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茅山巨寇(1 / 1)
與此同時,越州茅山餘脈中的漓渚鎮內。
一個身姿頗為雄壯偉岸的醜漢子侍立在顧柯一母同胞的二兄顧博身後,手裡握著一杆步槊,目不斜視,始終緊緊盯住坐在石桌對岸的“小明王”龐文繡。
正是顧柯新拜的義兄,杭州臨安人錢鏐。
錢鏐原本打算去杭州投軍,因為當時浙東民亂勢如野火,一副隨時會燒過錢塘江的樣子。
但沒想到小明王並沒趁著若耶溪大勝之威攻城拔寨,反倒是龜縮到了茅山之中,杭州刺史令狐纁也就遣散了新募的團結兵。
這下錢鏐投軍不成,只得幹起了老本行——販私鹽。
得知此事後,顧柯讓楊箕寫信給錢鏐,建議他跟隨自家二兄顧博一同去蕭山,也好相互有個照應。
於是錢鏐便充當了顧博的副手之一,以及和龐文繡交易時擔任護衛。
龐文繡今日換了身赤色圓領袍,笑容可掬,乍看上去一點不像是殺人不眨眼的武夫,反倒像是個和氣生財的商賈。
不知內情者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眼前這個看上去跟商賈般的中年男子,便是浙東民亂中最大的賊寇匪首,龐勳餘孽“小明王”龐文繡。
只見他開懷一笑,拱手作揖道:
“顧東主果然如約而至,本王早已在此等候多時了。就是不知顧東主此番來我茅山,又打算換些什麼?”
內裡穿著一身利落皂色對襟短打,外罩一件毛皮大氅的顧博此刻看上去比對面的龐文繡更像一個武人。
但顧博並非如往常一般笑臉相迎,反倒極為嚴肅地拱手作揖告罪道:
“望小明王知曉,今日之後顧某不會再攜商隊進入茅山,故而此次交易或許便是你我最後一次交易了。”
龐文繡聞言一怔,不由得暗自思忖起來:
“顧二這話的意思是......王龜老兒不久後便要發兵進剿了?”
於是他也沉下面色,抱拳感謝顧博說:“多謝顧兄告知要緊訊息!”
儘管茅山義軍也始終有哨探發往會稽,山陰等地打聽朝廷官軍動向虛實。
但比起訊息靈通的顧氏鹽幫,目前尚且困居在茅山裡的義軍偶爾打聽到的訊息,只能說是管中窺豹,甚至許多都自相矛盾。
如今能從顧博口中得知王龜打算在近期內發兵攻打茅山的資訊,實在是雪中送炭,能給義軍多留出許多做針對性準備的時間。
但顧博搖搖頭否定了龐文繡的說法:
“小明王莫要太過在意此事,王龜不一定會在近期內出兵,萬一誤了軍情我可擔不起。
不往茅山來到底還是因為越州鎮軍已然在清掃茅山外圍的小寨,顧氏再往此地販鹽風險太大。
故而這次我帶來了一千四百石食鹽,足夠義軍用上半年了。”
說罷,顧博便命人將貨卸下,照舊在龐文繡眼前拆封檢驗過後再交付。
而這次顧博要換的東西則幾乎全是金銀銅之類的貴金屬,一點茶葉,毛皮都不要,看來是真打算只做這一錘子買賣了。
龐文繡最後有些不捨地追問了顧博一句:
“倘若本王當真攻下越州,救出你父親及族人,不知顧東主還願不願與本王交易?”
顧博笑著搖搖頭,說:
“鼠有鼠路,蛇有蛇道。顧氏要做生意,自然不能隨便就從了義軍。倘若小明王當真攻下了江東半壁,那或許還有相逢的機會。”
待錢鏐清點過交付給自家的金銀銅等貴金屬成色過後,顧博主動拱手向龐文繡告辭道:
好了,天色不早,某還有族人要照顧,先行告退,願小明王宏願成真,我等也好享這阿彌陀淨土之樂!”
龐文繡望著顧博,暗自嘆了口氣,有些感傷地說:
“義軍坐困茅山之中,唯有顧東主甘冒奇險,送來急缺的食鹽,價錢還頗為公道,自此別後,不知何日才能相見,保重!”
顧博也是一陣唏噓,但最終還是與錢鏐領著三十餘名隨從乘上馬騾離去了。
望著逐漸消失在山道上的顧博一行人,龐文繡慢慢收斂了臉上的哀傷神色,眼神冰冷地投向了顧博等人乘馬行走後留下的馬蹄印。
“稟告小明王,吳校尉派人來問我們,可曾尋到了顧氏的藏身地?”
龐文繡身後,矮腳漢子王晟在一層皮甲外穿著護心鏡,單膝跪地向龐文繡告知著訊息。
“藏身地......哼,越州這些牙將,各個都打著自己的如意算盤。”
龐文繡聞言冷哼一聲,並未回答。
良久之後,才轉過身來朝王晟說道:
“告訴吳承勳,顧氏藏身之地,便在這山陰縣李家莊,他若有膽,便入茅山來剿好了。”
“可......吳承勳威脅說不交出顧氏餘黨,王龜絕不會許我等詔安,萬一春耕後各鎮官軍一齊到浙東參戰,那又該當如何?”
