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請立新鎮,毛遂自薦(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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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曹確打算宣佈本次宴會結束時,一整晚都未曾發言的監軍使劉忠愛突然出言阻止了曹確,他陰鷙的眼神掃過正自斟自飲的顧柯,平靜地說:

“且慢,還有一事未言!”

曹確聞言猛然皺了皺眉,但礙於劉忠愛的監軍使身份,以朝廷規制,沒有正當理由,他不能與之正面衝突。

故而他也只得勉強笑了笑,問道:“不知劉監軍使有何賜教?”

劉忠愛微微眯眼,掃視了一圈賓客,才不緊不慢地說:

“如今華亭榷場已然成了浙西財賦重地,而華亭一縣方圓百餘里,竟無一支兵馬鎮守。何況萬一浙東民亂有變,到時候榷場所積鹽錢,豈不是任憑賊人肆意取用?

如此太阿倒持,殊為不智。”

顧柯和曹確聽到劉忠愛突然提到華亭榷場的安全問題,心中頓時敲起了警鐘——他們絕不相信劉忠愛真是出於好心才提起這個問題。

“難道劉忠愛對每年五萬貫的價碼還不滿足?!”

顧柯在心裡揣測劉忠愛此時發聲的目的,不由得皺了皺眉,刻意將眼神投向手中的酒杯,不讓劉忠愛看清自己此時的神情。

而其餘官員聽到劉忠愛提及華亭榷場的安全問題,也不禁皺了皺眉。

在華亭榷場用技術優勢和新鹽法初步完成對浙西鹽業的集中前,保護官鹽生產其實是一個不可能完成也沒必要完成的任務:

因為整個海岸線幾乎處處都能做鹽場,食鹽生產高度分散,而各地鹽監極度有限的人手和官吏堪憂的素質更不可能完成打擊私鹽販子,監使控制亭戶,保障官鹽生產的職責。

但華亭榷場的建立讓浙西官鹽存在一個明確的大型集散地,並且這個集散地當下在明面是缺乏保護的。

(賓客們大多不清楚顧柯已經藉著僱工和訓練民夫的名義暫時拉起了一支“團結兵”)

這就讓浙西關鍵的稅收來源實則隨時可能遭受到盜匪,亂民的威脅,而未來他們的津貼之一——食本錢也要從華亭榷場的鹽稅收入中來。

想到此處,剛剛同意顧柯食本錢改制的官員們又有些坐不住了,有些人看樣子打算想收回自己先前的決定,再觀望觀望。

曹確見劉忠愛一語就讓他和顧柯費盡心思才促成的大好局面又有了不穩的趨勢,也是惱火至極。

但曹確感覺劉忠愛話裡有話,還沒有說出他自己真正的目的,這條毒蛇還沒有露出致命的毒牙,自己還需要再觀望觀望。

於是曹確強壓下心中的不滿,靜待劉忠愛說出他的真實目的,以及在此之後顧柯和劉忠愛即將發生的辯論。

劉忠愛見許多賓客都開始擔心自己先前指出的問題便微微一笑,說出了他的提議:

“不如在華亭榷場設一新鎮,定五百兵額,練一支新軍,專門保護榷場安危,打擊私鹽。萬一浙東民亂有變,還可南下杭州助令狐刺史守住錢江邊境,可謂兩全其美。”

顧柯和曹確聽到劉忠愛如此說法都有些措手不及,而其他賓客則若有所思,開始認真考慮起劉忠愛的提議來。

顧柯見狀更是大驚失色,暗自思忖:

“劉忠愛先前不是一直反對在華亭設鎮嗎?為何突然變卦?難道......”

他下意識將目光轉向坐在對面的王郢,頓時靈光一閃,似乎捕捉到了劉忠愛的真實用意。

果然,緊接著劉忠愛就丟擲了自己的殺手鐧。

他將手指向坐在末座的王郢,說道:

“狼山鎮遏使王郢,控遏大江入海咽喉,多次力挫海寇,江賊,屢立戰功,治軍有方。依某看,可堪為華亭新鎮鎮將。”

話音剛落,王郢便起身恭敬地向賓客們行了一記叉手禮,再次表明自己的武將身份。

先前比試箭術行令時,王郢是表現最好的一個,而他的突將出身也廣為眾人所知,至少在勇武上顯然是不容質疑的。

可以說在此處的武人裡,除了曹確的親信將領蘇存璟,無人可與王郢競爭這一位置。

但蘇存璟還要在潤州替曹確壓陣控制牙兵,萬萬不能捨本逐末,到華亭去擔任鎮將。

更何況劉忠愛本就是嘉興監的巡鹽正使,儘管他很少利用這一身份,但不代表他在鹽政上就沒有發言權。

恰恰相反,同時身為嘉興監巡鹽正使和監軍使的他才是對鹽政最有發言權的!

