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忠烈之後(1 / 1)
望著顧柯的背影逐漸消失在人潮中,用米色面巾遮住容顏大半的魚幼微才施施然地收回了視線。
坐在一旁的黃衣婢女見狀好奇地問了一句:
“鍊師,你在看什麼呢?”
見魚幼微並沒有回答,只是輕笑一聲後將視線轉回到屋內,梳著雙丫髻的黃衣婢女就主動探出頭去看,想知道魚幼微先前推開窗失神的時候看到了什麼。
但人潮洶湧之下她什麼也沒看清,於是有些洩氣地坐會到榻上,撇撇嘴,埋怨道:
“鍊師總是這樣,動不動就發呆,怕不是有了喜歡的郎君,藏著不告訴書蝶......呀!鍊師就知道欺負書蝶!”
魚幼微伸出瑩白如玉的手指,敲了自己這喜歡碎碎唸的侍女的腦袋,嚇唬她說:
“再胡說八道,我就把你送給隔壁瘸腿的鄭二郎君作洗腳婢!”
一想到隔壁那滿臉橫肉,說話聲音比牛叫還大的鄭二郎君,名叫書蝶的黃衣侍女連忙捂住嘴不敢再說。
她把脖子往後縮了縮,躲到暗地裡朝一身素色羽衣,宛如謫仙的魚幼微吐吐舌頭做了個鬼臉。
表明了自己絕不屈服於女主人“威壓”之下的“高潔品行”後,才乖乖地下樓將魚幼微要看的邸報塘抄取來。
魚幼微接過邸報塘抄,映入眼簾的便是朝廷冊封反叛的平州刺史張公素為新任盧龍節度使的訊息。
她搖了搖頭,只是簡單地評論了一句:
“意料之中。”
隨即她看向下一條:
“貶三品殿中省殿中監,邕州經略使段文楚為左威衛將軍,分司東都。”
魚幼微歪著腦袋思索了一下她在長安時聽聞邕州近十年來的動亂,又看了看這條訊息發出的時間。
發現這還是去年五月的訊息,便嘆息道:
“邕州遭南蠻侵擾多年,兵丁欠缺,更兼瘴氣橫生,編戶稀少,任誰到了那裡也難有作為。段文楚再次接任邕州經略使果真是替人受過,凶多吉少。”
邕州即今天的廣西南寧,其治所在宣化縣。
管縣有七:宣化,武緣,晉興,朗寧,思籠,封陵,如和。
七縣中僅有武緣縣一縣是中縣,其餘全是下縣。
全州在籍丁口加起來都不一定有蘇州的華亭縣一縣多。
宣化縣位在鬱水之南,時常受到南詔國附庸下的蠻族侵擾,城內幾乎沒有民戶,更像是個單純的軍事據點。
鹹通二年,段文楚接受邊防重任,趕赴嶺南道擔任邕州經略使,在嶺南直面南詔的兵鋒,掩護唐朝在粵地的經濟重鎮廣州。
當時邕州城的防秋戍卒兵額是三千人,全都是徵發自廣、桂、容三州的壯丁,沒有本地人,限定每三年換防一次。
段文楚,字永錫,出生於涼州武威,如今那裡已經成了被嗢末侵佔而淪陷的敵境。
其祖父乃是開天年間嶄露頭角的張掖郡王,太尉段秀實,幼讀經史,稍長後習武,為人謙恭樸實。
段秀實早年征戰於西域,曾追隨高仙芝遠赴中亞參與怛羅斯之戰,歷任安西府別將、隴州大堆府果毅、綏德府折衝都尉等職。
安史之亂爆發後,追隨安西,北庭行營諸將李嗣業、荔非元禮、白孝德平叛,與安史叛軍連番血戰,從香積寺之戰到相州之敗他從未缺席。
廣德元年時吐蕃攻佔長安,時任朔方軍節度判官的段秀實勸動朔方軍主將白孝德領軍南下接應逃亡奉天的唐代宗,已然有尾大不掉之勢的朔方軍這才南下。
但朔方軍南下奉天后,因糧庫空虛,官吏無法提供補給,唐軍便四處劫掠百姓,白孝德無法控制。
段秀實在行軍司馬王稷的推薦下出任都虞侯,執掌軍法,掌管奉天行營的軍務,解決後勤的同時肅清了軍中的各種亂象,這才讓朔方軍能正常作戰。
擊退吐蕃後段秀實改任邠寧節度行軍司馬兼都知兵馬使,協助邠寧節度使,扶風郡王馬璘治鎮。
此後更是出任涇原節度使,回到了他最初出仕的安西行營中,此時他已經是安西軍一脈碩果僅存的名將,多次在涇原擊退吐蕃和党項入侵,但條件有限,他也無法讓涇原軍的待遇得到太大的改善。
唐德宗即位後,為了進一步削弱,拆分尾大不掉的朔方軍,段秀實和涇原軍也遭到連累,段秀實被徵召入朝,涇原軍的生活待遇進一步惡化。
緊接著便是改變了一切的“奉天之難”——涇原兵變爆發了。
唐德宗逃亡奉天時沒有通知群臣,除了少數大臣順利脫身以外,大部分都被叛軍所擒。
而段文楚自然也沒能倖免,叛軍來邀請他一同作亂時,他向家中子弟坦言:
“國家有患,吾於何避之,當以死徇社稷;汝曹宜人自求生。”
隨即便假意投降叛軍,實則暗中與舊部左驍衛將軍劉海賓、涇原都虞候何明禮、孔目官岐靈嶽等人密謀誅殺朱泚。
不久,朱泚邀請叛將商議僭位稱帝之事,段秀實聽了義憤填膺,勃然而起,抓住源休手腕,奪其象笏,然後走向朱泚,唾其面,大罵曰:
“狂賊,吾恨不斬汝萬段,豈從汝反耶!”
