),改丹徒為武進縣,屬毗陵典農校尉。
晉太康二年(281),廢毗陵典農校尉置昆陵郡,改其屬縣武進為丹徒。
永嘉五年(311),昆陵郡改稱晉陵郡,丹徒縣仍屬之。
南朝宋元嘉八年(431),丹徒縣劃屬南東海郡。
南朝梁時,改南東海郡為蘭陵郡。
南朝陳時,復改為南東海郡,皆領丹徒縣。
隋開皇九年(589),丹徒縣併入延陵縣,屬蔣州。
開皇十五年(595),置潤州,延陵縣屬潤州,這也是“潤州”之名首次出現。
大業三年(607),廢潤州,屬江都郡。
唐武德三年(620),復置潤州、丹徒縣,丹徒屬潤州,均治京口。
貞觀元年(627),潤州屬江南道,領丹徒縣。
開元二十一年(733),分江南道為江南東、江南西道,潤州屬江南東道。天寶元年(742),改潤州為丹陽郡。
乾元元年(758),因安史之亂爆發,為加強對東南地區的控制,唐庭置浙江西道,改丹陽郡為潤州,丹徒縣屬浙江西道潤州。
建中元年(780),合浙江東西兩道為浙江東西道。
次年賜號鎮海軍,領潤州,丹徒為潤州屬縣。
而這個建中元年方才正式立鎮的鎮海軍,在時任鎮海軍節度使韓滉韓太沖的領導下,於不久後爆發的“四王二帝之亂”期間為唐廷的存續起到了堪稱決定性的關鍵作用。
韓滉,字太沖,京兆長安人。
唐玄宗天寶年間,韓滉以門蔭入仕,歷同官主簿。
至德元載(756年)避地山南,歷山南節度判官等。
乾元二年(759年),入朝任殿中侍御史,累遷尚書右丞。
大曆六年(771年),任戶部侍郎判度支,與劉晏一同分領諸道財賦,主持鹽鐵改制。
在劉晏執掌鹽鐵轉運使一職期間,韓滉為劉晏的鹽鐵官營制度改革的成功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大曆十四年(779年),唐德宗即位後,韓滉改任太常卿,又出任晉州刺史。
建元年間,他累官至鎮海節度使、浙江東西道觀察使。
也正是在這一時期,韓滉迎來了他人生中的最大的考驗,也是他一生中的高光時刻——因為四王二帝之亂爆發了。
建中二年(781)正月,成德節度使李寶臣死,其子李惟嶽向朝廷請求襲其父位,魏博節度使田悅亦代為之請。
當時成德軍聚集了河朔三鎮中為數最多的安史舊部,勢力堪稱叛鎮之首。
河朔三鎮在此事上同氣連枝,試圖維持自己世襲割據的局面。
而唐德宗堅決拒絕,不願再效法其父唐代宗時朝廷對河朔三鎮的姑息態度,試圖藉機完成相州之敗後未竟全功的削藩戰事。
李惟嶽雖兵敗被殺,但因在瓜分成德鎮領地時,諸將不服,幽州朱滔又聯合魏博田悅、淄青李納和淮西***烈等再次舉兵叛亂。
李、田二人遂聯合平盧淄青節度使李正己,山南東道節度使梁崇義等起兵反唐,史稱“奉天之難”又稱“四王二帝之亂”。
對唐庭而言乃是中唐時期不輸於,甚至影響力和破壞力超過了安史之亂的空前浩劫。
從此之後,唐庭被迫接受了關內州郡也藩鎮林立的事實,削藩短期內已然不再可能。
而淄青節度使乃是安史之亂時忠於唐庭的河北平盧節度使軍民。
他們在叛軍腹地艱苦奮戰,因寡不敵眾被迫突圍,渡海南遷至山東地區,原本是唐庭陣營內的忠臣良將。
但在唐庭因相州慘敗而迫於無奈向安史叛軍妥協後,與河朔三鎮同為平盧節度使一脈的平盧淄青節度使諸將心灰意冷之下,見唐代宗如此姑息叛軍,也有了割據不臣的心思。
