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箭落懸燈(1 / 1)
待席間所有文士都行過酒令,作過詞後,到下一輪行酒令時,便是比試射箭的時候了。
和先前行酒令比試臨場作詞時由潤州教坊行首顏夕令擔任酒糾不同,本次行酒令比試射術則由曹確最信賴的潤州鎮將蘇存璟來擔任酒糾。
這也算是另一種形式的文武分途了。
前日裡在官河上接應過顧柯一行人的騎都尉蘇存璟此時已經指揮著官邸內的親衛和僮僕懸掛好了箭靶,在院內點燃了一排等距的小燈籠。
小燈籠的體積約莫只有兩升酒壺的大小,中間用蠟燭照明,外面罩著一層薄薄的紙。
本次行酒令比試箭術的目標便是射滅燈籠中的蠟燭,射擊距離分三個等級為:三十步遠,四十步遠,五十步遠。
而發給賓客們比試箭術的弓箭也是三鬥弓力的軟梢弓配上鈍頭箭,弓力有限且箭頭無鋒,以防誤傷。
賓客們走出宴廳內,在已然站好位置的顧柯和王郢二人背後不遠處,圍繞著最中央的曹確形成了小半個圓。
蘇存璟恭敬地向曹確行了一記叉手禮,微微垂首問道:
“稟司空,箭場已佈設完畢,隨時可供賓客試射。”
曹確微笑著點點頭說:
“那便開始!上一輪沒能讓顧少府飲酒,這一輪就看王鎮遏使能不能讓顧少府折戟認負了。”
王郢聞言只得勉強笑著應了一聲,不敢去看監軍使劉忠愛的眼睛,硬著頭皮拿起梢弓試了試弓力。
因為是在官邸內射箭,距離受限,最遠只有五十步,故而這弓力也僅有三鬥。
在夜間,想要憑藉三鬥弓射擊四十步開外到五十步遠的小燈籠,對於他而言還是很有難度的。
他舉起梢弓試射前飛快地瞟了一眼十步開外的顧柯,卻發現他壓根沒有舉起弓,反而只是抬起手臂,眯著眼比劃著什麼。
顧柯毫不緊張的表現讓王郢背部的肌肉一時間都繃緊了,他不由得暗罵了一聲:
“裝模作樣!”
隨即深吸幾口氣,調整好呼吸後,用扳指開弓,將弓弦拉滿,先瞄準了三十步外的第一排燈籠,準備射出第一支箭。
在比試開始前,擔任酒糾的蘇存璟向所有賓客解釋了本次比試的規則:
射擊三十步遠的靶子時每人只有兩次機會,用完沒能射中則認負。
射擊四十步遠的靶子時每人則有四次機會,同理,射完四支箭沒能命中也認負,但若第一輪射擊一擊命中,那多出來的一支箭則可以留到第二輪射擊中增加容錯。
射擊五十步遠的靶子時每人給了足足六次機會,規則自然也是以此類推。
如果兩名射手都是三輪全中,那就比較剩餘的箭支數量來定勝負。
若兩名射手剩餘的箭支數量都一樣,那再比較第三輪射擊時所用的箭支數量定勝負。
負者的懲罰仍然是飲酒半兩,而贏家所剩箭支數量比輸家每多出一支,輸家就要多飲一杯。
以行酒令的標準來看,這個規則不可謂不是在短時間內,蘇存璟能想到的最一目瞭然也最保險穩妥的辦法了。
即將參與射擊比試的賓客也沒有異議,認為蘇存璟的辦法很公平,也照顧到了文官和其餘圍觀者的認知水平。
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兩者可謂都照顧到了。
當然,這樣簡單直白且有效的規則也讓王郢的壓力倍增,他清楚自己如果輸得太明顯,監軍使劉忠愛在席間不會說什麼,但此後自己恐怕有的是小鞋要穿。
到時候狼山鎮這個鎮遏使的位子該由誰來坐,那就不好說了。
想到這裡,他也忍不住嚥了口唾沫,穩定住心神告誡自己說:
“全神貫注,全身貫注......”
隨即雙眼一凝,低呼一聲:
“中!”
只見三十步外,一排懸掛於木架上的小燈應聲而滅,王郢的第一箭徑直射滅了燈芯。
賓客們見王郢初戰告捷,紛紛撫掌歡呼,就連監軍使劉忠愛那彷彿從未笑過的陰臉都難得地露出的笑容,顯然是對自家部將的表現很是受用。
王郢見第一箭不偏不倚射中燈籠中的蠟燭燈芯,暗叫了一聲好,對接下來的比試也更有自信了。
“神乎其技!王鎮遏使之箭術,真叫顧四佩服!”
