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尋隱者不遇,獅貓逞威風(1 / 1)
尋隱者不遇
【唐】賈島
松下問童子,言師採藥去。
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
......
薛虞芮正打算再敲門時,大門從裡面被人開啟了。
只見一個扎著雙丫髻,身穿米黃色綢襖的矮個少女氣沖沖地拉住兩扇大門,瞪圓了眼睛,警惕地掃視著等在門前的訪客們。
那神態活像一隻鎮守著道觀大門的小石獅子,怒目圓睜,威懾著試圖闖入其中的顧柯一行人。
薛虞芮見開門者是個粉雕玉琢的小娘子,鼓著腮幫的樣子煞是可愛,心裡那股莫名的憂慮一下子便煙消雲散。
她不由得掩住朱唇微微一笑,輕聲問道:
“今日妾身與郎君拜祭過家廟後,打算來族中祖輩隱居之地探訪一二,小娘子可是此間主人,可否放我們進去?”
書蝶一聽來人竟是這華陽觀舊主顧況的後人,暗叫一聲不好。
她在心裡不安地嘀咕著:
“那牙商不是說顧家人早把這華陽觀賣了去外地謀生了嗎?怎的今日又回來了,難不成是要把這華陽觀討回去?”
想到這裡,書蝶猛地甩了甩頭,把扎著雙丫髻的小腦袋搖得如同撥浪鼓一般。
隨即她大聲解釋道:
“此......此地並非是書蝶所有,乃是我家鍊師購置用來隱居修行的!交易都有契書為證,絕非是趁華陽觀無人,平白強佔的!”
顧柯聽到“鍊師”二字後便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捏了捏拳頭,看得在他身後護衛的顧全武渾身一陣發寒,暗自腹謗:
“額這兄長莫不是跟哪個鍊師有仇,一聽見‘鍊師’二字這拳頭都攥緊成這樣了,怪不得他寧願助力普惠法師大興淨蓮宗,也不抬舉自家曾祖那樣的道士,感情是這個道理啊!”
顧全武自覺已經把握住了自家義兄顧柯的喜好,下定決心以後見到招搖撞騙的鍊師就打,想必一定能討得兄長的歡心!
顧柯可沒想到自己無意識的一個動作,竟然能引得自己認下的這個本家同姓的義弟有了這般天馬行空的想象。
而且顧況雖然研習外丹鍊金術,但一向卻是崇信釋氏的,並不能算嚴格意義上的“鍊師”“道士”。
他此刻只覺得自己有些緊張得口舌發乾,想要趕緊上前追問那黃衣少女,她家鍊師到底姓甚名誰,道號又是什麼。
但話到嘴邊又吐不出來,張了好幾次口都沒法下定決心去問。
自顧柯歸鄉以來,徐逸還是第一次見自己這個早慧的外甥表現得如此優柔寡斷。
“看來他去長安時定然發生了許多難言之事,才會如此扭捏。”
徐逸暗自打量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勇氣上前詢問的顧柯,暗自心想。
隨即他便替顧柯主動上前詢問那自稱“書蝶”的黃衣少女道:
“吾家郎君家學淵源,一心向道,一向對隱士頗為尊敬。不知小娘子可否告知,如今此間主人姓甚名誰,有何師承,道號?”
書蝶見一個六尺多高,滿面風霜,勢如伏虎的中年大漢走到面前,自己只能仰視才能看到他的臉時,心裡不自然有些害怕起來。
待聽到他用溫和的聲音詢問自家鍊師的來歷時,她才鬆了口氣,暗道:
“還好不是歹人!不然書蝶這小身板可打不過這樣五大三粗的男子,到時候鍊師的隱修之地恐怕也要保不住啦!”
於是書蝶挺起毫無起伏的胸脯,像只虛張聲勢的小母雞一樣鼓足了氣說道:
“我家鍊師姓虞,道號璇璣,乃是河東人氏,此番自長安而來一路尋訪隱士賢人,去歲才來到這華陽觀尋訪華陽真逸遺蹟。”
書蝶見來訪者中那名面目頗為俊朗的年輕郎君一聽到自家鍊師的道號和姓氏,當即就面色大變,一副不敢相信的樣子,連忙又補充道:
“今日鍊師入山採藥去了,不知何時才會歸來。恕書蝶一介侍婢,不敢私自放各位入內。”
她一看這俊俏郎君身旁又是豪奴又是美妾,保不齊又是哪裡來的浪蕩子,怕是在哪裡聽聞了自家鍊師的美貌想要一親芳澤才跑到這裡來。
自己可不能讓他得逞!就說鍊師不在家,也不知道何時就會走,打消他的想法。
自覺已然佔據了道德高地的書蝶這下氣勢更盛,兩腳分立,張開雙臂攔住大門不讓顧柯等人進去,好似一隻護著雛鳥的母雞般。
顧柯正準備追問書蝶她家鍊師的名號如何書寫時,卻聽見薛虞芮驚訝地輕呼了一聲:
“呀!這這......這是?”
