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宰割利錢,禮崩樂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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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柯提出的食本新法,和早期的兩稅法改制有異曲同工之妙:

官府將“食本錢”直接貸給華亭榷場下轄的鹽場進行食鹽生產,再從鹽稅中得到應有的利息作為回饋,免去了親自派人或委託牙商對分散的債務人進行收債的麻煩。

實質上是把“食本錢”變相合併到了鹽稅之中,消除了“食本錢”運作中的高利貸性質對社會生產的破壞性,轉而以更溫和穩定的鹽稅來從民間抽取財富。

而對官府而言,將錢貸給華亭榷場這樣的大債務人,相較於分散的小債務人來說也要更值得信賴——近年來“食本錢”的小債務人破產違約,難以償還利息的比例幾乎佔了四一之數,並且每年還在進一步增加。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再不改制,這“食本錢”遲早會難以為繼。

但在顧柯透過曬鹽法和鹽引鈔法將鹽稅收入恢復前,浙西官府實際上也沒有別的選擇,僅僅應付每年朝廷攤派下的稅款都很困難,更不用提從別的渠道來補貼“食本錢”的虧空了。

如今有了顧柯牽頭主動把這個麻煩差事接過去,一邊節約了各級官府的支出,一邊還許諾了他們一份旱澇保收的津貼,他們實在是沒有理由拒絕。

畢竟節約下來的開支也會成為官員們收入的一部分。

原本對曹確在華亭設立榷場壟斷浙西鹽業分銷渠道頗為不滿的一些官員,在顧柯提出食本錢新法後也改變了態度。

如果能真的如顧柯所言由華亭榷場出錢補貼各級官吏的食本錢,他們反而還要支援華亭榷場對浙西食鹽生產和分銷的進一步壟斷了。

畢竟華亭榷場發展得越好,他們能得到的利錢也就越穩當。

沒有人會質疑僅僅三個月就能以一縣之地陸續上繳了七萬多石官鹽的華亭榷場,會因為缺錢而拖欠利息,更不會擔心區區七品的顧柯敢於貪墨應付給各州的利錢——除非他根本不想在仕途上再有成就。

顧柯提出的食本錢新法不僅巧妙化解了各州官吏對他用改制壟斷鹽政這一行為的敵意,還藉助曹確的威勢反過來和各州官吏構建了新的利益同盟。

可謂是把借力打力,狐假虎威,一石二鳥的計謀用到了極致。

“但既然免去了各位親自安排胥吏牙商徵收利錢的辛苦,那各個衙門借與華亭榷場的‘食本錢’本金,利息該如何計算也該有個新的條陳。”

顧柯看到各州官員們聽完自己的發言已經開始竊竊私語,許多人都頗為意動,連忙補充了一句。

此話一出,熱烈的討論氛圍短暫地停滯了一會兒。

被顧柯畫的大餅所吸引的官員被澆了盆冷水後,這時才開始謹慎地權衡起利弊來:

原來“食本錢”的利息放得太高其實是對高風險的一種補償,但既然貸給華亭榷場沒有那麼高的風險了,那利息不可能定得像以往一樣,也是應有之義。

曹確見此情形,心知這火候差不多了,便咳嗽一聲示意賓客們先肅靜,隨即宣佈:

“顧少府所言實在是切中‘食本’之法肯綮,但‘食本錢’畢竟不是由浙西觀察使衙門直接發放,故而到底要不要採納顧少府的新法全憑各州刺史決定。

倘若願意採納的,其屬官的‘食本錢’日後都由浙西觀察使衙門從華亭榷場抽取稅錢發放,但從此不準再以官府名義向民間發貸。

具體的利息比例,明日後浙西觀察使衙門會移文告知諸位,願意接受者只需將對應本金送至華亭榷場,留下契書儲存,每年即可憑此契書自潤州領取食本錢。”

曹確話音剛落,今晚一直頗為活躍的湖州刺史張搏第一個跳了出來接受了顧柯的提議。

他臉上依舊掛著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高聲說道:

“本官代表湖州刺史衙門接受顧少府之食本錢新法,出資一萬五千貫用作本金。”

在場的許多官員都沒想到,竟然是他們眼中今晚一直對顧柯有些看不慣的湖州刺史張搏第一個選擇接受了顧柯的提議。

但張搏可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他,他走到顧柯身旁低聲說道:

“鹽引鈔法本官也很感興趣,不知顧少府可否不吝賜教?”

顧柯聞言立即反應過來張搏為何會第一個站出來同意他的食本錢新法改制——因為張搏所在的湖州有浙西最大規模的茶園。

而茶同樣也是我唐朝廷官營產業的重要組成部分,官府對私茶和私鹽的處罰力度不相上下,而從加價銷售的官茶中能獲取的收入自然也不可小覷。

張搏這話的意思便是讓顧柯給官茶產業也設計一套類似鹽引鈔法的體系,提高湖州刺史對官茶的控制,增加湖州能從中獲取的賦稅。

在腦中短暫過了一遍思路後,顧柯覺得這不算難事,就一口答應下來:

“能為張刺史分憂,顧四必然竭盡所能。”

“好,好,好!某現在很看好你能娶得五姓女了,哈哈!”張搏聽到顧柯的回答後,展顏一笑,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附耳說道。

