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詞成四座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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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柯見點數是九也愣了一下,因為行酒令前曹確定的規矩是從末座開始每兩人骰一回合,也就是說現在第一個輪到的是他,然後是狼山鎮遏使王郢。

顏夕令將裝滿籌箸的竹筒恭敬地遞給了坐在上首的曹確,賓客們都將目光投向了他。

因為今晚第一輪行酒令的題目便是由他手中即將到來的抽籤結果決定。

只見紫髯相公曹確從竹筒中抽出兩支分別在外面標有“九”和“十”的籌箸看了又看,在眾人眼中他露出了一臉十分微妙的表情。

曹確看了眼泰然自若的顧柯,又看了眼滿懷期待的王郢,舉起籌箸高聲宣讀著本次行酒令的第一個題目:

“比試射術,負者飲酒。”

賓客們聞言看了看一向以勇武過人著稱的狼山鎮遏使突將王郢,又看了看以明經出身得官的顧柯,大多都暗自搖了搖頭。

他們覺得這個題目簡直太不公平,讓文官和武官比試射術,這還用比?

但王郢聞言卻如遭雷擊,微微張口望向坐在曹確右邊的劉忠愛,彷彿要說些什麼。

但在被劉忠愛陰鷙的眼神掃過之後,他也只得在心裡暗暗叫了聲:

“苦來也!他們卻是不曉得這顧家子的箭術多毒辣,某可沒有必勝的把握。可要是在監軍使面前露了怯,某這鎮遏使怕是也當不成了。”

一時間如坐針氈的他只能寄希望於曹確手中的第二支籌箸講了什麼題目,行酒令同時有兩個題目賓客有選題權,到時候大不了避過去換一個就是。

結果曹確念出的下一個題目更是讓他如墜冰窟:

“第二個題目,便是以上元節為題作詞一首,比較文才,由主賓共同評判高下,負者飲酒。”

王郢這下真是被弄得無路可退,第一個題目他沒有必勝把握,可這第二個題目更是他巴不得要避開的。

但曹確顯然不會故意刁難王郢這樣的武夫,於是他補充說道:

“某知曉這第二個題目對王鎮遏使此類武士頗為不公,而第一個題目對陸魯望這等文士又太過苛刻。

故而今晚行酒令,賓客都可自行選取題目完成,除去第一輪的顧少府與王遏使之外,餘下賓客按文武官職各自選取題目比試!”

席間除去主人曹確,以及顧柯和王郢之後,文職武職的人數相符且正好是偶數。

故而曹確為了規範本次行酒令的秩序臨時調整的規則也沒有引起賓客們的不滿,反而讓許多人都鬆了口氣,暗想:

“曹司空先前命歌伎所唱的兩闕《定風波》,原來只是告誡浙西文武要相安無事的意思嗎?”

但眾人沒想到的是,曹確話音剛落,顧柯便主動跳出來拱手作揖說:

“司空明鑑,但顧四不才,願斗膽同時接下這兩場題目,不知哪位願隨顧四來比上一場!”

顧柯此話一出,許多還不認識他的官員都對他敢於同時接下兩個題目有些刮目相看。

但也有人當即便不屑一顧,覺得顧柯太過狂妄,難當大任,不過是僥倖得了曹確賞識而已。

在席間低調了許久的羅隱見顧柯向自己投來一束目光,冷哼一聲,卻只是自斟自飲,沒有回應顧柯帶著詢問的目光,看來他並不屑於和顧柯比試。

無奈之下顧柯只得將視線轉向另一位久負盛名的吳地才子——此時正坐在湖州刺史張搏身側的老者陸龜蒙。

陸龜蒙,字魯望,自號天隨子、江湖散人、甫裡先生,乃是吳郡蘇州長洲縣人。

他和出身山南東道復州竟陵的皮日休(即今天的湖北天門)在長安被人並稱為“皮陸”,互相唱和,兩人是當世所公認的才子。

只不過相較於年方三十便僥倖以末位登進士第的皮日休,陸龜蒙就沒那麼幸運,在長安求取功名多年也沒能考中進士。

唐人有云“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每次錄取的進士名額也只有三十多人,還存在極其普遍的暗箱操作。