他循聲望去,定睛一看。
原來是書蝶身下鑽出了一隻毛髮茂密的“小獅子”,通體潔白,一隻眸子如翠鳥羽毛般蒼藍透亮,另一隻眸子則如金黃琥珀。
四足踏雪,昂首睥睨,頸上生著一圈細長濃密的毛髮,雖是貓身,卻有雄獅般的勢頭,端的是威風凜凜。
那白毛“小獅子”見有陌生人,也下意識地伏低了身子,齜牙咧嘴,“呼嚕呼嚕”地向著面前的“入侵者”示威。
“波斯奴!你又亂跑!去去去,回屋裡去,不然等會兒不準吃飯!”
書蝶見這“小獅子”好不知羞,竟從自己身下鑽出,惹得她粉面通紅,厲聲呵斥了它幾句。
隨即伸出一隻鳳頭履繡鞋輕輕踹了那白毛“小獅子”的肚皮一下,將它往屋裡驅趕,不讓它朝顧柯等人呲牙。
那“小獅子”被書蝶踢了一腳後,也只能拿那雙神奇的異色瞳幽怨地瞟了一眼在場眾人,又“喵嗚喵嗚”地叫了幾聲,彷彿在說:
“這個仇我記下了。”
隨即便灰溜溜地耷拉著耳朵,夾著尾巴原路竄回了屋裡。
有這隻白毛“小獅子”打岔,觀外有些微妙的氣氛一下子緩和了許多,顧柯也總算下定了決心,上前出言詢問書蝶她家鍊師的名號究竟如何寫來。
在聽到書蝶說出那個熟悉的名字後,他反而心平氣和了許多。
如果當真是那人,那她不來尋自己也沒什麼好意外——畢竟鍊師一向是個極有主見的女子,不來尋自己自是有她的道理。
若不是那人,那自己也不必再瞻前顧後,庸人自擾。
書蝶見這郎君還恬不知恥地湊上來問東問西,打探訊息,頗有些糾纏不休的意思,一時間也有些惱了,生氣地說:
“自然是仲雍之後,虞仲之國的虞!紫微星垣,北斗之身的璇璣!怎麼?”
說完還反問了一句,顯然是在告訴顧柯他這樣很是失禮。
顧柯聽到書蝶這樣解釋過後,沉默片刻後,往華陽觀內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隨即便從懷裡取出一封拜帖,後退半步,恭恭敬敬地用雙手遞給了書蝶,說道:
“某聽聞此地有鍊師隱逸,還聽說此地鍊師頗喜詩文。顧四以往於詩詞一道堪稱一竅不通,所幸在長安得了一位鍊師點化才算小有所成。
如今在曾祖故居又見有鍊師歸隱,但不幸今日未能相見,還請書蝶小娘子將拜帖轉呈給虞鍊師,就說內有鄙人拙作一篇,還請鍊師不吝賜教,斧正一二。”
顧柯說完便把拜帖塞到書蝶手裡,不給她出言拒絕的機會,還補了一句:
“寒食,清明,上巳之間顧四還會來此地祭祖,順便拜訪鍊師,還請書蝶小娘子一定要將拜帖送到。”
書蝶被顧柯這隱含威脅的話嚇得小臉煞白,只得連連點頭表示自己一定會將訊息帶到。
顧柯這才滿意地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華陽觀上空盤旋的炊煙,心中默唸:“鍊師,這便是你所追尋的安寧嗎?”
隨即便拉著薛虞芮向書蝶告辭,在徐逸和顧全武的護衛下離開了華陽觀,沿著山道往山下的官道行去。
......
“書蝶,你又欺負波斯奴了?它都找我告狀來了。”
書蝶看到顧柯等人走遠了才關上大門,一轉身,便聽到屋內傳來幾聲飽含怨氣的“喵嗚”聲,以及鍊師那慵懶中帶著一絲清冷的聲音。
只見身穿素色羽衣的魚幼微將那隻異色瞳的波斯貓兒捧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向了鬼鬼祟祟試圖逃開的書蝶。
書蝶身子一僵,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說:
“沒....沒呢,鍊師我只是跟它鬧著玩的,你且聽我解釋。”
但她在心裡則狠狠地罵了這白毛的“小獅子”幾句:
“好狡猾的畜生,竟學會了惡人先告狀的把戲,書蝶豈能被你這等奸詐的賊子給汙衊了!”