沒想到在一旁預備的顧柯也放下了弓,一臉仰慕地朝王郢鼓起了掌,還歡呼了一聲。
若不是知道這顧四使得一手好射術,毒似蝮蛇,箭箭封喉,王郢對他的恭維倒也還能坦然受之。
可他明知道顧四的箭術不下於,甚至比自己還高明,再看顧柯這滿臉堆笑,還一副崇拜至極的神情他就像生吞了幾隻蒼蠅一樣彆扭。
就好像是班門弄斧還被正主給誇獎了一番,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只覺得他有種說不出的陰陽怪氣。
“我看你能裝到幾時!”
王郢暗暗發了狠,也不再懼怕自己的副手刀疤臉胡嗣明警告他關於顧柯有一手極其驚人射術的事,再次張弓搭箭,瞄準了下一行燈籠。
結果這次卻是出師不利,他一連射了三次才射滅燈籠。
其中有一次是射到了底座,有一次則是從燈芯正上方飛過。
因為燈籠中火光搖曳不定,隔著紙看不到真正的燈芯位置,只能憑藉觀察和直覺來判斷,一旦距離拉遠,難度就陡然上升。
王郢這輪射完手心都開始冒汗,只覺得五十步遠的那排燈籠比他在軍營中練習射遠所用的百五十步靶還要遙不可及。
而那燈籠在他眼中也化作了一個小點,若不聚精會神,連燈籠哪裡是底座,哪裡是頂端都不好辨別。
這輪射完後,賓客們便不像第一輪時那般激動了,即便是外行人也能看出王郢在第二輪時的表現遠遠不如第一輪射擊。
監軍使劉忠愛的笑容也彷彿僵在了臉上,成了皮笑肉不笑的怪異神情,在旁人看來分外瘮人。
但顧柯則一如既往地鼓掌祝賀,仍然用十分崇拜的語氣說:
“王鎮遏使神射!此番事了可否教教顧四如何才能射得這般精準?”
這下更是把王郢氣得臉色鐵青,暗罵顧柯真是有辱斯文,尖酸刻薄,哪裡有半點文士的儒雅隨和氣質!
這度量簡直比他一個丘八還不如,狼山鎮不就是劫殺了他一次,暗算了他一次,哪裡用得著這麼不留情面!
王郢自然是不會去想,萬一顧柯沒算計到狼山鎮對他的襲擊又會如何。
他此時只覺得自己已經被顧柯陰陽怪氣的祝賀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連綁好的髮髻都彷彿要掙脫開襥頭豎起來了!
王郢心想:“還有最後一輪射擊,且先射過再說。那顧柯就算射術再好,也不可能比自己強出太多。”
更何況夜裡射五十步靶,即便是自己也只能祈禱運氣不要太壞,十射能中四次便是好運了。
於是他靜心排除了外界的干擾,將呼吸調整到最佳狀態,微微調整了一下出箭軌跡,開始了第三輪射擊。
“不中!”
“不中!”
“不中!”
“中!燈未滅!”
“中!燈未滅!”
“不中!”
“哎呀,這該如何是好!”王郢暗叫一聲不好。
還剩最後兩支箭的時候,他只覺自己的背後已然被冷汗爬滿,就連手臂都有些僵硬了。
這五十步靶比自己想的還要難射,初射三箭全都沒中,後續第四第五箭也只是擦邊而過。
那第六箭更是不知道偏到哪裡去了,好像還射中了哪個僮僕,惹得他吃痛地大聲叫了出來。
箭場上的氣氛一下更為凝重了,王郢彷彿能感覺到監軍使陰鷙的目光已經在自己背後化作實體,隨時會對自己發難。
“冷靜,冷靜。”
王郢感覺自己的心臟已經蹦到了嗓子眼裡,他急促地撥出了幾口氣,強壓下心中的不安,也不再去想萬一沒射中會如何,只是單純地舉弓瞄準,試圖捕捉到直覺對自己的指引。
明滅不定的小燈籠此刻彷彿成為了他眼中唯一存在的東西,他的呼吸也不自覺與被懸絲掛在木架之下的小燈籠在風中微微顫動的節奏趨同。
“中!”
王郢在出箭時索性閉上了眼,只在內心中吶喊了一聲。
“中!燈滅!”