華亭榷場不管從鹽監繫統來說還是從地方統屬來說,都和劉忠愛脫不開關係,這個宦官實則是顧柯各種意義上的頂頭上司。

也就是說,劉忠愛提議由王郢擔任華亭新鎮鎮將的方案,旁人基本是挑不出錯的,也很難有人能作出有力且合理的反對。

先前他始終對顧柯在鹽政上的改制隱忍不發,等待顧柯丟擲他自己在鹽政改制上的全部籌碼,待顧柯改制已經略有小成時才抓住機會大舉出擊:

萬一顧柯改制不成,那自己只需坐觀他自敗即可。

如果顧柯改制成功,鹽業改制已經初見成效,到了接下來只需要按部就班穩步推進便能坐收大功的時候。

這時的顧柯對華亭榷場而言,已經沒有最初時的那種不可替代性。

這時他以自己的領導權力名正言順地將顧柯變相排擠出去,再用自己的親信來接管華亭榷場,從而奪取鹽政改制的功勞和實際利益,可謂名利雙收。

而有了這件大功打底,自己再去賄賂長安大明宮中的宦官四貴來穩固自身地位也就更有把握了。

這才是劉忠愛心中的最佳方案。

而推舉王郢成為負責華亭榷場保衛工作的新鎮鎮將便是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只要把這顆代表了絕對武力的釘子扎進去,顧柯縱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再難和五百精兵正面對抗,更不可能在王郢的眼皮底下搞小動作。

只能眼睜睜看著本屬於自己的功勞被劉忠愛給搶走,還要喪失掉對華亭榷場的實際控制權。

劉忠愛如此明目張膽的摘桃子搶功行為引得顧柯火冒三丈,但他更擔心的是曹確會就此跟劉忠愛妥協,當真把自己一腳踢開和劉忠愛繼續合作。

那自己就真的別無他法,就連鹽法改制成功的功勞,恐怕大頭也要落到劉忠愛頭上了。

但幸好曹確對劉忠愛半點好感也無,更不是過河拆橋的主。

至少目前在曹確看來,顧柯能帶給他的利益和幫助要遠遠多過這個只知耍弄陰謀,一心牟取私利的監軍使劉忠愛。

故而曹確並未同意劉忠愛的提議,反倒是質疑了王郢的戰功是否可信:

“不知王鎮遏使可曾有斬獲匪首的功勞?”

王郢本來都準備好要接受曹確的任命,然後再趁機好好欣賞欣賞顧柯震驚而絕望的表情了。

沒想到卻被曹確當面質疑自己的戰功有沒有水分。

這下他也有些猝不及防,只得支支吾吾地說:

“末將還未......曾有斬獲匪首......但....”

曹確聽到王郢沒有能拿得出手的戰績,立即冷下臉來厲聲呵斥王郢,打斷了王郢的話:

“那劉監軍使又如何敢聲稱你屢立戰功,治軍有方?焉知不是你為求得鎮將之職大言誆騙劉監軍使所致?!”

雖然言語間是將責任推給了王郢的“誆騙”,但實際上誰都清楚他是在指責劉忠愛所言不實,在關鍵職位競爭上虛報候選者的資歷,藉此抬舉親信。

這下不僅讓顧柯暗自鬆了口氣,就連其他官員也覺得劉忠愛偏袒親信太過明顯。

這華亭榷場可是關係到整個浙西官場的利益,劉忠愛如此公然任用私人,他自己就是嘉興監巡鹽使,這下又把自己的親信安插到榷場周邊擔任鎮將,簡直是一手遮天。

萬一他到時候直接宣稱榷場“虧損”,入不敷出,公然貪墨了各地官府的“食本錢”不給,那還不如讓鹽梟亂民搶了去。

於是許多官員也紛紛附和曹確對王郢的質疑,出言反對劉忠愛的提議:

“王鎮遏使突將出身,勇武或許不假,但這領兵之事絕非止於百人敵,還需仰仗兵法戰策才是正道!”