由此可見皮日休在三十歲時就能考中進士時多麼不容易,即便如此,皮日休也是第二次才考中。

但陸龜蒙不得已之下只得返鄉歸隱,在三年前還和東遊至蘇州的皮日休一同唱和,當時皮日休擔任前任蘇州刺史崔璞的從事。

陸龜蒙前年將自己與皮日休唱和的詩詞都寫成了《松陵集》。

如今他擔任蘇州刺史張搏的幕僚,也跟隨張搏一起來到曹確舉辦的官宴,也是有想將《松陵集》呈給曹確觀看,藉此“行卷”以提升自己名氣的打算。

陸龜蒙見顧柯有邀請自己應戰的意思,也不推託,直接站出來接受了顧柯的挑戰,笑著說:

“且讓老夫瞧瞧三吳士子新秀的文才如何,不知顧少府得了華陽真逸幾分文才?”

主動讓顧柯先作詞,顯然是對自己頗有信心,雖然言語間很是彬彬有禮,但已然是擺出了指點顧柯的姿態。

當然在座的各位都認為陸龜蒙是有這個資格的,顧柯在浙西都是以經世實務之才而聞名,從未聽聞顧柯以詩文出眾。

再考慮到他的明經出身,甚至可以說他在這方面稱得上是弱勢。

見他竟然主動挑戰成名已久的陸龜蒙,已經有人開始思考顧柯是不是故意賣給陸龜蒙一個在曹司空面前施展才華的機會,好藉此機會拉近距離結識名士了。

但顧柯絲毫沒有露怯的樣子,他恭敬地向曹確請求道:

“還請司空命顏大家替顧四與甫裡先生掌墨,若曲詞有成,也好流傳後世。”

曹確撫著他那標誌性的美髯,微微一笑,示意僮僕取來筆墨,讓顏夕令攜紙筆上前替顧柯作記錄。

顏夕令沒想到自己還要替這捉弄過自己的青衣可惡官人掌墨,見顧柯一臉自信的樣子更是恨得牙癢癢,只能一邊假意掛著笑容研墨,一邊在心中暗自腹謗道:

“妾倒想看看你若是寫不出來,又要如何收場!”

心裡這樣想著,顏夕令手上研墨的勁也不自覺地大了幾分,臉上的笑容也越發嫵媚。

在旁人看來,顏夕令似乎是在與這位面容俊朗的顧少府眉目傳情。

但實際上,顏大家則是巴不得看到顧柯在賓客和曹確面前出個大丑,也好讓自己出口惡氣。

不過看顧柯一副成竹在胸的表情,顯然不會就這麼讓這位小氣的顏大家如願。

“顏大家可知音律?”

顧柯故意拖長了音調,問了一個在顏夕令看來有些侮辱性的問題。

顏夕令聞言銀牙都快咬碎了,不斷在心中告誡自己“我忍,我忍”後才勉強壓下心中的怒火,擠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回答道:

“自然曉得,不知顧少府有何賜教?”

“顧四覺得先前曹公命兩位大家為賓客所唱曲調頗為動人,尤其是這雙闕對唱之法,顧四不才,想讓顏大家聽聽顧四所創新曲可否成調?”

顧柯不緊不慢地應了一句,竟然是打算現場創作一種新的曲調,還是當前十分稀少的重令。

重令即後世所言的雙調,即一首詞有兩闕。

在晚唐時,曲詞規制格律方興未艾,不管是填詞還是作曲都相對後世要簡單直白一些,少有雙調,重令這般複雜的詞調。

故而顏夕令一聽到顧柯打算現場創新曲調,聽他的意思還準備用新調填詞,一時間都不知道是該嘲笑他異想天開,還是該誇他驚才絕豔了。

但還沒等顏夕令回答,顧柯便自顧自地說起了他所新創曲調的字句分別為多少,又有什麼韻律:

“新調顧四暫且命名為‘青玉案’,此名取自後漢張衡的《四愁詩》中‘美人贈我錦繡緞,何以報之青玉案。’一句。

共有雙調六十七字,前後段各六句,上下闋各五仄韻,上去通押。”