隨即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不再看顧柯了。

緊接著便是曹確宣佈潤州也會試行新法,這個並未出乎眾官的意料——畢竟這法子在他們看來就是曹確跟顧柯合謀弄出來的,哪怕其他州都不同意,潤州也肯定會接受。

事實也的確如此。

原本曹確是打算直接強行取締掉“食本錢”來減輕民間負擔,但顧柯在來潤州前透過書信向曹確闡明瞭這事的關竅該如何解決。

有多年判度支經驗的曹確自然能看出這新法是脫胎於兩稅法的思路,也能看出顧柯這樣迂迴處理後才能得到各級官員更多的支援,而不是單純依靠行政命令強推的無根之木。

其實曹確並不是想不出類似的溫和策略,但他始終困於財政狀況得不到緩解,只能拆東牆補西牆。

如今有了顧柯提供的活水,曹確自然有了輾轉騰挪的空間,也就願意以更溫和漸進的方式推進改革,而不是憑藉個人威望直接跟整個浙西官場對抗。

所以食本錢新法其實是顧柯和曹確共同完成的......當然,還多虧了明算宗師薛二娘子對浙西各州“食本錢”徵收狀況的整理。

如果沒有她透過縝密的計算將顧柯的奇思妙想落到實處,即便顧柯能提出這個法子,也很難在短時間裡提出一個在成本和收益上足以說服曹確和其他高階官員的解決方案。

顧柯這次能攜薛虞芮前來赴宴,其實也是因為他在書信中告知曹確自家這個妾室薛虞芮在他的謀劃中起到的關鍵性作用。

曹確自然也就投桃報李,讓自家夫人在女賓席間趁此官宴的機會,給這位才華斐然卻不幸落難的河東薛氏女子恢復名譽。

倘若顧柯未來當真有封侯拜相,領受旌節的成就,即便薛虞芮是妾室出身,要掙個誥命夫人的敕封也不是不行,儘管此事於禮法上不合規矩,但我唐朝廷以往這類例子可不算少:

唐武宗時,澤潞強藩劉從諫之妻裴氏,以劉從諫之故,被朝廷封為燕國夫人。劉從諫有寵妾韋氏,亦欲因劉從諫之功封為國夫人。劉從諫不願拂逆寵妾的心意,竟上表朝廷,求下詔誥封其妾。

當時藩鎮勢力強大,朝廷勢力衰微,儘管有妾不得受封的禮法,朝廷仍然曲從其請,下詔封韋氏為國夫人。

這還是朝廷相對強勢的武宗時期,到了如今李漼當政之時,這類禮制更是毫無約束可言。

各類以往被嚴厲打擊的“以妾為妻”等違背禮法的行為逐漸增多,甚至廣泛存在於從藩鎮到朝廷的各級官吏之間。

當然,帶頭破壞宗族嫡庶在禮制上藩籬的,其實還是李唐皇室自己。

開元四年(716年),身為太上皇的睿宗駕崩。

按照宗廟制度,居於昭穆位置的列祖列宗神主,只有他們嫡妻的神主與之並列,此即自古以來的“廟無二嫡”的制度。

睿宗死時,李隆基在位,是為唐玄宗。

由於他手中掌握最高權力,所以他將自己生母竇氏的神主與父親睿宗的神主一起安放到太廟內,享受四時祭祀。

另外修建了一所名為“坤儀廟”的廟宇,安放嫡母劉氏的神主。

玄宗的做法顯然違反傳統的禮制,當時群臣不時對此提出異議。

玄宗迫於輿論壓力,不得不於16年後,即開元二十年(732年)將嫡母竇氏的神主也遷入太廟。

透過這件事情也可以看出:

一方面嫡母身份至為高貴,即使貴為天子亦難例外;另一方面表明,血緣親情在逐步衝破傳統禮教,使後者漸趨衰弱。

如今過去百五十年之久,朝廷威儀淪喪至此,休要說嫡庶禮法,只要各地仍舊按時按量上繳賦稅,朝廷早就懶得管各地藩鎮對內如何自稱。

就連大唐天子繼位都要看掌握著神策軍的宦官四貴的臉色,又如何能在禮法上管束世人呢?

從這裡我們就可以看出,晚唐的禮崩樂壞不僅僅表現在戰亂的頻繁,更多還是表現在世人觀念的變遷。

或者說“觀念變遷”本身在堅守傳統道德的人看來便是“禮崩樂壞”,但我們其實也可以將其視為是一種新的道德觀念。

當然這個話題我們暫且按下不表,後面還有的是案例。

總之,經過一番表態後,浙西治下潤、蘇、常、湖、杭、睦等六州刺史,有潤州,蘇州,杭州,湖州四州刺史同意了顧柯的提議。

另外兩州刺史或許是打算觀望,或許是捨不得利權的上交,總之暫且沒有接受這一提議。

但對於顧柯和曹確而言,本次目的已經基本達成,稱得上大獲全勝。

等到明年食本錢新法運作的結果配合上鹽法改制的成功引發轟動之後,相信浙西全境都會接受這種新法,甚至臨近各道也會爭相效仿。

到時朝廷千瘡百孔的歲入狀況,或許就能得到初步改善,掌握的戶口數量也會恢復。

曹確看著席間重新熱烈起來的議論氛圍,有些感慨地想著。

但顧柯卻沒有曹確這般樂觀,他親眼目睹了朝廷是如何對待張議潮,康承訓以及段文楚這些忠臣義士的。

在經大運河返回江東時,也切身體會了李漼越發不受控制的遊樂慾望和崇信佛教對大唐各地社會帶來的深重災難。

在他看來,如果不換一個皇帝,大唐如今風雨飄搖,粉飾太平的狀況根本不可能有根本的改善。

但這種大逆不道且煞風景的想法他也只得暫時藏在心裡,不敢與他人吐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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