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司空親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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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四日,丹徒城下。

一隊鐵甲騎兵自丹徒城中衝出,手持各色兵器一路高聲驅趕著擋在前面的行人,客商。

他們是為身後的貴人清出道路,防止閒雜人等衝撞朝廷命官威儀。

為了讓庶民們能及早迴避貴人車架,騎兵們還大聲吆喝:“司空來!司空來!”

使他們老遠便可聽見,謂之“喝道”,又稱“清道”。

熟悉規矩的民眾見這陣仗已然知曉是何人出行,連忙退到官道兩側,或拜倒在地不敢抬頭,或下馬緊緊牽住韁繩,躬身埋首作揖。

緊隨清道騎兵其後的便是手持各式旗幟,儀扇的步行侍從。

再隨後是營伎,樂伎一共十餘人,分別演奏琵琶、箜篌、蕭笛、腰鼓、大鼓等樂器,彰顯車架主人的威儀。

舞伎一共八人,分列兩行,揮袖起舞,統一和諧。

其後是兩名牙門將騎馬各執旌節,以手中牙旗表明來人身份——“檢校司空同平章事兼潤州刺史浙江西道觀察處置等使曹”。

在儀仗車馬兩廂還有全身披甲,手持丩字戟的將士遮道,防止有人衝撞曹確的車架。

而在隊伍正中乘坐車架的便是他們護衛的貴人:

潤州刺史,檢校司空同平章事,浙西觀察處置使,江南地區此時唯一的正一品大員——曹確。

此時他的滷薄正簇擁著他向著丹徒城外的碼頭而去。

到了碼頭處,棧橋兩頭則有兩排持刀衛士,戴纈花帽,穿衩衣、白袴、烏靴,或穿絹甲,腋下持陌刀,乃是所謂的“銀刀官”,充作威儀。

鹵簿在秦漢時期只有皇帝才能使用,後來逐漸推廣及於公卿百官,滷薄的含義也就約等於儀仗隊。

上文中此類執掌儀仗的人員稱為“威儀”,通常亦稱作導從騶從。

其人員依百官品秩的尊卑各有多少:

大體上官位愈高,騶從也愈多,稍次者則依例減少。

而身為官員頂點的正一品司空,尚書省前任左僕射的曹確,他出行時的滷薄在當世僅僅次於天子和寥寥數人而已。

當然曹確此刻並沒有心情去關注被潤州牙軍和自己的儀仗屏退在官道兩側的吏民,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先前由潤州鎮將,授勳騎都尉的蘇存璟命人送來的訊息上:

那便是顧柯借乘船至潤州赴宴誘殺浙西鹽梟功成,推廣鹽法改制的最後障礙已經被掃除。

自兩年前出鎮浙西以來,他無時無刻不在為鹽政的敗壞而焦心。

早在他在朝廷任戶部尚書判度支時,就向李漼多次建言要重振鹽鐵轉運,恢復漕運,革除弊政,貶斥優伶。

但李漼無動於衷,依舊遊宴揮霍,每年向各地州郡攤派的兩稅額度越來越高,除去軍需,大半都白白浪費在李漼的各類宴會和對優伶的賞賜中。

李漼甚至將那作了《嘆百年曲》的伶官李可及封做武官,從最初的都知,很快得到加官晉爵,官至威衛將軍。

只因李可及在同昌公主的葬禮時將這首樂曲編成舞蹈,取出皇宮內庫的珠寶,做成各種首飾,讓舞者數百人穿戴珠翠盛妝表演。

又用寬大的綢子八百匹,當作地毯並畫上魚龍花紋,作為佈景。

此後他更是為迎合李漼對佛教的痴迷,在安國寺表演《菩薩蠻舞》,狀如飛天真佛,討得了李漼的歡心。

如此逢君之惡的行徑讓曹確實在難以忍受。

當時鮮少有人敢說李可及的不是,曹確卻堅持上奏,以貞觀年間和文宗時期的舊事奉勸李漼,授予李可及別的官職。

但李漼不聽從曹確的勸告,他的多次上表勸諫,最終也只換來了李漼的疏遠,遭到明升暗降,被剝奪了宰相之位,發配到浙西地方任觀察使。

《舊唐書》史臣曰:“楊、劉、曹、畢諸族,門非世胄,位以藝升,伏膺典墳,俯拾青紫。”

