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練兵算大賬,羅網已織就(1 / 1)
顧博跟四弟顧柯一同回到淨蓮大社後,這才發覺一月不到這淨蓮大社又有新變化,最大的變化便是臨海的灘塗上多了許多黑黢黢的水鳥。
見二兄有些疑惑,顧柯便笑著解釋說:
“那便是鼎新社買來的魚鷹,金貴著呢,一隻花了兩貫錢,總共買來了五十多隻。
鼎新社買魚鷹來是為了捉魚給社內四眾還有營中士卒補充肉食的。”
“這魚鷹一天能捉多少魚,夠不夠營中士卒食用的?”顧博對這些耀武揚威的黑色水鳥有些好奇,於是問道。
顧柯於是就跟顧博算了算賬:
“每隻魚鷹捕魚,多時一日四十斤,少時十餘斤。若有大魚一隻魚鷹不可獨力捕捉,還可數只通力合作將之擒獲,而每日餵養所需不過其所獲十分之一。
如此每月大概能得魚五萬三千斤。”
顧博聽到五萬三千斤這個數目也嚇了一跳,兩眼放光道:
“那豈不是能將大半肉類開銷給填平了?”
他最近快因為徐浦場練兵鉅額的開銷愁白了頭,如今聽到顧柯解釋了這魚鷹捕魚的威力後不由得就開始暢想能節省下多少開支。
顧柯聞言卻只是苦笑一聲,搖了搖頭,當即就給自家二兄潑了盆冷水:
“但這只是粗略計算,每斤魚出肉不到半斤,實際上能到士卒碗裡的肉大概只有五萬斤的四一之數不到,堪堪一萬兩千斤而已。
算下來,每人每月平攤下來只有四斤肉不到。
況且魚鷹捕魚也並不穩定,既要看季節也要看水文,不是每月都能有這樣的收成,光憑魚鷹捕撈只能救急,剩餘的空額還是得另想辦法。”
顧博聽到這話卻露出了不解的表情,他粗略計算過後再次問道:
“可營中各類人等加起來也不過三千出頭,如若將捕撈的魚獲全部用於營中士卒豈不綽綽有餘?”
顧柯出言反對自家二兄的計算結果:
“不可,二兄這賬算得不對!
當初招攬亭戶時便定好了,每戶每月至少能領到四斤肉食,此約若廢,那徐浦場的根基便壞了,到時就算空有一營雄兵,又有何用?
更何況他們可不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每個士卒的家眷所得待遇都不能低於營中,不然士卒必定離心,那還談何安心習練武藝,整軍備戰?”
然後又重新給他算了一筆賬:
“徐浦場現有亭戶近三千五百戶,到青黃不接時,估計還會多出許多,暫且按五千戶計,每戶每月按六斤肉食補充算,則徐浦場今年四月後每月所需肉食近十萬斤。
但副食充足後,便可省下大約一半用於米糧運輸的寶貴運力,減輕鼎新社從外地購入米糧的壓力,能夠讓商船載些更值錢的貨物,其實也不算虧損。”
最後顧柯還總結道:
“如今錢重貨輕,我在徐浦場多以實物作福利,那便可以減去發錢的步驟來節約銅錢,聚斂錢本,同時還能讓亭戶和社員愈發離不開徐浦場的扶持,這麼算下來反倒是我賺了才對。”
儘管顧柯解釋得很周到,但顧博還是有些擔心顧柯的財力會週轉不上,畢竟這數千人的衣食所需可當真是個他以往想都不敢想的巨大數字。
於是他不安地追問了一句:
“那這錢又從何處來?”
