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食本新法,貸於榷場(1 / 1)
王郢聽到蘇存璟那震驚的呼喊報告聲時,有些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他的預感成真了,顧柯的箭術遠比他想的還要強。
等到最後一箭才射中,不過是顧柯在用只有武人才能懂的方式炫技而已。
因為本次行酒令的規則,兩人都射中三輪後比的便是剩餘的箭支數量。
而顧柯自信能在任何一箭射中五十步靶,又不想太出風頭,故而先刻意用六箭擦邊而過,再在最後一箭射斷懸掛著燈籠的細絲。
這樣在文官們眼中,顧柯並沒有射穿燈籠,只能說是僥倖在最後一箭命中了懸絲才勉強算過關。
但在武官們眼中,則不亞於是平地驚雷。
“按先前定下的規則,顧四認負,王鎮遏使略勝顧四一籌,顧四輸得心服口服!”
顧柯朝賓客們拱手作揖,再對著王郢行了一記叉手禮,微笑著說道。
隨即他從顏夕令手中接過酒杯,瀟灑地一飲而盡,毫不拖沓。
顧柯如此認賭服輸的爽快表現贏得了賓客們的一致讚賞,少數看出顧柯最後七箭中門道的武官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恭敬地朝顧柯回了一禮。
畢竟在文官們眼裡,顧柯也是文官的一員,他跟突將出身的狼山鎮遏使王郢比射術本就該落於下風,甚至慘敗於王郢。
如今不過是小負一箭,運氣不好,雖敗猶勝,這自然也讓文官們大感與有榮焉。
而王郢雖然是贏家,但卻沒有幾個賓客真心向他祝賀,他們反倒是簇擁著本是輸家的顧柯安慰,誇讚起來,有意無意地忽視了王郢。
見此情景,氣得臉色鐵青的王郢緊緊握著手中酒杯,眼睛死死盯住了顧柯的後背。
但他剛看向顧柯,顧柯便天人感應般地猛然回頭。
只見他肩頭微微一轉,腰身不動,側過半個腦袋,雙目圓睜,斜睨向後,一副鷹視狼顧之相。
眼神銳利如電,彷彿隨時會化作箭矢投射而出。
驚得王郢下意識地捏緊了拳頭,手中饒州瓷窯所產的白瓷酒杯被捏得飛出掌心,“啪嗒”一聲碎了滿地,澄澈的酒漿也淋得他頭臉到處都是。
王郢這邊突如其來的變故也引得許多賓客有些驚訝地回頭望向王郢,顧柯順勢轉過身來斥責王郢道:
“王兄即便贏得這場也無需這般狂喜,連禮數都不顧了,須知這酒乃是米糧所釀,把酒液弄得四處飛灑,豈不是壞了司空設宴招待的一番好意?
還白白浪費了許多糧食,如今關東大旱,中原州郡饑民遍地,豈可如此浪費好酒?”
王郢沒想到自己贏了比試輸了場面不說,還要被顧柯這般教訓奚落。
但面對顧柯如此義正詞嚴的道德綁架他也不能反駁,畢竟是自己把酒杯弄碎酒液弄灑,失儀在先,也只能認栽。
於是王郢強壓下內心的怒火,垂首咬著牙低聲向此間的主人曹確告罪道:
“王郢席間失儀,有損司空威嚴,還望司空責罰!”
而曹確還是一副笑眯眯的慈祥表情,雙手微抬示意王郢不必太過在意,還訓斥了顧柯兩句:
“顧四郎休要放肆!你若真愛惜糧食,那便別來赴這場宴了,回到華亭練你那支新團結兵去!”
雖然是斥責,但曹確完全沒有責罰顧柯的意思,反倒顯得他倆關係親密非凡。
監軍使劉忠愛這時候終於站出來給自家部下解圍:
“王鎮遏使不過是無心之失,顧少府也只是言語失措,司空不必太過苛責,不如兩人都各罰一杯!”
於是顧王二人也借坡下驢,各自告罪飲酒自罰過後退回到賓客行列之中,等待其他賓客行過這輪酒令,比試完畢再說。
......
約莫兩刻鐘後,所有賓客都行完了酒令,而時間也來到了二更天后半,今夜的官宴快要臨近尾聲。
撤下菜餚和殘酒過後,曹確笑著對賓客們解釋了自己先前命歌伎對唱兩闕《定風波》的用意:
“其實便是為了讓諸位分文武行酒令,並無其他意思。”
賓客們聽到司空這般說法,不信也只能信了。
但緊接著曹確卻說:
“但浙西一地‘食本錢’的確勞民傷財,早先便有潤州商戶民戶聯名上書請求本官減免明年‘食本錢’利息,否則潤州起碼有一半的商戶不得不要破家流亡。
到時潤州一地光除陌錢收入恐怕就要少去大半,本官既然治鎮浙西,斷然不許此地有此因小失大之舉。”
曹確這突如其來的一番話讓許多官員猝不及防,想要出言反對但一時間卻找不到理由,只得沉默不語,消極對抗。
席間一下子陷入冷場。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第一個站出來提出反對意見的居然是他們眼裡和曹確穿一條褲子,明牌是曹確親信的顧柯。
只見這位今晚出盡風頭的顧少府恭敬地向曹確行了一禮後,不卑不亢地說:
“下官不同意曹公所言削減‘食本錢’之事,如今朝廷法度廢弛,薪俸發放難以保證,各位同僚,上官更是要用微薄薪俸養偌大一家。
這‘食本錢’已然是許多同僚的救命錢了,貿然廢止,豈不是因噎廢食?”