“是極,是極,劉監軍使定是遭了這王郢的誆騙!”

“不如從湖州鎮軍中調遣一支牙兵......”

......

一時間席間鬧成一片,有假意和稀泥,實則貶低王郢領兵才能的;也有學曹確陰陽怪氣的;更有直接學劉忠愛推舉自家人來當這鎮將的。

氣得劉忠愛一張白臉漲紅如同豬肝,但又不能直接發作。

他倒是忽略了自己這巡鹽正使兼監軍使的特殊身份,會引得浙西官場對他極為忌憚,堅決不願讓自己徹底掌控華亭榷場這一牽涉甚廣,利益極大的財賦要害之地。

但讓顧柯這個根基不深,辦事得力,又曉得主動與人分潤的小官來掌握華亭榷場,則不會讓浙西各級官員有如鯁在喉的痛感。

畢竟顧柯再怎麼說也不敢貪墨鹽稅和食本錢,但要是讓自德宗朝以來就越發無法無天的宦官監軍徹底掌控了華亭榷場,那到時候浙西各地官府還能從中分潤多少,可就難說了。

不論怎麼說,兩害相權取其輕,各州刺史和屬官寧可讓華亭榷場直接暴露在私鹽販子的威脅之下也不願讓宦官監軍對這地鹽稅重地實現完全的控制。

但劉忠愛的支持者也不在少數,他們則齊聲稱讚著王郢領兵有方,軍紀嚴明云云,總之就是互不相讓。

如此虎狼相爭之下,反倒給了顧柯這隻狐狸左右逢源的機會。

他看準時機,主動站出來高聲對曹確說道:

“稟明曹司空,下官有話要說!”

這下爭吵不休的兩派都安靜了,打算聽聽華亭榷場和新鹽法的建立者顧柯又有什麼打算。

曹確微微頷首,示意顧柯直接說來。

“曹公可知,下官在長安時曾追隨何人求學?”顧柯沉聲問道。

“何人?”

曹確兩眼一亮,知道顧柯又有了主意,但表面上還是不動聲色地反問了一句。

“正是南陽張太保公!自太保公鹹通八年入朝後,某便追隨其身旁研習兵法戰策。太保公發兵復涼州之議,便打算推舉某隨軍擔任屬吏,只可惜最終未能成行。

今華亭榷場無人保衛,設立新鎮刻不容緩,某雖不才,願效毛遂自薦故事,自領為兵馬使!再由曹公派遣觀軍容使到鎮內監軍。”

此話一出,不由得引得在場眾人面面相覷,王郢更是忍不住戟指質問道:

“胡言亂語,狂妄至極!顧少府為獨攬大權,竟能喪心病狂到假稱自己精通兵法?!”

“那王鎮遏使可讓曹司空憑書出言詢問某《太白陰經》,《六韜》,《孫子兵法》及《李衛公兵法》中有何用兵之道!”

顧柯毫不畏懼,針鋒相對地回應道。

還直接請曹確取出幾本兵法挨個詢問——要論紙上談兵,本就能過目不忘,還有太保公多年傳授和“天魔”點化的他不怕任何人。

曹確當即便命人取來幾本兵書,分發給在座的文武官員讓他們任意選出其中的條陳和顧柯進行問對。

結果顧柯都能對答如流,不僅能一字不差地複述,還能附上點自己的見解,若不是認真閱讀鑽研過,斷然不會有這樣的認識。

哪怕這只是紙上談兵,但也足以證明顧柯不是空口白話,毫無準備就敢主動請纓的。

“王鎮遏使既然想與某爭這鎮將之位,問對兵法某能答得上來,不知王鎮遏使能不能答得上來?!”

顧柯在問對結束後立即反過來將了王郢一軍,讓賓客們對王郢也進行一次問對,不然這選拔鎮將豈不是不看真才實學,全憑吹噓?

