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上元夜,魚龍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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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夜》

【唐】蘇味道

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

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

遊伎皆穠李,行歌盡落梅。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

魚幼微不知道的是,在她發出對段文楚惋惜哀嘆不久後。

雲收雨歇的顧柯一時睡不著,在替渾身乏力的薛虞芮擦拭過嬌軀後,他披上大氅走到院裡,藉著燈籠和月光也拿出了他還沒來得及看的潤州邸報塘抄。

當顧柯看到“貶三品殿中省殿中監,邕州經略使段文楚為左威衛將軍,分司東都。”這一條時,也發出了和魚幼薇相似的評論。

不過顧柯的反應比起魚幼薇就要直白乾脆得多了。

他當即便把邸報用力甩到桌上,指著那條惹得他大怒的訊息厲聲痛罵道:

“涼州乃河西門戶,隴右樞紐,西北兵家必爭之地,太保公領孤軍七千費兩年之功方才攻克。

太保公為取信於朝廷才讓歸義軍讓出涼州,可交予朝廷不過一年便再次丟失。

朝廷一如既往棄之如敝履,不思收復。

而這邕州編戶丁口不足三千,周邊全無友鎮援護,孤懸於南詔兵鋒之下,偏偏還要讓段文楚不遠千里去南詔十萬大軍面前送死。

見段文楚僥倖未死又將其貶到東都坐冷榻,當真是以權謀國,公報私仇,不知死活!國賊!”

而看到張公素被朝廷正式任命為盧龍節度使時,顧柯只是冷笑一聲:

“且看這位張公又能安坐幽都到幾時?盧龍節度使這個位置,只怕是有命搶,沒命坐!”

其餘的訊息便沒什麼好關注的,無非是關東災民流竄各道,朝廷三令五申禁止流民越境云云;

又或是“追上宣宗諡曰‘元聖至明成武獻文睿智章仁神聰懿道大孝皇帝’”這樣濫加尊號的老調重彈;

六月改任左丞李璋為宣歙觀察使;

以及自己早已從友人烏炤度處提前得知的,八月時張議潮去世,朝廷追贈他為太保的訊息。

看得人心煩意亂,顧柯直欲把這邸報揉成一團扔到大江裡去。

相較於自己在華亭的一帆風順,整個大唐王朝的局勢卻愈發朝著危險的方向發展。

而他所帶來的微小改變,就連影響浙西一隅之地都很不容易,幾番以命相搏,暗中交易也只是勉強為自己的鹽法改制鋪平了路,真要見到成效,還需仰仗來年亭戶和僱工的努力。

想到此處,顧柯也只得暫且平復下自己洶湧的情緒,不再去想朝廷的那些糟心事,做好自己練兵,製鹽這兩件要務為先。

帶著複雜的心情,顧柯回到了裡屋歇息,打算為明晚的官宴做好準備。

......

《聽山鷓鴣》

【唐】顧況

誰家無春酒,何處無春鳥。

夜宿桃花村,踏歌接天曉。

......

正月十五,上元節,顧柯僱了一輛頗為簡樸的車馬作為自己和薛虞芮的座駕,在徐逸,顧全武兩人的護衛下往潤州城內曹確官邸方向駛去。

所謂“上元”即正月十五。古代稱夜為“宵”,故此日之夜又稱之“元宵”。

正月十五、七月十五、十月十五分別為春季、夏季、冬季的第一個月圓之夜,故又有“三元”之稱,即所謂上元、中元、下元。

正月十五為上元,有張燈結綵之俗,故又名之為“燈節”,而唐人崇通道教,又稱上元節為“天官賜福”之日。

哪怕是宵禁極為嚴格的初唐時期,上元節時官府也會准許民眾有三天不禁夜,盡情遊樂的機會,故而在城市裡,上元節往往比春節還要熱鬧得多,更被唐人視為是新年到來的標誌。

到了如今大多數城市徹底取消宵禁的時節,上元節那就更加熱鬧了。

已到一更天時,丹徒縣城裡華燈初上,男女行人都換上新衣,在沿街坊市的商肆攤位前嬉笑遊樂,好不熱鬧。

當然,上元節在唐人眼裡不僅是狂歡節,同時還是唐人民間所公認的情人節:

倘若有未嫁女子想和心儀的男子私會,那上元節燈會必然是她首選的時節。

儘管唐人民風繼承自北朝,已經很是開放,但對於女子的約束仍然甚多,大多數女子並不能隨意出門,在“夜禁”規定下晚上想“偷溜”出去更是不被允許的。

而且當時的婚配追求的是“門當戶對”,任由家中長輩安排分配。

但父母安排的不一定和自己的心意,平時累積的抱怨也不能隨意釋放,所以上元節就成了唐朝女子們的“大型相親”見面會。

這期間的男女們藉此良宵,訴苦衷腸,表達愛意,甚至有人上演私奔的劇本。

例如在唐中宗時期,中宗為了彰顯仁德,准許太極宮城中的宮女在上元夜外出賞燈,結果第二天發現有近三千宮女都逃離了皇宮,沒有再回到太極宮中。

從此皇室也就再也沒有準許過宮女在上元夜集體出遊了。

當然宮女們逃亡的主要原因其實還是宮中的生活太過苦悶,而並非全然是史書中記載的“私奔”——三千名宮女一同私奔,即便是想私奔,她們也很難找到這麼多神通廣大能和自己隔著宮牆產生情愫的男子。

儘管這一記錄顯然帶有朝廷對宮女們追求自由和幸福行為的汙衊在,但“三千宮女夜奔求愛”這樣的浪漫傳說終究還是讓上元節的情人節屬性愈發濃厚,人們也更願意相信這個傳聞才是宮女逃亡的真相。

薛虞芮小心翼翼地將車廂上的幕布揭開一角,窺視著潤州居民們歡慶上元節的情景。

她瞥見路邊有一處食肆,攤主用雙手將油鍋中的麵糰擺弄得猶如飛天亂舞,不一會兒便形成了一盞精巧的金黃色燈籠型小吃。

她有些興奮地拉了拉顧柯的袖子,指著那處食肆讓他看:

“郎君,你看,絲籠!往年上元日裡,耶孃都會帶葳蕤去長安朱雀大街邊上買胡餅和絲籠!”

薛虞芮提到的絲籠,是唐朝一種特殊的食物。

在《集韻》中說:“絲籠,餅屬。”所以絲籠應該是一種特殊的餅,不過具體的造型就不得而知了。

除了傳統的粥、餅以外,唐朝上元節還有一種特殊的食物,名曰食糕。

據《集韻》雲:“洛陽歲正月十五日,食食糕。”不過這種糕點的造型和做法就更是毫無頭緒了。

顧柯聞言後正打算將頭伸過去時,一隊衣著華麗,踏歌而行的妙齡女子卻遮蔽住了他的視線:

只見眼前的上百名女子分列數行,有的手持各式樂器,且歌且行,井然有序。

有的則身披綾羅輕紗,眉間花鈿如蓮,髮梳飛仙髻,朱唇似烈火,盡情展示著自己攝人心魄的舞姿。

她們在月色燈光中,手牽著手,肩並著肩,拂袖、傾鬟、低頭、彎腰、轉身,隊形不斷移動變化,彷彿寶相花般凌空怒放;臂上輕紗不停舞動,又似經變畫中的飛天仙女。

正應了那“歌響舞分行,豔色動流光”的詩句。

顧柯見踏歌人外圍還有士卒護衛,才曉得這原來是潤州教坊司組織潤州營伎進行的踏歌表演。

踏歌是以腳踏地為節、載歌載舞的群體性娛樂歌舞活動,參加者踏足而舞,聯袂而歌,非常熱鬧。

而各地踏歌人中最為引人注目,技藝超群的顯然就是教坊司中的女子了。

薛虞芮見到這些教坊女子花枝招展,翩翩起舞的模樣,心裡卻隱隱一痛,下意識地抓緊了顧柯的手臂。

她知道如果不是顧柯主動搭救,或許上元節裡踏歌而行的教坊女子便會有她一個,而如今她的命運已經與她們截然不同,這都是自家郎君的功勞。

畢竟單論姿色,她可沒有信心超過江南首府潤州所有的教坊女子,真正讓她能被顧柯相中的,還是自己傳承自父親的算學造詣。

除了郎君,又會有何人會在乎一個教坊女子除了以色相,樂藝事人外還有什麼別的才能呢?

即便踏歌而行的教坊女子們今夜能得到潤州居民的一致喝彩,但她們始終是賤籍女子,世世代代都是奴婢,絕難有翻身的機會,與良民乃是涇渭分明的兩個群體。

顧柯注意到了自家娘子臉上覆雜的表情,知道她有些觸景傷情。

為了轉移薛虞芮的注意力,他想到了一個主意。

“葳蕤可知某那曾祖華陽真逸在洛陽求取功名時,在上元節曾以紅葉與上陽宮中宮人書信傳情,隨即在燕賊攻陷洛陽後與宮人一同出逃,終成眷屬,白頭偕老之事?”