“你莫要欺負它才是,被人丟棄已經夠可憐的了。”
魚幼微教訓了書蝶一番,隨即便把白毛“小獅子”波斯貓攔腰抱到懷中。
鍊師說到這個書蝶就氣不打一處來:這波斯奴原本還是自己撿回來的,名字也是自己給它取的,沒想到如今卻反客為主,成了鍊師的心頭好。
現在成天不愛搭理自己不說,還喜歡裝模作樣學起獅子來了,當真是氣煞人也!
能撲倒在鍊師懷裡休息的特權原本明明是屬於自己的,可自從這狡猾的波斯奴來了之後,便堂而皇之地佔據了鍊師的懷抱。
不僅露出一副樂不思蜀的樣子,還時常賣乖裝傻,簡直是成了精了!
“定要找個機會弄只五大三粗的虎皮黃黑狸奴來給你成個家,叫你學那妖狐魅惑鍊師!”
書蝶恨恨地在心裡這樣想著,但嘴上還是很恭敬地說:
“鍊師教訓得是,書蝶日後一定跟波斯奴‘好好相處’。”
白毛“小獅子”聽到書蝶這輕聲細語的話頓時寒毛直豎,脖子一縮,彷彿直覺上感受到了某種危險的臨近,於是怪叫一聲逃到屋裡去了。
魚幼微見此情形也只得搖頭苦笑,她還真是拿這個跟貓過不去的侍女沒辦法,隨即望著緊閉的大門出聲問道:
“對了,書蝶你先前開門是為何事,難不成是有人來訪?”
書蝶心知自己瞞不過鍊師,只得乖乖把顧柯的拜帖送上,嘴上還辯解說:
“書蝶見鍊師還在小憩,不敢打擾鍊師休息,便讓他們擇日再來。”
魚幼微接過拜帖一看,只見上面用她無比熟悉的行楷筆跡寫著:“華亭少府顧柯”
而開啟來後卻並不是尋常名刺上書寫的門第,出身,官位,準備何日到訪云云。
反倒是一首從未見過的雙闕詞,格律頗為新奇,和自己以往見過的都不相同,但又有些熟悉。
魚幼微細細思索片刻,記起正月十六日夜裡丹徒城中,潤州教坊行首顏夕令踏歌而行時,所唱的新曲調“青玉案”好像便是這詞,這才恍然大悟。
然後她再看這詞的題目是《元夕》,詞牌名也正是《青玉案》。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她合上這寫有兩闕詞的書信,喃喃自語道,彷彿是在試圖捕捉作者在寫出這句時的心緒。
她可以確定自己過去從未聽過這首詞,這曲調顯然也是全新的,似乎是正月十五日夜潤州的曹司空官宴後才由顏夕令顏大家流傳出來的。
魚幼微不由得對這首詞的作者有些好奇,在她看來自己那個愚笨的徒弟絕無可能靠自己寫出這樣道盡了繾綣旖旎,葳蕤瀲灩但卻毫無媚俗之意的絕句。
不過可惜的是作者並未署名,只是在末尾寫著“顧禹巡借花獻佛”幾個字。
“借花獻佛......哼,倒是知道自己的斤兩瞞不過我嗎?”
魚幼微冷哼一聲。
雖然這話說得很不客氣,但書蝶看得出來鍊師此時是很高興的,故而她也有些喪氣地暗自心想:
“壞了,看來鍊師多半逃不出那浪蕩子的魔爪了,哎,書蝶不會也要淪落到給他做通房丫鬟吧?不要啊......”
“書蝶,快去看看灶上熬的粥好了沒有,我怎麼嗅到一股糊味兒?”
魚幼微的話頓時警醒了還沉浸在悲觀想象中的書蝶,她使勁聞了聞發現真有一股糊味兒,不由得慘叫一聲衝進了廚房。
“這般冒冒失失,真擔心她會嫁不出去。”
魚幼微見狀也只能唉聲嘆氣,將這封名帖仔細收好,暗自嘀咕道:
“待寒食節就到華亭去尋訪陸機陸士衡的故跡好了,嗯,絕不是為了去見那個不成器的徒弟”
她最後又默默地補充了一句,但覺得自己這樣有些太掩耳盜鈴,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隨即也轉身進了廚房。
估計今天又得自己做飯了,她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