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官宴中,定風波(1 / 1)
《定風波》
不攻書學劍能幾何,爭如沙塞騁僂?手執綠沉槍似鐵,明月,龍泉三尺斬新磨。
堪羨昔時軍伍,謾誇儒士德能多。四塞忽聞狼煙起,問儒士,誰人敢去定風波?
......
潤州刺史府邸大門前,身著華貴禮服的判官蘇宏韜充任宴會主家的司儀,在三級石階下迎接著不斷抵達的賓客車馬。
率先抵達的是湖州刺史張搏,他也是鹹通十三年七月抵達湖州,與蘇州刺史李繒幾乎同時到任,轄區也隔太湖相望,彼此有守望相助的職責。
湖州乃是浙西最大的茶產區,是浙西賦稅的支柱之一。
其中有顧渚山的製茶工坊和茶園貢院,僱工數萬,產茶十餘萬石,每年僅茶稅收入就有近百萬貫,產出絲毫不遜色於蘇州的紡織業和製鹽業。
所以張搏對曹確而言也是非常尊貴的客人,蘇宏韜一見他便滿臉堆笑著迎了上去,拱手作揖恭維道:
“數月不見,中大夫張公愈發丰神俊朗,看來江東風土頗為宜人啊!還請張公將車架停於院外,且隨謁者指引入座,司空早已恭候多時。”
生就一對獅子眼,似笑非笑地望了蘇宏韜一眼才回禮後說:
“令弟之事某略有耳聞,幸有司空明察秋毫,否則冤枉了忠良那便不美。搏初到湖州便能為司空分憂,真是不勝榮幸,,還未曾當面致謝司空,幸有此宴。”
張搏此言顯然是暗示蘇宏韜,先前他借曹確名義越過身為湖州刺史的自己調動湖州巡鹽監戰船之事,下不為例。
蘇宏韜聞言面不改色,仍舊恭敬地回覆道:
“中大夫所言甚是,此事宏韜會當面轉告於司空。經前日官河剿匪一役,想必太湖上此後不會再有湖寇肆虐,張公自可安坐。”
張搏不置可否,攜其妻柳氏在十數名隨員的簇擁下進入了官邸,而其中一名持杖老者吸引了蘇宏韜的目光。
“陸魯望也來了......難不成今夜還能見到三吳詩才齊聚一堂不成?”
蘇宏韜啞然一笑,轉頭繼續迎接賓客。
果然,羅隱跟著蘇州刺史李繒,華亭縣令蘇龠的車馬一同到來。
蘇龠和自家堂兄複雜的眼神交錯了片刻,但兩人並沒有過多交流,而是簡單寒暄過後便擦肩而過。
緊跟著的便是蘇州監軍使劉忠愛和狼山鎮遏使王郢。
劉忠愛用陰鷙的眼神掃了蘇宏韜一眼,只見蘇判官不卑不亢地拱手作揖:
“劉中官還請及時入座。”
劉忠愛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用夜梟般怪異的聲音說道:
“不勝榮幸。”
隨後便是杭州刺史令狐纁與杭州錄事參軍鍾起,眾人紛紛與蘇宏韜見禮過後也走入了官邸中。
......
最後才是姍姍來遲的顧柯一行人。
顧柯一到門前便朝蘇宏韜拱手告罪:
“慚愧慚愧,因路上行人擁塞車道,顧四險些來遲,讓蘇判官久等了。”
蘇宏韜笑著點點頭示意顧柯不必多禮,隨即他發現顧柯攙著一名青衣的絕美女子下了車,那女子髮髻上的步搖還繫著一束五彩絲繩。
他心知這便是顧柯的妾室薛二娘子了,於是也溫和地朝她點頭微笑,有些戲謔地說:
“顧郎君倒是個憐香惜玉的,薛二娘子此番也算因禍得福,不知何時能讓某討一杯喜酒飲?”
薛虞芮聽到蘇宏韜這般說法,臉頰微紅,行了一記萬福後便把半個身子藏到顧柯身後,像只鵪鶉似的藏了起來。
顧柯聞言也只能笑著拱拱手說:
“那是自然!”