顧柯突然提起的這件廣為流傳的傳奇故事,身為長安官宦女子的薛虞芮自然是曉得的。

她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自家郎君,不明白他突然說起這事是為何?

難道這故事是真的?

顧柯果然緊接著說道:

“紅葉傳情確有其事,曾祖母便是出身上陽宮中。先前昏禮時我送給葳蕤的那支舊步搖,便是曾祖母所遺,那是她自上陽宮中逃出時攜帶的,如今正插在葳蕤的鴉鬢之間呢。”

說完還伸手摸了摸薛虞芮髮間的一支金步搖,露出了幾分懷念的神情。

薛虞芮沒想到郎君贈予自己的禮物竟有如此來歷,一時間也忘了先前見到教坊女子們踏歌時的悲傷,撲倒在自家郎君的懷中,很是感動地說:

“郎君如此待葳蕤,葳蕤當真害怕這是一場夢,今夜過去便會醒來。”

顧柯則恬不知恥地打趣說:

“倘若葳蕤為你的郎君生下一兒半女,便不會如此患得患失了。”

薛虞芮一臉深以為然的表情,將腦袋湊到耳畔與顧柯輕聲說道:

“那便拜託郎君多施雨露,妾才好為郎君養育兒女。”

顧柯卻暗叫一聲不好,近日裡力田太多,他已然有些吃不消了,早知如此便不該嘴欠。

為了把這事先糊弄過去,他連忙說道:

“葳蕤看這潤州城裡有官河穿城而過,不如你我也效仿曾祖華陽真逸與曾祖母之事,各寫一段詩文放入紅葉花燈小船中順流而下如何?”

薛虞芮聞言更是來了興致,於是兩人暫且停下車馬,從街邊買來書箋,迅速寫好詩文後封入花燈小船中,送入已然密佈著花燈的河道中。

兩人相視一笑,隨即便登上車馬,繼續趕往曹確的官邸。

......

“鍊師!鍊師!你看!花燈!”

黃衣侍女書蝶興奮地拉著仍然身穿素色羽衣的魚幼微來到官河橋上賞燈。

只見河面飄滿了各式花燈,琳琅滿目,叫人眼花繚亂。

有人湊近過去將快要燃盡沉沒的花燈打撈起來,賣與那些懷春的少女。

因為花燈中往往會有人留下詩文或曲詞,很多少女都會在潤州城內官河河道的末端等待花燈順流而下,然後從中取出詩文,希望能結識富有文才的心儀男子。

當然這種海里撈針的行為更多還是上元夜的一種習俗,討個彩頭罷了,基本不會有什麼實際意義,但許多女子還是樂此不疲。

魚幼微被書蝶纏得沒辦法,也只好從撈燈人處買了幾隻花燈。

那撈燈人被她絕美的容顏驚得了接連看了好幾下,險些忘了將手裡的花燈遞給書蝶,還是在書蝶不滿的催促後才如夢初醒地將花燈遞給了魚幼微。

當然,買來的大部分花燈裡什麼也沒有,書蝶接連開啟了幾個都一無所獲,看來是運氣不好。

不由得有些喪氣地將最後一盞花燈遞給了魚幼薇,希望自家主人的運氣會比自己好一點。

魚幼微見書蝶一臉垂頭喪氣還不肯放棄希望的表情不禁莞爾一笑,心想今日既是上元夜,那便遂了她的心願吧。

正當如此想時,魚幼薇那探入其中的圓潤指頭便觸到了一張書箋。

她有些驚訝地把書箋取出來,攤開一看,只見上面寫著:

“花落深宮鶯亦悲,上陽宮女斷腸時。

君恩不閉東流水,葉上題詩寄與誰。”

而這筆跡......

“鍊師,你怎麼笑了?哼,不就是運氣比我好嗎,有什麼好得意的!”

書蝶見自家鍊師突然笑靨如花,顧盼生姿的模樣不由得有些懊惱,更後悔自己沒有堅持到底,把所有花燈都開啟,白白讓鍊師得了這個彩頭。

但魚幼微只是寵溺地揉了揉書蝶的腦袋,帶著一種古怪的笑容嘲笑道:

“貧道只是發覺某人的詩才仍然毫無長進,就連與女子傳情都只曉得照搬先人章句,看來還需延請名師好好調教一番。”

自溫飛卿去世後,魚幼微從未露出過這般真心的笑容。

她將這封書箋視若珍寶地收好,彷彿是在藉此懷念長安咸宜觀中那些讓她又愛又恨的時光,以及那個已然變得成熟的狡黠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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