在大曆,建中年間時任平盧淄青節度使的李懷玉原本是高句麗人,開元天寶年間在平盧軍任裨將。
天寶十四載(755年),安史之亂爆發,駐守營州的平盧節度使徐歸道的裨將侯希逸,不願叛唐,遂與安東都護王玄志襲殺徐歸道,歸順朝廷。
此後王玄志便繼任為平盧軍節度使,率領遼東,河北軍民在敵後抵抗叛軍。
乾元元年(758年),時值安史之亂高峰,平盧節度使王玄志死後,他襲殺王玄志之子,推舉自己的內兄侯希逸為帥。
上元二年(761年),平盧軍在營州獨木難支,侯希逸被迫率軍向南突圍,渡海佔領青州,繼續抵抗安史叛軍。
寶應元年(762年)五月,侯希逸以平定安史叛亂之功獲封平盧、淄青二鎮節度使,統領青、淄、齊、沂、密、海六州。
永泰元年(765年),李懷玉聯合牙兵趁侯希逸出城時封閉城門,驅逐侯希逸,自領平盧淄青節度使。
唐代宗默許了他的叛逆行徑,拜其為檢校工部尚書、御史大夫、青州刺史,獲賜名“正己”。
建中二年七月李正己死,八月其子李納亦請襲父位,唐德宗仍然不允,早就蠢蠢欲動的李納遂起兵反唐,平叛戰事日益擴大。
建中四年(783)正月,割據淮西,原本被朝廷派去討伐山南東道節度使梁崇義的節度使***烈也叛變了,開始攻打襄城。
兵力已然捉襟見肘的唐德宗派哥舒曜討伐,結果戰敗。
唐德宗迫於無奈,又派涇原兵馬去解圍。
而涇原兵馬便是安史之亂時拋妻棄子,自西域不遠萬里入關助戰的安西,北庭都護府行營軍。
在統領他們的首任節度使李嗣業死於相州後,失去靠山的他們便被安置到了唐庭對抗日益強悍的吐蕃的第一線——涇原。
而涇原軍的生活待遇則堪稱西北防秋諸軍墊底,食不果腹,衣不蔽體乃是常態。
時任涇原節度使,被盧龍軍驅逐後入朝的前盧龍節度使朱泚,又因其弟盧龍節度使朱滔謀反而被軟禁於京城。
涇原兵路過長安時還帶著家小,滿心以為唐德宗會賜下拖欠多年的軍資,稍稍彌補他們多年來戍邊的忠義和辛苦。
然而唐德宗早已因為平叛而耗盡了府庫,不僅沒有賞賜,反而嚴令涇原兵馬不準入城,不準停留,立刻開拔前往關東平叛,完全是沒有把涇原兵馬及其家小的死活放在心上。
涇原兵馬悲憤交加之下,挾持節度使姚令言譁變,攻破長安,唐德宗只得逃往奉天,也即唐高宗和武則天合葬的乾陵所在地。
涇原叛軍推舉朱泚為首領,史稱涇原兵變。
朱泚隨即率軍攻奉天,唐德宗在奉天只有數千兵馬可用,叛軍日夜圍攻,堪稱朝不保夕。
涇原兵變爆發後,唐庭已然到了燈枯油盡的地步:
關中地區連長安都被叛軍所佔領,而派往關東的神策行營平叛兵馬不僅糧草難以為繼,又要回軍勤王,內外交困。
唐軍幾次與河朔叛軍交戰不利退守本鎮後,整個天下的局勢已然到了崩潰的邊緣。
當此危機之時,時任鎮海軍節度使的韓滉站了出來。
他不顧唐德宗先前聽信宰相楊炎的讒言,誅殺了自己的老上司兼摯友,鹽鐵轉運使劉晏之事,以天下大局為重,仍舊忠於朝廷。
在得知長安淪陷,德宗逃亡奉天后,立即下令封鎖江南各地關口與橋樑,禁止牛馬出境。
他還重新修築石頭城,開鑿水井將近一百眼,整治館舍數十處,修築壁壘城堡,起自建業,抵達京峴山,將樓房與城牆上的凸形矮牆連成一片。
既為德宗南渡長江作準備,也加固江南地區面向淮西叛軍的守備。
淮南節度使陳少遊發兵三千在長江北岸大規模閱軍,韓滉也派水軍三千在京江炫耀武力,以此來與陳少遊遙相呼應,威懾叛軍。