隨即二人告別,顧柯帶著薛虞芮先行入內赴宴。
剛一進門,迎面而來的便是一座高大的歇山式抱廈,角上都掛著八角燈籠,燈火映出紅紙,顯得格外喜慶。
兩隊侍女和僮僕恭敬地分列在客人行走的青石板路兩旁,指引顧柯兩人穿過抱廈下方的前廳,前往宴會主廳。
不過由於男女分席的傳統,已然恢復良人身份的薛虞芮必須到女賓席落座,只有女伎可以到男賓席間陪侍。
只見主屋內四十餘丈見方的寬闊大廳已然被屏風,案桌,鐵樹燈臺分割成了一個個井然有序的小型空間。
來客圍繞著高居主位之上的曹司空按官位高低落座,而顧柯的位置則剛好位於蘇州刺史李繒與華亭縣令蘇龠之後的末座。
左邊是杭州刺史令狐纁與顧柯歸鄉時曾謀面過的杭州錄事參軍鍾起。
右邊則是神情古怪,一臉看好戲模樣的湖州刺史張搏,他身旁陪侍的老者似乎有些眼熟,但顧柯一時想不起來,只得先到蘇龠身旁落座。
兩人許久未見,再度相逢是在席間,但卻只能相顧無言。
當然此時曹確還未入座,賓客們大多都坐在暫時歇息的榻上,或與教坊司的酒伎調笑起來。
蘇龠和顧柯間一時冷場,反倒是杭州錄事參軍鍾起頗為熱情地主動向顧柯打了聲招呼:
“許久未見顧四郎,不知四郎成親否?倘若未曾成親,某可是曉得杭州許多貴女子日思夜想要找某向你提親呢!”
顧柯對這個始終熱衷於給他說媒的鐘錄事簡直是視若蛇蠍,聽到他說這話便如坐針氈,只得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有勞鍾錄事費心了,只可惜顧四早已心有所屬,家中長輩也已准許,多謝鍾錄事為顧四的親事如此操勞,顧四感激不盡!”
委婉地回絕了鍾錄事提議,沒有滿足他亂點鴛鴦譜的衝動。
鍾錄事見顧柯態度如此堅決,也只能嘆息一聲,一副很是惋惜的樣子。
看得湖州刺史張搏忍不住偏過頭去偷笑,讓坐在他身旁的陸姓老者一時有些驚訝,低聲問道:
“張公為何發笑?”
“我笑那顧家子痴心妄想要娶五姓女!不過少年人不服輸也是常有的事,某當年也不是沒想過。只不過他一介寒門,官微人輕,想娶得內相家的女子,當真是難如登天啊!”
張搏笑完之後反倒有些同情顧柯,於是感慨了一句,也算是對陸姓老者的回應。
那陸姓老者聞言也是莞爾一笑:
“若能娶得五姓女的確足以讓國朝寒微士子欣喜若狂,然而要娶得五姓女又談何容易。”
說到此處他似乎想起了什麼往事,微微搖頭,不再言語。
賓客們低聲交談了沒多久,隨著僮僕一聲唱喏:
“曹司空到!”
偌大的宴會廳立即便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集中到從屏風後走出的紫髯相公身上,隨即便異口同聲向曹確祝福道:
“司空萬歲!”
曹確則笑著回應:“諸君萬歲!”
唐人官員間常用的祝福語便是“萬歲”,取其本義福壽延年之意。
直到宋代“萬歲”一詞才被限定為是皇帝專屬的代稱,北宋大將曹利用的從子曹訥,一次喝醉了酒,“令人籲萬歲”,被人告發,遭杖責而死。
可見,到宋朝後,除了皇帝,絕對不允許任何人隨意稱萬歲。
待曹確入座後,賓客們也紛紛隨之入座,僮僕們便再唱道:
“開宴!”
旋即妖豔至極的樂伎們便輕撫著琵琶,箜篌等樂器輕聲吟唱起來。
但過了一會兒便換成了一名歌伎走到前面高聲獨唱。
顧柯聞聲閉目,微微定神一聽。
曲詞鏗鏘,聲調雄渾,這才曉得歌伎所唱調子乃是《定風波》:
“不攻書學劍能幾何,爭如沙塞騁僂儸?
手執綠沉槍似鐵,明月,龍泉三尺斬新磨。
堪羨昔時軍伍,謾誇儒士德能多。
四塞忽聞狼煙起,問儒士,誰人敢去定風波!?”