原本對顧柯的狂言只覺不屑一顧的顏夕令聽完顧柯對他所創新調的解說後,有些愕然地發現這調好像還當真有些意思。

於是她也顧不得研墨,告罪一聲後連忙從一名女伎手中取過琵琶撥了兩下,試著唱了幾聲,更覺驚喜地發現這曲調不流於俗。

以她的眼光來看,這曲子比當前流行的俗樂調式要更有潛力。

見顏夕令突然接過樂器撥弄起來,而顧柯不僅沒有作詞反倒先作起曲調來了,讓賓客們很是有些不解。

唯有曹確,羅隱,陸龜蒙等寥寥數人在認真地觀察著顏夕令和顧柯間的交流。

發覺顧柯先前給顏夕令講解的曲調聞所未聞,還並非是胡言亂語,至少在顏夕令看來是很有藝術水準的創作了。

在眾人等得有些不耐煩的時候,顧柯終於開口說道:

“曹司空命題為上元節,顧四所作詞便取名為‘元夕’,正好應了這上元夜官宴之景。”

顏夕令聞言便將兔毫筆尖端浸入墨汁中,提筆準備在預先備好的宣紙上隨時記錄下顧柯的言語。

此時她已經對顧柯的才華不再懷疑,唯一有疑問的便是顧柯究竟打算作什麼詞。

顧柯一邊望向廳中高達七尺,裝飾華美的黃銅燈樹,一邊又扭頭看向夜空中逐漸盛放的煙火,緩緩吟出上闕: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顏夕令用一手飄逸靈動的行楷飛快地在紙上寫下顧柯吟出的上闕詞,寫完後恭敬地呈給曹確還有一眾賓客們觀看。

曹確指著“一夜魚龍舞”和“寶馬雕車香滿路”二句笑著說:

“看來顧少府赴宴時對潤州物情奢侈很是感慨啊,這上闕分明是在說他乘車來本官府上時所見的上元夜踏歌之景。”

蘇宏韜也附和了一句打趣道:

“顧少府只僱了一輛普通車馬前來,自是對‘寶馬雕車香滿路’印象深刻了。”

曹,蘇二人的戲謔之語落到有些賓客耳中卻不是那麼輕鬆了,顯然曹確和蘇宏韜對顧柯簡樸的作風很是讚賞,對他們奢靡的作風則很是不滿。

而顧柯這表面不含褒貶的詞句,實則也是寫出了潤州上元夜裡他所見的奢侈景象。

再結合先前顧柯只僱了輛普通馬車前來赴宴的事實,某些人只覺他隱隱對自己有些諷刺的意味。

監軍使劉忠愛面不改色,似乎只是單純在欣賞顧柯所做的新詞。

而湖州刺史張搏則若有所思的撫摸著下頜,眼神看向了還在等待顧柯作完下闕的陸龜蒙。

在陸龜蒙看來,顧柯能當場作出新調,還能以新調作詞已然是驚才絕豔。

但僅看上闕詞全是寫上元夜景和女子踏歌而舞,雖然生動華麗,但卻少了幾分靈氣,有失之平庸的嫌疑。

故而他還在期待顧柯先前所言的“重令雙調”裡的下闕。

顏夕令將上闕給所有賓客觀看過一遍後,再恭敬地將寫著上闕的宣紙平鋪到案桌上,臻首微抬,用眼神詢問顧柯能否繼續吟出下闕。

顧柯這時卻沒有看她,而是走到了宴會廳門口。

他胸中此時激盪著一種莫名的情緒,嘗試了好幾次才將這股情緒化作言語,抑揚頓挫地念道: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

眾裡尋他千百度。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砰——”

等到顧柯將下闕吟完,宴會廳中頓時鴉雀無聲,只剩下賓客手中的牛首瑪瑙觥落到地上所發出的脆響。

顏夕令寫到只剩下最後一句時,卻久久未曾落筆。

直到淚滴“啪嗒”一聲打在宣紙上,她才驚覺自己已然被這曲調中蘊含的複雜情緒給衝擊得忍不住落淚了。

而席間賓客更是神色各異。

陸龜蒙滿臉都是感慨至極的神色,徑直舉起酒杯將杯中透亮清酒一飲而盡,隨即拱手向顧柯作揖並爽快地主動認負道:

“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今人勝古人。

韓昌黎《古今賢文·勸學篇》之語誠不欺我,今日陸魯望自認作不出能勝過這首《青玉案》的新詞,只能為顧少府的新詞飲聖!”