曹確與楊收,畢諴都因擅長儒術得以進用,拜相後廉潔儉樸、貞潔艱苦,在士林都有雅望,君子稱道之,並稱為“曹、畢”。

可以說是對曹確,楊收和畢諴這三位出身寒微,精通儒學和政務的賢相最好的評價。

然而他們的努力也難以挽回李漼愈發失控的享樂慾望給大唐朝廷的財政帶來的巨大破壞。

李漼親政以來的十三年,一共已經換了十多位宰相,除去曹確,楊收和畢諴一心為國以外,餘者幾乎都說不上是名副其實。

能夠獲封宰相者不是門蔭便是裙帶或是朋黨,如韋保衡,如路巖,如白敏中,如王鐸,如劉鄴,當真是暗無天日。

但與已然去世的畢諴,楊收相比,曹確還沒有放棄這種嘗試。

至少在他嚥氣之前,他絕不會坐視朝廷愈發危急的財政狀況導致天下大體太平的局面走向徹底崩潰。

在他擔任浙西觀察使期間,誰能讓浙西鹽稅收入恢復到會昌年間的水平,他就會給予自己權力之內最大限度的幫助。

原本他打算兵行險招,借蘇龠被誣一案,扳倒蘇州監軍使兼嘉興巡鹽監使劉忠愛,順勢將浙西境內最大的鹽監收歸自己掌控,以恢復劉晏時代的鹽政管理水平。

但顧柯的到來以及他提出的“改煮為曬”的設想讓曹確有了別的路可選。

畢竟如果不是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曹確也不願跟宦官們發生這樣激烈的直接衝突。

文宗時甘露之變的慘烈他曾親眼目睹,而在甘露之變三十餘年後的今天,“北司”更是早已徹底壓倒了“南衙”。

大臣若與宦官作對,多半難得善終。

其實就算顧柯不來,曹確大機率也不會當真遂了蘇龠的願跟監軍使劉忠愛翻臉。

直接對一鎮監軍使發難不僅風險極大,還很容易開了惡例之先,萬一引得諸多藩鎮紛紛效法,那曹確自己就做了始作俑者,屬實是智者不為。

當然這些對曹確而言也已經不再重要,顧柯在鹽法改制上的勢如破竹給垂暮之年的他帶來了許久未見的希望之光。

曹確心裡清楚,即便有了這樣的成果佐證,他發往朝廷的表文應該也不會得到鹽鐵轉運使劉鄴的採納。

但他還是抱有一線希望,故而還是上表向朝廷請求參照此法改革鹽政。

在曹確的儀仗剛剛進入碼頭範圍時,李繒,顧柯和羅隱三人所乘的舫船也剛好停靠在了碼頭上。

眼尖的顧柯見不遠處的華貴車架上走下一名紫袍紫髯的大官來,當即就意識到曹確親自來了。

於是他故意咳嗽了兩聲,提醒還在“懷古傷今”抒發心中感情的李繒注意情況。

李繒這時才回過神來,發現曹司空親自來迎一時間有些受寵若驚,連忙越過自己的一眾隨員搶先走到棧橋上對曹確行了一禮,恭敬地說道:

“繒不過一介小州刺史,竟驚動曹司空親自相迎,實在是受寵若驚,深感惶恐,折煞下官。”

曹確爽朗地一笑,擺擺手示意李繒不要妄自菲薄,打趣說道:

“縞(gao三聲)綦(qi二聲)何出此言?莫非朝廷劃定蘇州為上州不夠讓你自誇的,還要升格為府你才心滿意足不成?”

唐代一般只有兩京近畿地區會設定府這一級行政單位。

將諸京都(包括陸續新建的陪都)和皇帝駐蹕之地改置為府,以示不同於常州。

如幷州改置為太原府,荊州改置為江陵府。

而終唐之世,此類府共有10個:

京兆府(原雍州)、興德府(原華州)、鳳翔府(原歧州)、河南府(原洛州)、興唐府(原陝州)、河中府(原蒲州)、興元府(原梁州)、成都府(原益州)、太原府(原幷州)、江陵府(原荊州)。