王晟有些擔心地問了一句,隨即補充說了自己的意見:
“倒不如遂了他的願,告訴他顧氏的藏身地,反正顧氏此後也不會再送鹽來茅山,不如賣了他們和官府再虛與委蛇一番,迷惑王龜,讓他撤回求援文書,再趁其不備一舉攻下越州!”
原來,龐文繡龜縮在茅山裡不對外進攻,讓王龜和吳承勳誤以為龐文繡是因為實力不足,才怯戰如虎。
曹從訓戰敗的原因也被他們歸咎於山陰李氏洩露軍情,再加上天降暴雨引發山洪,而並不是茅山義軍的實力有多強。
儘管這種說法不能說完全是錯,但實際落到王龜眼裡那就是:
“我的全域性謀劃完美無缺,全都是曹從訓執行出了問題”。
既然茅山亂民實力不足,也沒有出山作亂的意思,那王龜就覺得再次展示自己謀略的時候到了。
他當即便授意吳承勳,秘密派人到茅山裡和龐文繡商議詔安之事,早日平靖地方,免得影響他入朝升任宰相。
畢竟以駙馬都尉韋保衡跟王龜的自家堂兄弟王鐸那親密至極的師生關係,他王龜只要能平安回朝,必然可以升轉為宰相。
故而王龜一方面放鬆了軍事上解決的準備,另一面就寄希望於吳承勳能和龐文繡談好價錢,詔安茅山亂賊。
但王龜不知道的是,吳承勳可不會乖乖按他的命令執行。
自從得到王龜對自己可在茅山平亂中便宜行事的背書後,吳承勳那可謂是“海闊憑魚越,天高任鳥飛”,各種牙兵牙將的傳統手藝全都使了出來。
包括但不限於:
借防賊名義在民間徵收額外雜稅;攤派徵用雜徭;還有利用對茅山的經濟封鎖造成了茅山物價升高的機會,明目張膽派人走私通匪,牟取暴利。
這壟斷的利潤之高,足以讓越州牙兵默契地對此噤聲不語,和諧地瓜分起走私的利益來。
如果不是顧博趁機往茅山中輸入了大量的平價食鹽,吳承勳光憑著向茅山中走私食鹽這一項就能一夜暴富——當時茅山鹽價最高時可達五百文一斗,或一石八斗米才換一斗鹽。
然而顧博跟顧柯的公然截胡,可就讓吳承勳和越州牙兵能從茅山的走私活動中獲取的利益大大減少。
惱羞成怒的吳承勳當即就向龐文繡傳信說:想詔安,就先報出顧氏餘黨藏身的確切位置。
於是才有了先前那一幕裡,王晟向龐文繡詢問要不要告訴吳承勳顧氏藏身地的訊息。
經過數月的探察,王晟大致能確定顧氏的藏身處就在蕭山縣內的茅山餘脈中,因為只有那裡既臨近錢塘江又臨近茅山,足以讓上百人藏身。
但龐文繡可不會慣著吳承勳這樣驕橫貪鄙的牙將,他自家手下還有一個叛將出身的白澄呢。
對於這類牙將,他始終保持著高度的警惕。
畢竟他自己也是徐州銀刀軍出身,深知這類人的反覆無常,見利忘義。
萬一他真出賣了顧博,吳承勳也沒有給茅山義軍詔安的機會,還變本加厲地利用茅山物資短缺大肆抬高食鹽等必需品的價格。
那自己豈不是被人賣了還在給人數錢?看來那吳承勳真把茅山義軍當泥捏的,已然覺得可以對自己頤指氣使了。
與其和吳承勳談合作,倒不如和至今為止都還算是信守承諾的顧氏結個善緣。
當然,明面上龐文繡還是得好好糊弄一下吳承勳的。
畢竟只要自己還沒明確拒絕詔安,那王龜就不會急於發兵來攻,自己也就有充足的時間等到山中夏糧入庫,再發兵攻打越州。
而始終在威脅浙東州縣的剡縣義軍,也已經吸引了官軍大部分的注意力,自己只需抓準越州官軍被調動後最虛弱的時機,一擊斃命。
只要佔領越州,以自己為主的茅山義軍就能徹底主導浙東義軍的發展。
到時候不管是詔安割據,還是截斷漕運,引得中原州郡也爆發起義,自己都有的是選擇。
“若不想重蹈龐勳,裘甫之覆轍,某還需靜待時機。”龐文繡心想。
隨即他下令說:
“讓寨子裡的男女老少都動起來,開春時要早點種下稻種,以免影響後續收割小麥,五月前要結束農忙,將小麥收割完畢,及時讓士卒到營中備戰!”
顯然,龐文繡並未因王龜和吳承勳的詔安策略有所動搖。
他始終還是堅持,義軍要以軍事上的勝利來奪取越州,但在此之前,還需鞏固好茅山這個後勤根據地。
但他的這種“溫和”主張對於許多鹽梟,土匪或逃兵出身,習慣了當流寇以搶掠為生的義軍士卒來說並不是那麼好接受,時常會在義軍內部引發一些騷動和衝突。
龐文繡也只得暫時強壓下他們的不滿,許諾用攻破越州後的豐厚賞賜來安撫他們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