曹確更是撫掌讚歎道:

“自古寫元夕之詩文多有言絕美女子嬌顏盛裝,不想卻被顧四郎一首《青玉案》盡得其神韻。

若無‘輾轉反側,寤寐求之’之思緒,斷難寫出這一句‘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既然陸魯望已然認負,那這局便視作是顧四郎贏了!”

席間的賓客中有人就算對顧柯再有敵意或是蔑視,也不得不承認顧柯現場創作新曲調,又用新曲調填出如此驚豔絕世的新詞簡直驚世駭俗。

這等成就,已然是不輸給曹子建這等七步成詩的天才了。

儘管如今的曲子詞大多還是粗鄙豔俗之語,但經過了溫庭筠的大力改造,已然逐漸湧現出文學性較強,雅俗共賞的曲子詞。

在溫飛卿已然仙逝的當今,嘗試在曲子詞一道上推陳出新,精心雕琢,並非是某種驚世駭俗的舉動,反而算是緊跟文壇新潮流。

當下便是掌聲雷動,即便是羅隱和蘇龠也難得地對顧柯露出了讚許的表情。

蘇龠更是眼角含淚,仰面不語,不知是想到了哪位故人。

而顏夕令,顏大家此時則有些不好意思地朝顧柯作了個萬福,低聲致歉道:

“妾先前輕視顧郎君,有意捉弄。

幸得顧郎君寬仁不與夕令計較,如今又得郎君親授新曲,有幸為少府掌墨,夕令三生有幸,若郎君不棄,夕令願拜郎君為師,研習樂理詞調。”

顧柯聞言險些嚇出一身冷汗,心道:

“我不過是借了那‘天魔’所遺的章句打算在元夕官宴上揚名,真要我做樂師,那可萬萬沒有這等本事。”

於是顧柯連忙虛扶了顏大家一下,誠懇地說:

“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樂理一道,顧四所涉不多,此番能作出《青玉案》已是極限,萬不敢在顏大家面前稱師,若顏大家當真有意,你我只需以友相稱。”

隨即顧柯又朝陸龜蒙作揖,謙虛說道:

“曲子詞方興未艾,顧四不過佔了些許先機,僥倖勝了甫裡先生而已,卻不敢說自己已然在文才上冠蓋三吳。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詩詞一道,博大精深,小子於此道根基尚淺,顧四還需多多向甫裡先生請教章句,到時還請甫裡先生莫要推辭才是。”

在一旁觀察許久的張搏突然出聲問道:

“某聽聞顧少府以明經擢第,並非進士出身,以往也未曾有名作流傳,為何今日能一鳴驚人?”

此言一出,許多賓客都露出了看好戲的表情,他們也和張搏一樣對顧柯今日的表演很有疑問,畢竟顧柯從未有過這般水平的詩詞傳世。

難不成這世間真有醍醐灌頂,菩提頓悟這種事?

既然有席間地位最高的賓客之一的湖州刺史主動替大家質疑真偽,他們也樂得看戲。

顧柯聽到張搏的質疑,眉眼一下子低垂下來,嘴角卻帶上了微笑,向眾人露出了一副懷念和哀傷彼此交融的複雜神情。

最後顧柯苦笑一聲,拱手向張搏作揖後解答了他對自己為何能突然作出這等驚才絕豔之詞文的疑問:

“顧四於詩詞一道本是一竅不通,全憑在長安時得名師悉心傳授,且吾師嚴禁顧四未學成前便與外人隨意論及詩詞,以免墮了師門威風。

故而顧四苦學多年也未曾有詩詞流傳,能寫出這《青玉案》,也多虧了吾師的諄諄教誨。今夜顧四睹物思人,心神激盪之下才吟出此詞,只可惜斯人已逝,再難得見。”

見顧柯懷念自己已經亡故的老師時露出的感傷不似作偽,而這《青玉案》在今夜不僅頗為應景,更與顧柯哀而不傷的悼亡之思很是貼合。

張搏也不好再繼續追問,點點頭算是勉強認可了顧柯的說法。

而地位頗高的張搏第一個跳出來質疑也沒能讓顧柯露怯,其餘賓客礙於場面就更不能對顧柯發難,這場因質疑而起的小風波就這樣被簡單地化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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