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營中風波(1 / 1)
正月三十,徐浦場新兵營中。
顧柯在劉萇的陪同下已經登上了校場前的高臺,準備好觀看本日即將舉行的弓手選拔和旬末大比。
值得注意的是,顧柯身後還跟著一員身材高大,體格健碩的勇士,正是當初顧柯下車之夜遇到奉命前來拘押蘇龠的潤州陌刀將李延年。
過完年後他為了履行諾言向潤州牙將騎都尉蘇存璟請求脫去軍籍,已經得到批准,如今前來投奔到顧柯的麾下,正好趕上徐浦營中旬末大比,顧柯便讓他一同前來觀看。
在楊箕的指揮下,士卒已經完成了早操時的晨跑訓練,陸續回到了校場內列隊站好,滿懷期待地等著新一輪旬末大比的開始。
如今每天的晨跑已經無需楊箕和教官們費勁九牛二虎之力來糾正隊形,晨跑時會因為犯錯而罰站計程車卒也下降到了十人以內。
楊箕也不會再出列親自監督他們罰站的情況,而是改變了處罰規則——只要有士卒連續三日晨跑都犯錯,那他便要負責給自己所在的十人隊洗衣服。
該十人隊的十將也要受罰,在每一旬末期的評比中下調一個等級。
這意味著該十人隊下一旬的伙食待遇會降低,減去一斤的肉食配給,並且要負責訓練後打掃校場的工作。
而他們被扣除的肉食則會獎勵給在每一旬末期的評比中排名靠前的十人隊,一一對應。
這是楊箕參考了《南陽練兵錄》跟《太白陰經》後想出的辦法。
不過因為受了顧柯的影響,他並未將兵書中過於嚴苛的處罰在營中實行,而是利用了靈活的獎懲機制讓士卒們自己產生競爭心理。
用直觀的賞罰促使士卒們全身心投入到訓練中,同時也不至於因為處罰的嚴厲和過分的賞賜讓士卒們心生嫌隙或懈怠。
在營內的每次評比都會選出二十個受罰的十人隊和二十個受賞的十人隊,而負責評比的則是楊箕主持的軍法司,以及劉萇主持的作訓司,綜合考慮其訓練成果和犯禁次數來決定賞罰。
若有人對被提及的四十個十人隊的賞罰有異議,則必須在校場大會時公開提出,嚴禁私自出首告密,否則視同誣告,不問是非,從重處罰。
當然,每個十人隊的十將也是由上一旬時在武藝訓練和遵守營規兩方面表現最出色者擔任,每旬輪換一次。
並且擔任過十將計程車卒都有參與在軍法司主持下舉辦的夜校學習會的義務,除此之外,楊箕還會親自抽查他們的讀書識字的成果。
總之,楊箕完全領悟了顧柯曾經跟他講過的練兵要點,甚至在實踐過程中主動加入了許多更細化的規定,在營中貫徹了兩條原則:
一條是“能者為先”,另一條則是“風水輪流轉”。
只要努力訓練,上一旬被罰的十人隊下一旬就能翻身受賞,享受別人因受罰而貢獻出的肉食作為獎勵。
而一旦被獎勵的十人隊稍有懈怠,就會被因為受罰而鉚足了勁兒想翻身的其他十人隊給掀翻,下次就享受不到優厚的伙食待遇了,甚至還可能因為落後而被公開處刑。
在楊箕的“用心險惡”的獎懲制度激勵下,才剛剛進行了兩輪的旬末大比就已經成了所有士卒心心念唸的頭等大事,紛紛背地裡加練,希望能在旬末大比時勝過其他十人隊。
這種自覺自願“捲起來”的氛圍當然是顧柯最希望看到的了。
看到這一開始被士卒們取了個諢名叫“黑臉猢猻”的義弟楊箕,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練兵的各項事務處理得井井有條,顧柯也不禁竊喜自己撿到寶了。
在整好隊後,楊箕走回到臺前,叉手行禮,高聲說道:
“徐浦營列隊完畢,請顧少府上前觀看軍容是否整肅!”
顧柯一手扶住胡祿,一手握住許久沒有出場的擴音“法器”黃銅大喇叭高聲說道:
“楊虞侯和劉營主辛苦了,軍法司,作訓司各位教官辛苦了,徐浦營諸位士卒訓練也辛苦了!”
他今日外罩著身打磨得很光亮的銀光鎖子甲,內裡則穿著件便於活動的缺胯衫。
為了不限制臂膀的活動,他沒有穿披膊,兜鍪跟頓項,除此之外還梳著一頭瀟灑的馬尾髻,顯得十分乾練利落,顯然是做好了要一展身手的準備。
果然,不等士卒們回應,顧柯隨即就補充說道:
“今日營中要務乃旬末大比,多餘的禮數不用再講,這就開始吧!”
說罷便示意楊箕開始。
楊箕領命轉身高聲宣佈:“旬末大比開始!軍法司公示上一旬內各十人隊犯禁情形統計!”
劉萇則緊接著高聲宣佈:“作訓司公示上一旬內各十人隊獲獎情形統計!”