他的話引得許多賓客連連點頭,也不由得對這個他們眼裡的“倖進小人”有些刮目相看,沒想到他還能說出這麼有理有據,不偏不倚的話來。
雖然“食本錢”的確對民間妨害甚多,但它也確實成了很多沒有本職薪俸外其他額外進項的官員賴以生存的收入。
曹確直接一刀切取消掉“食本錢”只會讓浙西各級官府陷入癱瘓,到時候被逼無奈之下,很多原本沒有貪瀆行為的官員甚至也要被逼得同流合汙才能維持生活了。
顧柯所說“因噎廢食”之語,正可謂切中肯綮。
但“食本錢”給各地民間帶來的沉重負擔也是實實在在存在的問題,倘若不解決這個問題,到時候官府竭澤而漁之下,過不了兩年也會因收不上稅而陷入不斷加徵雜稅,激起民變的惡性迴圈。
曹確聽到顧柯站出來反對自己的意見,不由得臉色一沉,彷彿隨時會雷霆大怒,將他趕出屋內,再奪官流放。
曹確冷聲說道:
“不知顧少府又有何高論?倘若只是如此說法,那本相免不了要治你一個妄議之罪。”
這下賓客們也被曹確的威脅給嚇得噤若寒蟬,都將希望的目光投向了顧柯。
顧柯似乎完全不在乎曹確的威脅,不慌不忙地接著說:
“但‘食本錢’讓民間不堪重負也亟待解決。
不如暫且這樣:明年的‘食本錢’利息免了,此後也不再向民間發貸。
而以後的‘食本錢’則從華亭榷場的鹽稅中劃撥一部分到浙西觀察使衙門,再由曹公發放給各位上官,同僚。”
聽到顧柯願意主動拿他所治理下的華亭榷場所截留的鹽稅收入來給浙西各級官吏發“食本錢”,即便是監軍使劉忠愛都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劉忠愛暗自心想:“他不是要用這錢來養兵,擴產嗎?怎麼捨得就這麼拿出來給公家補漏?”
曹確聽到顧柯如此說法,緊皺著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這個辦法看起來似乎是兩全其美,但他還是質疑了顧柯計劃的可行性:
“顧少府可敢保證這‘食本錢’能按時按量交予浙西各州衙門?倘若不行又當如何?”
“願受流放儋州之罰!”顧柯中氣十足地回應道,但緊接著他又補充說:“但這‘食本錢’如何發,該從何處來還有說法?”
“哦?你可當著浙西各州刺史和本官的面講清?”曹確問道。
“固所願也,不敢請爾。”
顧柯今夜處心積慮造勢便是為了這一刻。
他當即便站到正對著曹確的宴桌末尾另一端處,有條不紊地解釋自己的解決方案:
“原先‘食本錢’是官府取本金向民間發貸,但不問借貸何人,何用,到時只收取利息。萬一借貸人難以承受高額利息便會破產逃亡,這‘食本錢’的本金也就白白損失了,殊為不智。
況且就算借貸民戶能還上利息,官府為徵收這份利息所支出的錢糧,也很可能會超出利息所得,而為了彌補這些損失,官府又要進一步推高‘食本錢’的利息。
這樣又會進一步加重百姓負擔,讓他們更加傾向於逃亡。如此這般竭澤而漁,必然難以為繼。”
顧柯先說了舊式“食本錢”模式的種種弊端,然後才緩緩說出自己的辦法好在哪裡:
“下官的‘食本錢’新法,則是由曹公所治的潤州及浙西其餘州縣官府,每年各自按比例投入‘本金’以固定利率借貸於華亭榷場,華亭榷場再以‘本金’擴大官鹽生產規模。
待每年兩稅徵收時則從新增鹽稅中劃撥出一部分作為‘食本錢’返還給各級官府用於發放津貼。”
“這般做法的好處就在於,官府不必再安排胥吏衙役,挨家挨戶徵收‘食本錢’利息,而只用向華亭榷場一家收取利息,到時只需一封移文即可解決,也不用擔心榷場會破產逃亡。
而這‘食本錢’貸給華亭榷場擴大生產也能保證未來浙西官鹽產出,鹽稅收入不至降低,對於改善浙西財政自然也是好處多多。”
最後顧柯總結道:
“此法便是開源節流,雙管齊下,兩全其美,既免了浙西百姓賒貸之苦,又保證了各位同僚,上官不用擔憂家人,僕役衣食無著,更讓華亭榷場得了偌大助力,不知司空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