賓客們聽著這鏗鏘有力,但頗有些不合上元節氣氛的曲子不由得面面相覷,不知曹確為何要命樂伎在官宴上唱這首民間俗曲。
如此直白俗氣的唱詞,讓他們頗感有辱斯文。
直到另一名歌伎走上前來準備開唱時,官員們才回過味來:
這兩首《定風波》本是兩人對唱,分別扮作文武二士登場,而曹確命兩名歌伎如此對唱,便是讓他們當了一回戲臺下的觀眾。
扮作“武士”的歌伎先是斜眸白了扮作“文士”的歌伎一眼,露出鄙夷而不屑一顧的神態,挑釁的唱出了第一首《定風波》。
“武士”的唱詞尖刻無比,一開頭就把文士們所致力的經學義理貶了個一錢不值,貶低他人,目的當然是抬高自己。
末三句更變本加厲,改用詰問的口吻:
“四塞忽聞狼煙起,問儒士,誰人敢去定風波?”
末三句是說,忽然聽見邊塞狼煙四起,請問你們這班儒士,哪位有勇氣去平定戰亂?
這一軍“將”得極狠。
倘若是以普通觀眾的視角來看,這“文士”已經被逼到了牆角,無路可遁了。
對唱的演出至此已經進入高潮,觀眾們只需要饒有興致的等看著那“文士”如何下臺。
但此時觀看文武對唱的觀眾並非尋常小民,而是浙西最有文化水平的一批人。
在他們看來,這上半闕僅僅只是蓄勢而已,演出還遠沒有到結束的時候。
果然,一曲唱罷後,下一曲還是《定風波》,不過演唱者卻換成了另一名歌伎。
只聽得她運足氣息,大聲唱道:
“征戰僂儸未足多,入市僂儸轉更加。
三策張良非惡弱,謀略,漢興楚滅本由他。
項羽翹據無路,酒後難消一曲歌。
霸王虞姬皆自刎。當本,便知儒士定風波。”
第二首詞上片前兩句是說,你們武士那點本事不值得稱道,我們文士的忍耐更在你們之上呢!
然後“文士”一甩手,也丟擲這兩句豪言:
“三策張良非惡弱,謀略,漢興楚滅本由他。”
下片前兩句是說,“武士”可知道體弱多病的張良嗎?
他從不率軍作戰,卻能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漢興楚滅可全虧了張良的謀略過人。
楚漢相爭,楚強漢弱,而終究漢興楚滅,可多虧了張良這名“文士”的謀略。
“文士”拉出這面大旗只輕輕一晃,便化解了“武士”先前來勢洶洶的進攻招數。
腳跟既已站穩,下闋就勢反擊:
“項羽翹據無路,酒後難消一曲歌。霸王虞姬皆自刎。”
下片前三句是說,項羽武功不可謂不高吧?
然而在張良的謀略面前,他還不是隻能飲酒帳中,對愛姬虞美人、駿馬烏騅一曲慷慨悲歌。
項羽和虞姬都只能落得個自刎的下場。
弦外之音不啻是言:
你們武士誰還狠得過楚霸王?什麼綠沉槍、龍泉劍之類的話題快快收起,休要再提了,匹夫之勇,何足道哉!
“當本,便知儒士定風波。”
末尾兩句是說,以古至今,從來就是儒士平息戰亂!
這“文士”成竹在胸,辯才敏捷,看來這場舌戰是“文士”贏了。
這兩闕曲詞唱罷,宴會上一時陷入了寂靜,賓客們都在琢磨曹司空安排這一場歌伎對唱的大戲究竟是為了說明什麼。
有人想到“武士”或許指的便是如今愈發飛揚跋扈的北方藩鎮,而“文士”則暗指朝廷。
兩首曲子對唱最後以“文士”取勝作結尾,是表明朝廷最終還是能像元和中興時一樣,削平近年來越發騷動的藩鎮。
有人則望著似乎若有所思的監軍使劉忠愛,心想曹司空或許是在借“文士”和“武士”暗指朝中“南衙”,“北司”之爭——即朝廷堂官與神策中尉等執掌禁軍兵權隔絕中外的宦官。
或許曹司空是暗指“北司”儘管在三十多年前的“甘露之變”中暫時取得上風,但最終國家大事的決斷還是會回到“南衙”朝臣手中?
一時間眾人都遐想連篇,連菜餚都顧不得下筷,紛紛猜測起曹確的用意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