在他們下達了命令過後,從一旁的教官隊伍中分出兩個十人隊各自舉著幾塊長木板向在場的所有人展示。
上面用石膏筆寫成的“正”字記錄了營內每個十人隊犯禁和獲獎次數的總和,而每個十人隊都用大食數字編號,可謂一目瞭然。
隨即就由楊箕宣讀受賞和受罰的十人隊中擔任十將者的姓名:
“楊存珪!李崇貞!葉嗣昭!徐重進!......以上二十人所領十人隊,為上一旬中最值嘉獎者,下一旬中伙食多加肉食,十將獲准入軍法司研習兵法!
成延昭!顧存章!......以上二十人所領十人隊,為上一旬中最當處罰者,下一旬中伙食扣除一斤肉食,十將到軍法司背誦營規,若有錯漏,領十軍棍!”
宣讀完畢後,楊箕見士卒們並沒有提出什麼反對意見,就補充說:
“若有異議,立即向軍法司提出!解散過後不再予以受理!”
“有!”
一個雄渾粗獷的聲音突兀地從後排傳出,聲如雷霆,卻偏偏帶著幾分不服輸的委屈:
“俺有異議!”
楊箕聽到這個聲音也不由得眉頭一皺,他知道是誰在說話了。
而在場計程車卒們聽到這個聲音也一下子露出了神色各異的表情,暗暗擠眉弄眼,一副準備看好戲的樣子。
顧柯見狀大概也明白了這人不是第一次公開提出異議了,但估計他的異議並沒有被軍法司同意過,也沒有得到其他士卒的認可,不然士卒們不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但顧柯給徐浦營定下的規矩就是公開申訴軍法司不得拒絕受理,一切有關賞罰的問題都要在公開場合解決。
故而楊箕也只能忍下心中的不快,沉聲說道:
“成延昭!你又有什麼話要說?!倘若還是往日那等無稽之談,休怪某治你謗軍之罪!”
話音剛落,隊伍後方就竄出一隻膀大腰粗的憨壯漢子,看來他便是那名列被處罰名單榜首的成延昭。
只見他一臉委屈地朝楊箕叫道:
“好教楊虞侯曉得,俺平日裡教習手下袍澤武藝從未有過懈怠,更未有過的事,怎的要受罰?!”
他不說還好,一提起這事楊箕額頭上的青筋都要氣得蹦出來了。
他將手中皮鞭狠狠一抽,在空氣中打出了一個雷鳴般的巨響,隨即折起鞭子,用鞭梢指著成延昭罵道:
“還問某為何要處罰你?你所領十人隊在百人都佇列陣對攻訓練時總是要破壞自家隊形,哪怕你能擊破兩倍於己的敵軍,某也要判你受罰!”
成延昭當即就不服氣了,指著他斜前方一名身形有些瘦弱的十將說:
“營中當兵吃糧,不就是武藝為先!其餘十人隊鬥不過俺,那便是他們技不如人,怎的還能讓他們受賞?!”
被他指到的十將便是先前獲得獎勵的徐重進,他看都不看成延昭一眼,朝楊箕行了個叉手禮說:
“楊虞侯!成十將認為某在百人都隊比試中贏過他是勝之不武,想要與某的十人隊較量一番,不如就用這場比試作本次大比的開幕戰,也好讓成十將心服口服!”
儼然是沒有把成延昭放在眼裡了。
成延昭聽得怒上心頭,但還曉得營中規矩森嚴,於是強壓下怒火,也同樣叉手請戰:
“請楊虞侯准許!但倘若某贏了,那徐重進所在十人隊的獎勵,便要歸某!”
而受罰的十將裡也有幾人和成延昭一樣躍躍欲試,盯住了其他受獎的十將。
看來只要成延昭獲勝,他們也打算主動挑戰——旬末大比是許可自由挑戰的,挑戰獲勝者同樣能獲得獎勵,只不過以往沒人主動嘗試過。
楊箕見此情形心知不可強壓,這兩人必定要決出個高下來,便轉身看向顧柯想請示他的意見。
顧柯見狀微微一笑,對身後的李延年說:
“李兄不辭辛苦來投,可願先看過我營中士卒武藝再說?”
李延年也早有此意,笑著點點頭說:
“顧少府能得太保公真傳,想必練兵定然有過人之處。”
但顧柯看李延年渾身放鬆,一副渾然不把此處士卒放在眼裡的姿態,心知他對這些新兵的成色還有些懷疑。
“還是要手底下見真章,才能讓李延年正視徐浦營計程車卒。”顧柯心想。
於是他揮了揮手,同意成延昭和徐重進二人的互相邀戰。
但楊箕可不會讓成延昭這憨貨太得意。
他冷笑一聲:
“想得挺美,你若贏了,那便如你所願,可你若輸了,那你這支百人隊,往下兩旬都沒有肉吃,全部換成大豆!”
成延昭一聽“大豆”二字就腿腳發顫,他主動站出來挑戰就是因為不願吃豆餅,想多吃肉,可若是輸了,那就要連著吃兩旬的大豆,那脹氣的滋味他真是不願意再體驗了。
但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既然上了比武擂臺,那也沒有後悔藥可吃,只要自己領著麾下士卒贏下這一場,一切的風險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