蘇存璟在王郢射完後立即報出了結果,宣佈王郢三輪射擊都已命中,剩餘一支箭。
“呼——呼——”
王郢只覺得自己好像是剛從水裡被人撈出來似的,過度緊張和高度集中的比試抽乾了他的體力和精力,此刻他甚至覺得自己連站都站不太穩了。
賓客們見王郢三輪全數命中,也配合地為王郢鼓了鼓掌。
尤其是當蘇存璟向曹確回稟結果,並讚歎了一句說:“若是讓末將來,恐怕要十箭才能射中,王鎮遏使擅射之名,果真非虛。”後,更是紛紛為王郢的射術讚歎起來。
這次顧柯就沒有再恭維王郢了,他舉起弓,臉色微冷,顯然已經進入了狀態。
王郢見顧柯沒有再陰陽怪氣地“祝賀”他,心裡也直覺得出了一口惡氣,暗道:
“某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幾分成色,別到時候連四十步靶都射不中,哼!”
但王郢的餘裕沒有持續太久。
只見顧柯飛快地張弓搭箭射出一箭後,不等蘇存璟報告結果便飛快地再次瞄準了四十步外的靶子一箭射出。
隨著他兩箭一前一後飛出,三十步外和四十步外的兩盞小燈也應聲而滅,前後相差不過三個呼吸。
“皆中!”
蘇存璟幾乎是吼著報告了這兩輪間隔極短的射擊最後的結果。
武人出身的他對神乎其技的箭術有著超乎尋常的痴迷,此番顧柯小試牛刀竟然能再次技驚四座,讓他頗有些見獵心喜,甚至想親自下場和顧柯比試一番。
而文官賓客們甚至沒有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武將們則緊繃著臉色,如臨大敵地望向顧柯的後背。
連珠箭對他們而言不算難,但夜裡用連珠箭射小燈籠的燈芯能保持連續命中,還是彼此相隔十步遠不停顫動的目標,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但顧柯的表演還沒結束,他不等賓客們開始讚歎,又將弓拉滿,竟然是打算不經過休息就直接射第三輪。
曹確,羅隱,蘇龠,張搏等人見顧柯如此託大,不由得都皺了皺眉。
就連蘇存璟都覺得顧柯有些太過狂妄,暗自心想:
“這五十步靶比四十步靶可不是僅僅遠了十步那麼簡單,顧四郎此番接連出箭,到底還是有些少年意氣用事了。”
果不其然,顧柯一連射了三箭,全都沒中,連擦邊都算不上。
王郢見狀在心裡偷樂了好一會兒,暗自打算在顧柯射完後上前去“祝賀”“安慰”一番,也好讓自己狠狠地出口惡氣。
但接下來的六箭則讓他有些變了臉色。
“中!燈未滅!”
“中!燈未滅!”
“中!燈未滅!”
......
“中!燈未滅!”
顧柯又一連射了六箭,全都命中了燈籠,但沒有一箭讓燈火熄滅的。
看得不懂箭術的陸龜蒙和羅隱一陣扼腕嘆息,陪侍在後方的顏夕令見顧柯屢屢失手也暗自擔心起來。
只有曹確還撫著美髯,一副若無其事,漫不經心的樣子。
湖州刺史張搏則還是那副戲謔的神情,他附耳到李繒旁邊低聲笑道:
“讓這顧四輸上一陣,丟些臉面,也好殺殺他的銳氣,教他不要小覷了天下英雄,不要以為自己便是世間唯一的天才了。”
而李繒只是微微一笑,並未答話。
在他看來哪怕顧柯對射術一竅不通也無所謂,畢竟顧柯真正讓人看中的乃是他治政的本事,至於射術武藝,頂天不過十人敵罷了!
但剛剛射過五十步靶的王郢則完全不像這些看熱鬧的賓客一樣妄下論斷,顧柯接連射中六次卻不熄滅燈籠,實則比他那帶了些許運氣成分的穿芯而過還要難。
顧柯舉重若輕的六連箭在旁人眼裡或許只是運氣好擦邊而過,但在他看來則是顧柯已經完全掌握了瞄準燈籠的方法,這六箭已然是炫技般的表演了。
只要他想,隨時可以命中。
果然,顧柯射出剩餘最後一箭後,看都不看結果,直接放下了弓,彷彿篤定自己這箭一定會命中似的。
“中!射斷懸絲,燈籠落地而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