這下突將出身,從未接受過正規軍事理論教育,全靠殺敵升職的王郢馬上就抓瞎了。

面對賓客們的詰問是絞盡腦汁才能偶爾答上一句,更多時候則是隻能漲紅了臉,一句話都答不上來,支支吾吾丟盡了臉面。

顧柯和王郢這高下立判的表現,一下便讓支援劉忠愛的人沒了聲響。

劉忠愛的臉色這下更是陰沉似水,彷彿要用眼神把顧柯戳穿似的。

但他還不打算放棄,於是叫停了賓客們對王郢名為問對,實為圍攻的詰難,向曹確說道:

“司空明鑑,行軍打仗非是紙上談兵,既然要競爭這鎮將之位,那便應當用麾下兵馬的勝負來決定!不如就讓顧少府和王鎮遏使各領一都兵馬在演武場上相鬥,勝者便為新鎮將。”

“謬論!你讓顧柯到何處去尋一支兵馬來與這王郢相爭?”

觀察副使,判官蘇宏韜當即就皺著眉頭反駁劉忠愛道。

但劉忠愛顯然知道顧柯絕無可能短時間內就得到一支超過百人規模的精銳兵馬,哪怕他臨時蒐羅來上百粗通武藝的遊俠兒,面對狼山鎮軍的突將,也只有被打得落荒而逃的份兒。

所以劉忠愛就抓住“實戰為上”這點不放,要在演武場上見真章,用演武比試的結果定鎮將人選,公平公正,誰也沒有話說。

這下蘇龠,羅隱,陸龜蒙等人都有些擔憂地把目光投向了顧柯,他們很清楚紙上談兵跟實際作戰的區別。

哪怕再是兵法大家,真到了治軍的時候,千奇百怪的問題也足以耗費掉他們的全部精力,但練兵卻還是一無所成。

故而他們都很擔心顧柯能不能贏下這一場比試。

而李繒則聯想到先前顧柯對他提出的“分五百兵額在華亭立團結兵”之事,看來這練兵之事,顧柯早有預謀,沒準已經先斬後奏,提前開始了。

其他官員則認為劉忠愛提出的“實戰為上”的提議比先前直接推舉親信王郢要像話得多,起碼讓他們覺得劉忠愛好歹還是做出了讓步。

而這個新的辦法也確實更有說服力,不管是誰透過這個方式成為鎮將,各方都沒有別的話好說,畢竟演武場上比試,輸贏是一目瞭然的。

顧柯的一切權力都來源於曹確的信任以及他自己在實務上取得的成績,而劉忠愛的權勢則來源於他監軍使的身份,代表朝廷監察浙西的職責以及秘密上奏的權力。

即便最終是顧柯兼任了新的華亭鎮將,他也絕對不敢欠著該給浙西其他衙門的分潤不給,畢竟他又不是像劉忠愛這樣的宦官監軍,有著超然的地位和極大的實權。

“顧四願接下這個比試,王鎮遏使可領本部突將應戰。但顧四還需留出時間招募訓練士卒,不如便將日子定在今年四月上旬。”

顧柯沉聲應道,顯然是打算接下劉忠愛對他的挑戰,但要求曹確給他三個月時間訓練士卒,並且指名道姓要挑戰的是狼山鎮的突將們。

在賓客們看來顧柯這已經是做出了巨大的讓步,用只訓練了三個月的新卒對抗同等數量的狼山鎮老卒,不論怎麼看都是顧柯落於下風,王郢佔了極大的優勢。

但既然顧柯擺明了要用一場以弱勝強的比試來讓自己競爭的這個鎮將之職毫無爭議,那劉忠愛自然也不能對顧柯要求的三個月練兵時間再指手畫腳。

畢竟在旁人眼裡他已經佔了天大的便宜。

故而劉忠愛也只能同意了顧柯的要求。

見雙方達成了共識,曹確總算能宣佈本次官宴順利結束。

而顧柯和王郢的比試,則定在了今年的四月上旬。

這場比試將決定顧柯能否保住自己去年以來改革鹽政的功勞,以及華亭榷場未來的前途。

換句話說那就是——

“只可勝,不可敗!”

只有勝了這場比試,顧柯這支新軍才能名正言順地成為華亭榷場的保衛兵馬,也才能在浙東民亂有變時南下參戰,立功洗清王龜潑給自家的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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