隨即舉起象笏向朱泚當頭擊下,朱泚舉臂自捍,因此只擊中其額頭,流血匍匐而走。
變故突起,眾人呆若木雞,然而劉海賓卻膽怯起來,不敢出手相助秀實,反而逃離現場。
段秀實見刺殺功敗垂成,當即怒罵叛將說:
“我不同汝反,何不殺我!”
隨即便被朱泚的衛士殺害,慷慨就義。
此時朱泚一手矇住傷口,一手亂揮意圖阻止衛士們,口中說:“義士也,勿殺。”
段秀實卻已忠勇殉國了,而臨陣膽怯的同謀者劉海賓、何明禮、岐靈嶽也相次被殺。
南宋末年的忠臣名相文天祥所寫《正氣歌》第二段中的“或為擊賊笏,逆豎頭破裂”之句,便是指的段秀實以象笏擊朱泚之事。
德宗在奉天聽到段秀實的死訊後,悔恨當初沒有任用他,涕淚交流地哭了許久。
就連朱泚見此情形,兔死狐悲之下,也為段秀實流淚,用三品官員的禮儀將他下葬。
故而段文楚最初是靠祖父門蔭才得以入仕。
一開始他只是河南府參軍,後不斷轉任長安萬年縣尉和長安縣丞,再轉任為京兆府倉曹參軍,職務為管理皇室園陵材料,一直到被授任為咸陽縣令都始終是個小官。
段文楚在任職時經常不顧當地豪強勢大,即便自己是在京畿之地任職,也將小民和權貴一視同仁徵稅,從不包庇偏袒,“不畏強禦,征斂如一,邑人賴之,幼艾感如慈父母。”
他也因此得罪了許多權貴,仕途不順,也沒有什麼值得稱道的大功績,一直到宣宗時才受到重用。
故而朝中眾人都對段文楚能否安定地方感到很不安心,認為他難當邊防應急大任。
段文楚到任後瞭解了邕州的情況,於是上表稟奏朝廷,請朝廷收回成命或遣散外地戍卒,將用於徵募外地戍卒的糧餉直撥到經略使衙門,由他招募邕州本地的丁壯充任戍卒。
段文楚所奏被允,但僅募得五百士卒段文楚便被詔回長安,擔任金吾將軍,警備京城,而邕州經略使則由李蒙繼任。
李蒙到任後立即停止募兵,只以段文楚所募的五百人戍邊,其餘兵餉大多被他侵吞。
鹹通三年秋天,李蒙去世後,李弘源繼任了邕州經略使。
李蒙侵吞兵餉的惡果這時便顯現了出來:
李弘源剛到職十天,南蠻就乘機入侵,但邕州城內此時僅有五百長年欠餉的戍卒,他只得和監軍使一同率軍棄城逃奔巒州(今桂林),佔領邕州城二十多日後蠻兵才撤退。
由此便可知段文楚當時改製為本地徵募戍卒,讓朝廷直接將糧餉發到經略使衙門,由他親自募兵,便是因為官吏太過貪鄙。
那名義上的三千外地戍卒,恐怕也只存在於紙面上,實際的糧餉天知道被誰給侵吞了,段文楚才不得不做如此徹底的改變。
但顯然他的改革還沒完全落地便觸怒了背後得利之人,只招募了五百人便被召回朝廷冷藏,明升暗降。
而邕州才遭兵禍,殘破不堪,又調段文楚回去擔任邕州經略使收拾殘局,顯然是朝中權貴對他的陷害:
當時南詔在西南地區四面出擊,一旦段文楚到邕州後南蠻再次入侵,孤立無援的段文楚要麼像其祖父段秀實那般擊賊而死,要麼就只能學李弘源棄城而走。
即便段問出幸運地沒有再遇到戰亂,殘破不堪的邕州也不是一時半會能安定的,到時候朝中言官便能借此彈劾段文楚“治理地方不力,致使民不聊生”。
只要他去了邕州,不論怎麼選,都沒有破局的辦法,除非段文楚直接託病推辭這個任命。
但所有人都知道段文楚和他的祖父段秀實一樣,雖然很少有耀眼的功績,但從來都是默默奉獻,堅持原則,有股“雖千萬人吾往矣”的韌勁。
怕面前是刀山火海也會甘之如飴,雖死無憾。
故而在魚幼微看來這個任命簡直是陰毒至極,對段文楚而言是無法逃脫,只會主動踏入的陷阱,既是陰謀,也是陽謀。
如今段文楚在殘破不堪的邕州苦心經營多年也無法恢復的舊觀,再次被貶也是情理之中。
可龐勳之亂過後,整個西南內管各州幾乎再未得到任何移民補充,當地土豪洞主勢大,想要恢復元氣,又談何容易?
段文楚再次被貶實在是有些冤枉,不過相較於平定了龐勳之亂反被貶官的康承訓,和南征北戰四處救火三度平叛卻被冷藏的名將王式而言,他其實已經不算本朝最倒黴的那一批武臣了。
“但願段永錫能有個好結局。(段文楚字永錫)”
魚幼微有些憂傷地望向逐漸暗沉的天空,想到段秀實最終的結局,她只能發出幽幽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