曹確這番話乃是笑話李繒這自謙有些過頭了,因為按職事官品級劃分,身為蘇州刺史的李繒跟如今的浙西觀察使,潤州刺史曹確都為三品,是同級官員。

曹確跟李繒並沒有絕對意義的上下級關係。

但按資歷,威望,和實權而言,那隻能說同為三品,亦有差距。

剛擔任蘇州刺史沒幾個月的李繒跟在朝廷光宰相都當了六年,出鎮地方還加銜補授為正一品檢校司空的曹確比起來,那自然是一個天,一個地了。

所以曹確能這麼打趣李繒,但李繒可不敢就這麼打蛇隨棍上,當真以為自己就能和曹確平起平坐了。

故而李繒也只能尷尬地笑笑,附和了兩句。

顧柯如今文散階不過從七品上朝散郎,職事官更是從八品上的檢校華亭縣令,在這種朱紫公卿雲集的公開場合自然是說不上話的。

他自己也樂得清閒,恭恭敬敬侍立在李繒身後,扮作一介普通的下屬隨員,表面上看絲毫沒有浙西鹽政改制實際操盤手翻雲覆雨的威風。

而蘇存璟則站到了曹確的身後,充當侍衛。

至今沒有官身的羅隱則更不必說,一臉淡漠地望著李曹二人的熱切交流,心裡想著的卻是來年嘗試最後再去參加一次春闈的事。

而曹確也彷彿沒有看到顧柯一般,緊接著又跟李繒說起了剿匪之事:

“此番私梟劫船,頗為兇悍,不知縞綦從人可有死傷?倘若有,縞綦儘可向浙西觀察使衙門申領撫卹。

畢竟這誘敵之策乃是某親自部署,縞綦乃是受了無妄之災,與旁人無關,自當由某一力承擔!”

雖然話裡問的是從人有無死傷,但實際上是問李繒此番被劫有沒有受驚或受傷。

曹確顯然是要替顧柯把他自作主張,臨場發揮的禍水東引之策的主謀攬到自己名下。

免得李繒身為顧柯的直屬上司因為這事日後跟顧柯發生矛盾,影響了鹽政改制的成效那就不美了。

但曹確沒想到的是,李繒說到自己被劫殺一事不僅沒有後怕的神情,反倒露出一副“大義凜然”“視死如歸”的表情,慷慨激昂地說道:

“先前曹司空命顧少府傳信於某言及誘敵之事,此番怎又有如此說法,曹司空可是小覷了繒的膽魄?

那日顧少府遭鹽賊追劫,被某望見,當即便命船上護衛按曹司空的謀劃搭救顧少府到舫上。

鹽賊兇惡,幸得將士用命,曹司空又早有部署,總算是有驚無險,勿須曹司空再做撫卹。”

曹確聞言一愣,連眼睛都瞪大了些,顯然是被李繒當面“歲月史書”的行為給震驚了。

即便是以他的見多識廣,也不得不感慨李繒當真是把做官這件事的精髓給把握住了,明面上半點都不叫人難堪。

但越是如此曹確就越是擔心他會對顧柯暗中使絆子,正打算再替顧柯解釋一番時,李繒又補充道:

“但此番遇賊若無顧少府及其隨員捨命作戰,某此番恐怕也是救人不成反害己身。

故而這破賊之功除去曹司空的運籌,蘇都尉的救援外,還得加上顧少府奮戰之功。而繒未有斬獲,萬不敢居功。”

曹確聽到李繒主動將功勞讓給顧柯,當下便明白過來:

李繒和顧柯達成了某些暗中交易,此事已經算是揭過去了。

當然曹確也知道李繒這讓功的說法是給外人聽的不是給自己聽的,自己若真信了這話而不算他的一份功勞,那才是昏了頭。

故而曹確故意板著臉訓斥在一旁侍立許久的顧柯說:

“你這膽大包天的,不知輕重,幸好有刺史李公替你開脫,不然某定要治你的罪!既有李公所言,那便不罰你。

但你能得此大功,還不是多虧李公臨危不亂,坐鎮中軍指揮,這大功合該由縞綦所得。某計議已定,此事不許再論!”

捱了曹確一頓故作嚴厲訓斥的顧柯露出一副無辜的表情,裝作十分委屈地領受了曹確的“處罰”。

但他心裡實則早就樂開了花,這種燙手山芋般的功勞誰愛要誰要,他這艘小船可當不起這種敏感至極的“大功”。

反倒是李繒初到蘇州,確實需要一件剿匪這樣的功勞打底。

而蘇存璟身為潤州牙將,剿匪乃是分內之事,更何況他還深受浙西觀察使曹確的信任。

不論這些鹽梟背後是何人,可都沒有任何辦法能找蘇存璟的麻煩。

自己只需要裝出是“受人追殺”而被動地“自衛反擊”,讓人以為自己不過是曹確計劃中聽話的棋子就行。

既然曹確最關心的事已經解決,那他自然也不會讓李繒,顧柯一行人就這麼幹站著,便邀請他們隨自己一同乘車回到潤州城內,以示自己對他們的信重。

羅隱雖然平素裡很有些狂悖的氣質,但這時候還算顧全大局,很是乖巧地跟隨著李繒,顧柯二人登上了曹確帶來的車馬。

而徐逸等隨員則在蘇存璟的指揮下將被斬殺的鹽賊梟首示眾,同時記功領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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