畢竟不管顧柯說得再是天花亂墜,但單憑走私茅山換來的那些金銀銅貴重金屬,恐怕還是不足以支撐如此宏大的計劃。
“自然是從官府貸給華亭榷場的‘食本錢’中來了!”顧柯嘿嘿一笑,揭曉了謎底。
原來,顧柯根本沒有按他在潤州官宴上所承諾的“將食本錢用於擴大食鹽生產”,而是直接投入到了鼎新社內用於資金週轉。
具體的操作流程是:
鼎新社先用官府貸給的食本錢在潤州換到鹽引,憑藉鹽引到華亭榷場獲取食鹽後,再沿河流往江南西道或淮南等地販賣,換取銅銀等金屬。
再攜銀錢回到浙西,在物價更低的浙西本地買入米糧,絹帛,鐵料等徐浦場急需的物資。
先前顧柯透過書信和麵談問對,和曹確之間早已有了默契,在提出食本錢新法的時候就想好了要如何利用這份堪稱龐大的資本。
這筆數額巨大的食本錢,其實自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潤州的庫房,只不過在文書上進行了轉運。
鼎新社憑藉販鹽獲取到的錢財,才是未來會補貼給浙西各級官吏的津貼的來源。
而在徐浦場淨蓮大社內部,顧柯則利用各式各樣的臨時票據來替代金屬貨幣的作用,以儘可能地控制金屬貨幣的流出,只有鼎新社的主導的對外貿易才會用到銅錢和金銀。
這樣才能在最大限度地實現顧柯構想的同時,還能按時上交應該支付給浙西各州官府的食本利錢。
當然,華亭縣內除去這些基本依附於顧柯的亭戶流民外,還有許多勢力頗強的大戶也是淨蓮社友,比如老熟人青龍鎮劉家和陳家。
如今徐浦場新兵營中所需的兵器一半多來自潤州,剩餘小半則來自青龍鎮陳家的冶鐵作坊。
而身為鼎新社的合夥人之一,陳家想要在鹽利上分潤一二,自然也就只能用平價的鐵器來交換了。
劉家則承包了鼎新社大部分的造船訂單,以及在華亭縣內各個碼頭的裝卸貨需求。
而其餘各家則負責給淨蓮大社提供米糧或肉食等等物資。
藉助淨蓮社這個媒介和食鹽的暴利,顧柯成功將華亭縣內的各種勢力織成了一張初具規模的羅網,不管需要什麼樣的資源都能在內部協調下獲取,如今的他已然成為了華亭真正意義上的縣令。
哪怕朝廷所派的下一任縣令到任,也只能仰仗顧柯才能在華亭縣有所作為,只要願意合作,顧柯也不吝給他一個上等考功讓他能順利升轉。
倘若不願意合作......那自然免不了要吃些苦頭。
顧博沒想到自家四弟跑到潤州赴宴一趟,竟然能讓浙西一大半的州刺史心甘情願借給他十多萬貫錢,用來“振興浙西鹽業”。
更沒想到自家四弟的膽子居然大到敢挪用這燙手山芋一樣的食本錢,作為啟動資金給自家商社牟利。
當真是古人所言:“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自家父輩還只是在越州權宦的包庇下搞些販私鹽,跑海貿的活計,這四弟一下子便搞起了瞞天過海,假公濟私的勾當。
讓原本覺得自家已經足夠離經叛道的顧博見識了新的高度,不由得感慨自家這四弟才像是得了那狂放不羈的曾祖顧況真傳的樣子。
一時間也是有些無語,不知道是該誇顧柯這“金融創新”的奇思妙想,還是該說自家四弟目無法紀呢?
但顧柯顯然並不在乎自己所做所為是多麼離經叛道,只要他能按時按量上交鹽稅和食本錢,曹確自然是會准許他在華亭便宜行事。
畢竟他的辦法好歹還能緩解浙西如今愈演愈烈的財政問題和民生問題,而循規蹈矩的官吏只能眼睜睜看著局面走向不可挽回的崩潰。
“哦對了,二兄,此番回來後你就來做鼎新社的東主,越州舊人也該全數併入鼎新社了。”
在進門前,顧柯拍了拍腦袋,像是突然才想起來似的跟自家二兄說了一句。
而顧博也明白顧柯說起這個話題的目的,便是要讓顧氏一門真正地以他們兄弟二人為主,雖然這麼做有架空父親顧珏的嫌疑。
但如今父親身陷囹圄,形勢所迫之下也沒有那麼多禮法禁忌好講了。
於是他點了點頭,表示自己代表越州的顧氏舊人就此便以華亭一脈為主了,自己擔任鼎新社的東主,實則也算居於自家四弟之下了。
而顧柯見二兄答應了此事後,也鬆了口氣,心想:
“這內部的隱患總算是能防患於未然,趁越州舊人心神未定時,把主次的名分先定下來,免得日後生亂才是正理。”
......
“禹巡,為兄還有一事不明,你能否解答一二?”
進到淨蓮大社院內之後,顧博有些好奇地問了顧柯一句。
“還請二兄明言。”顧柯不置可否,示意顧博直接問便是。
“方才經過佛堂,為何不見普惠法師?”顧博問道。
顧柯恍然大悟,笑著回答道:
“啊,原來是說這個!二兄有所不知,普惠法師年後便北上出遊去了,說是要到中原尋訪故人,順便沿途傳法。”
“哦?那不知普惠法師離開後淨蓮社由何人主持,不會生亂嗎?”顧博有些擔心地問了一句。
“二兄勿須擔憂此事,淨蓮宗如今已不再是普惠法師一人之事業,而是千千萬萬社友之事業。
哪怕普惠法師遭遇不測,淨蓮宗諸弟子和淨蓮社社友也定然會將法師遺願發揚光大,讓淨土早日降臨,這也是普惠法師能放心出遊的原因。
他終究還是個閒不住的性子,不願在初具規模的淨蓮大社內安坐,一定要到世間最苦最難的地方去救助蒼生。”
顧柯解答了二兄的疑惑,告訴了他普惠法師的去向。
但即便是他也不得不為普惠法師的仁心而傾倒,十分感慨地說道:
“倘若釋氏各宗名僧弟子人人都能如普惠法師一般行走天下,以救濟蒼生為使命,不以斂聚錢財鑄成金身為榮,又何至於遭‘會昌法難’之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