興元元年(784年),淮西叛鎮***烈再次領兵五萬圍攻寧陵,引河水灌城,濮州刺史劉昌率兵三千堅守。
韓滉聞訊後立即遣部將王棲曜、李長榮、柏良器率軍救援。
擊退***烈後,又發兵協助宣武軍守住宋州,保證了叛亂期間危如累卵的唐廷最後的生命線——漕運航路的通暢。
讓在關東平叛的李晟,馬燧等唐軍節度使不至於因後勤斷絕而大軍崩潰。
同年,淮南節度使陳少遊死後,淮南牙將王韶見平叛局勢已近崩潰,以為唐廷將亡,打算效法叛軍諸將作亂,自立為淮南節度使。
韓滉立即派遣使者警告王韶若膽敢叛逆,自己當天便會發鎮海軍北上剿滅他。
如此才震懾住淮南牙軍不敢叛亂,使漕運樞紐揚州和淮南道免於叛亂,進一步助長叛軍氣焰。
自叛亂爆發以來,韓滉一直將江淮地區的糧食布帛運送到朝廷儲存貢物的倉庫中,從沒有一月中止。
在天下藩鎮大半叛亂的時候,他守住了唐廷最後可以依靠的東南財賦重地,讓唐庭堅持到了局勢好轉,最終平定叛亂的時刻。
可以說,相較於安史之亂時的張巡,郭子儀,李光弼等將,韓滉在四王二帝之亂中的功勳更為卓著,地位更是至關重要。
倘若沒有韓滉坐鎮關東,以鎮海軍一己之力控遏淮西,淄青兩大叛鎮,保護淮南,江南兩大財賦重地。
用東南財賦支援關東平叛唐軍,恐怕唐廷早在四王二帝之亂時便已徹底崩潰。
藩鎮割據,天下分崩的亂世會提前到來一百多年,到時又不知會有多少民眾會淪為兵禍犧牲。
然而可惜的是,立下不世之功,一直維繫著唐廷生命的韓滉並未得到唐德宗的信任。
不僅如此,被圍奉天時的唐德宗反而多次懷疑韓滉在關東遊而不擊,與叛軍勾結。
若不是一代傳奇,先後輔佐四朝皇帝的道士宰相李泌與德宗反覆爭論,並上疏以自己全家百口性命作保稱韓滉並無異志,韓滉還會被德宗剝奪鎮海軍節度使之位。
到時莫說平叛,唐廷連存續恐怕都成問題。
而在貞元二年(786年)平息叛亂後,韓滉立即便被德宗召見,入朝為相。
而次年韓滉病逝之後,德宗便迫不及待地將在平叛戰爭中立下汗馬功勞的鎮海軍拆分,一分為三。
此後浙江西道的格局近百年再未有過大的變化,直到鹹通十四年的如今,顧柯與李繒來到潤州為止,鎮海軍節度使仍未重新設立,韓太沖鎮海平叛的不世之功,也許已成絕響。
李繒與顧柯望著潤州丹徒這座江南第一雄城,撫今追昔,想到往日鎮海軍的威勢和韓太沖的蓋世功業,一時竟有些痴了,沒能注意到此時碼頭的遠處正有幾面旌節飛快趕來迎接。
正是如今的浙西觀察處置使,檢校司空,潤州刺史曹確的儀仗。
顯然他是親自前來確認顧柯的謀劃是否成功,順帶也想再看看這個膽大包天,異想天開,屢屢出格卻總能化險為夷,立下奇功的顧禹巡這幾個月來究竟有什麼變化。
【作者題外話】:唐玄宗天寶年間,韓滉以門蔭入仕,歷同官主簿。至德元載(756年)避地山南,歷山南節度判官等。乾元二年(759年),入朝任殿中侍御史,累遷尚書右丞。大曆六年(771年),任戶部侍郎判度支,與劉晏分領諸道財賦。大曆十四年(779年),改任太常卿,又出任晉州刺史。累官鎮海節度使、浙江東西觀察使。涇原兵變時,韓滉訓練士卒,保全東南地區;又轉輸江南粟帛,供給朝廷,深受唐德宗倚信。貞元元年(785年),入朝加同平章事,正式拜相,兼江淮轉運使。次年封晉國公,不久後去世,年六十五。獲贈太傅,諡號“忠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