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不見長安故人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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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此處,顧柯竟有些哽咽,低聲告罪過後掩面退回到座中。

顧柯的一番話引得陸龜蒙也是一陣長吁短嘆,顯然他被這首《青玉案》中所蘊含的豐沛情感給深深感染了,越是琢磨越是讚歎。

羅隱則反覆低聲唸叨著顧柯所言的“驀然回首”一句,投向顧柯的眼神已然不再銳利,而是帶著些同情。

而蘇龠則一臉哀傷,神情複雜地望向了顧柯,彷彿自己是第一次認識他似的。

但顧柯此刻卻陷入了回憶之中,全然顧不得蘇龠和羅隱二人對他的重新審視。

......

三年前,長安咸宜觀中

一名身披素色羽衣的年輕女子正在庭院中臨摹著一副書帖,在一旁的槐樹下則盤腿坐著一名稍顯青澀的少年。

少年看著女子臨了半個時辰後,終於嘆了口氣,低聲說道:

“鍊師,我不學詩了。”

那娟秀工整的字跡隨著少年的話語不自覺地抖動出了一道不和諧的墨痕,女子只得放下手中所持的狼毫筆,認真地轉過頭來說:

“為師不是說過,不要在為師臨帖時出聲嗎?否則......”

“否則便將我逐出咸宜觀?那正好。”

少年沒有看女子的眼睛,只是緩緩站起身來。

比起初入長安時,他已經成長了許多,女子這才發覺他已經比自己高出幾分,自己還要微微仰視才能和他對視。

沉默的對峙持續了一會兒,女子幽幽一嘆:

“你是嫌棄我與其他男子有書信交往?還是覺得我這樣的女子不配做你的師尊?”

少年聞言卻搖了搖頭,說:

“鍊師跟何人交往與某無關,不學詩是因為覺得自己在詩文一道並無天賦。”

“不考進士了?你若要實現自己娶得五姓女的豪言,可免不了要搏得一個進士出身!”

不知為何,女子感覺自己面對少年時總是難以平靜心情,不自覺地便要在言語上對他嚴厲些,以此來維持自己身為師尊的威嚴。

但從一開始她就知道,這少年是極有主見的,自己無力的威脅並不能挽留住他。

她有些不願承認,自己已經開始期待每次少年來到咸宜觀時都會帶來的新鮮花樣:

有時候是兩隻倒黴的兔子,有時候是一隻野鴨,有時候又是稀奇古怪的《茅山傳奇》......

天知道他怎會能在長安周圍獵到這麼多獵物!

而且他還會親自下廚,廚藝比不成器的綠翹好多了。

對李億徹底絕望的她在出家至咸宜觀時已然抱著一種自毀的心態,直到這個少年突然闖入進來要做她的徒弟,才讓她逐漸有了新的生活目標。

但如今他要離開咸宜觀,或許再也不會回來。

這段時光一開始就顯得有些不真實,即便是結束也讓人覺得突兀。

“我不打算再考進士了。”

少年緩緩補充道:“我沒法像其他人那樣,明知自己做不到還要在長安為了功名蹉跎半生,明年我就去考明經科。”

“但......”

女子還想作最後的挽留,但話未出口她就覺得太過蒼白——在她看來,少年的確沒有什麼作詩的天賦。

而考進士科,在詩文一道上不能過關那便萬事皆休,這不是安慰或鼓勵就能解決的問題。

“鍊師不必為我擔心,前些日子涼州失陷,張司徒已經上表朝廷請求派兵收復,如果一切順利,明年這時候我就在去往涼州的路上了。”

少年似乎看出了女子對他前途的擔憂,爽朗地一笑,主動開解她道。

但女子聽到他故作輕鬆的說起要遠赴西北與吐蕃,回鶻,党項等胡人血戰來求取功名時,心已然不自覺地揪緊了。

作為在長安長大的女子,自她兒時,耶孃和街坊鄰居便不厭其煩地向她描述吐蕃的兇殘,回鶻的狡詐。

這座城市的每個人都清楚來自西北的威脅從未消退,朝廷這麼多年與之對抗也只能說是互有勝負。

而如今這個來自江東的少年主動說要去西北收復涼州,她很難不為之擔心。

在她看來,哪怕少年為了考進士在長安蹉跎些歲月,也好過不識兵戈就上戰場白白丟了性命。

但少年顯然並不在乎,他拍了拍圓領袍上的泥土,恭敬地朝女子行了一禮:

“顧四感謝魚鍊師去歲以來毫不藏私,傾囊相授,只可惜顧四朽木難雕,未有寸進,實在愧對鍊師的恩情和教誨。”

魚幼微看著微微躬身向自己致歉的顧柯,她看得見那些隱藏在他內斂剋制之下的東西。

她心中其實有許多話想說——她早已發覺顧柯對自己有些超出常理的好感。

但她也不知道自己對他究竟有著怎樣的感覺,她只知道自己對他突如其來的告別感到有些不爽,就像是受到了某種質疑一般。

於是她冷著臉,用不容拒絕的語氣說道:

“咸宜觀的名聲容不得你這般敗壞,你若當真覺得對不起我,去西北前每旬到咸宜觀來一次,你還有駢文要學。”

話音落後是長久的沉默。

顧柯望著眼前這個被他喚作師尊的女子,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他想要離開咸宜觀,其實是因為覺察到自己最近有些越發沉溺於這裡恬靜安寧的生活。

哪怕心智再少年老成,他終究還是個少年,有些少年慕艾的心思是難免的。

兩個在長安這座天下第一的名利場上卓爾不群的人之間,總歸是會有些惺惺相惜的。

長期與容顏絕美而又出塵脫俗的魚幼微相處,他心中對她已然滋長著一種初戀般的隱秘情愫,而這,更是他不敢對魚幼薇言明的。

他害怕自己如果繼續待在咸宜觀,有一天面對魚幼薇時他會再也掩飾不住胸中的情感。

而他心裡明白,自己是絕不可能娶鍊師為妻的。

到時候鍊師又會如何看待自己呢?是會覺得自己像李億那般輕視於她,還是會嘲弄自己的痴心妄想?

但他心裡清楚,張司徒傳授自己兵法,引薦自己結識達官貴人,絕非是為了讓他在長安這個溫柔鄉里安心享樂的。

直到魚幼微說出這番變相挽留的話,才算讓他捕捉到了一絲來自鍊師內心深處的糾結。

最終,顧柯還是點了點頭,算是接受了魚幼微的提議。

於是兩人間的氣氛也愈發微妙起來:

冥冥中,他們都對彼此藏在平淡交流之後未曾言明的話語感到難以剋制的好奇。

但現實和禮法又束縛著他們,讓他們無法向對方索求答案。

最終兩人也只能在心底各自嘆息一聲,互相告別。

“鍊師,珍重。”

顧柯在黃昏下走出半里路後,才對著咸宜觀緩緩關上的大門低聲說道。

隨即也不再看那座給他留下了許多美好回憶的建築,策馬向著長安城飛馳而去。

......

鹹通十四年,元夕官宴,席間暫歇,顧柯走出宴廳,望著頭頂天空中不斷綻放的煙花,在心中默唸道:

“鍊師,願你在天之靈,能得償所願吧。顧四能為你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對他來說,長安的往事更像是上天對他開的一個殘酷的玩笑。

最終,張議潮收復涼州的提議並未被朝廷採納便抱憾而終。

顧柯既沒能去往涼州出仕,也沒能來得及對魚幼微說出他藏在心底的話。

他在長安時所珍視過的一切,大多都被時間無情地摧毀,只剩下一個他不知道還能不能兌現的約定。

......

“啊嚏!”

潤州城內一座三層小樓上,魚幼微突然打了個噴嚏。

她有些奇怪,喃喃道:“我好像也沒著涼啊?”

書蝶幸災樂禍地說:

“準是有誰在咒鍊師了,嗚嗚啊嗚嗚——”

魚幼微像拉麵團一樣拉長了書蝶帶著嬰兒肥的小臉,笑罵道:

“仔細你這張毒嘴,到時候嫁不出去被婆家嫌棄,可不要跟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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