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龍爭虎鬥(1 / 1)
劉萇吸足了氣,沉聲喝道:
“全體士卒,向四角變陣縮距,讓出中央,隨本隊十將間隔一跬歸隊入列!”
隨著劉萇一聲令下,校場上計程車卒立刻條件反射般地跟著自家十將快速將隊形收縮緊密,彼此只間隔不到一臂的距離。
從劉萇下令到整隊完成只用了十五個呼吸的時間,期間只有少數教官提醒士卒注意隊形,其餘入列動作均由士卒自己完成。
這下在臺上看完徐浦場營中士卒整隊全過程的李延年猛然瞪大了眼,顯然是對這初訓方才一個月的新卒能有這般驚人的紀律性感到十分震驚。
儘管這種紀律性還沒有經受過戰場上血腥傷亡和高強度肉搏的檢驗,但僅僅看這行伍嚴整,紀律嚴明的氛圍就能知道練兵之人已然得了兵法真髓。
“倒是小覷了這黑臉猢猻。”
李延年望著身材略微有些矮小,其貌不揚的楊箕,在心裡感嘆道。
惡少年出身的楊箕可不知道有人在自己背後暗地裡稱讚他練兵有方。
此時他雙手抱胸,面沉如水,顯然對這場突如其來的比鬥有些不安。
營中以前雖有矛盾,但從未鬧到要公開比試的地步,他擔心這會影響到營裡士卒間的關係。
可若強壓士卒間的矛盾不讓他們比鬥,則更是自取其禍。
為今之計,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希望他們在這場公開比鬥過後能重歸於好,不然日後自己可有得忙了。
退到校場四角計程車卒們也是神色各異,對即將發生的這場比鬥有些害怕又有些興奮。
因為過去營內的對練都是由作訓司教官抽籤決定,不管抽到誰都要上場,而這次則是首次出現指名道姓的比鬥,還是發生在兩個處於獎懲制度兩極,截然不同的十人隊間的對抗。
他們兩支十人隊的勝負,也許某種程度上就會展現出營中練兵方略到底有沒有成效?
畢竟雙方一個是被嘉獎的十人隊,另一個則是被懲罰的十人隊。
倘若被懲罰的贏過了被嘉獎的,那豈不是說軍法有錯,而不是士卒有錯?
教官們顯然也意識到了這場比鬥背後隱含的某種危險的苗頭,不由得也有些緊張起來。
他們也擔心萬一成延昭在眾目睽睽之下勝過了那看起來有些瘦弱的徐重進,以後自己再管教士卒會難上許多。
養成驕矜之氣後,士卒桀驁不馴,忤逆犯上的例子在本朝各個軍鎮中那可是屢見不鮮的。
遠的有安史叛軍內部的各種血腥爭鬥,近的有武寧軍節度使王式為了彈壓驅逐了前任節度使溫璋的叛逆銀刀軍諸部,甚至不惜將徐州舊有兵將盡數誅殺遣散,還讓朝廷廢置其節鎮和軍號,不再設立徐州武寧軍。
但即便如此,在龐勳領著從桂林返回徐州的數百牙軍抵達徐泗境內之後,被遣散驅逐的徐州牙軍餘部仍然掀起了聲勢浩大的“龐勳之亂”,一度威脅宋州,揚州乃至洛陽等運河沿線的重鎮。
故而教官們的擔心絕非是空穴來風,在如今這個年代,一旦讓士卒養成了對抗軍法的習氣,再想要整頓軍紀,那便免不得要血流滿地了。
如成延昭這樣身強力壯的悍卒種子,武藝高強又不服管教,若讓他在軍中得了勢,必然後患無窮。
可現在也沒法直接遣散他出營,只能先看這比斗的結果如何,再作計較。
楊箕勉強壓下自己心裡的不安情緒,沉聲宣佈了本次比斗的規則:
“主動挑戰分兩場比試,一場為十將單挑,一場為十人隊互鬥,都可自選趁手兵器,贏兩場者方為優勝!”
但相較於楊箕和某些教官的緊張不安,顧柯卻一臉雲淡風輕的表情,彷彿對接下來的這場比試並不關心。
而主持作訓司的副營主劉萇更是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還伸出肘子捅了捅李延年,擠眉弄眼地跟他打賭:
“我賭徐重進單挑會贏,你要不要賭一把試試?”
李延年被他的無恥驚呆了,一時間瞠目結舌,說不出話,心想:“怎有如此厚顏無恥之徒?這不明擺著坑我嗎?”
但他轉念一想,自己新到顧少府麾下,沒準劉萇是領了顧少府的命令試探自己?
故而李延年也只得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回應道:
“不知劉營主為何如此確信徐重進會贏,難道那安延昭不是更像一員猛將嗎?”
“哎,我自己手底下的兵,誰有幾斤幾兩,我還不清楚?
如果你要說這兩個十人隊誰強我還說不準,但你要說徐重進跟安延昭單挑,那我必然覺得贏者是徐重進。”
劉萇“嘖”了一聲搖搖頭,一臉篤定地下達了判斷。
“那便先看過這場再論。”李延年有些不信,但也不好再多說什麼,將目光投向了下方的校場,比試馬上就要開始了。
第一場比試是徐重進跟安延昭的單挑。
只見安延昭選了一把模擬陌刀的包布木棒,雖然是鈍器,但分量著實不輕,便於他發揮力量的優勢。
那木棒被他拿在手中揮舞幾下猶如巨熊揮掌,堪稱是虎虎生風,讓人不自覺地為看起來有些精瘦的徐重進感到擔憂。
但徐重進彷彿沒有感受到安延昭的耀武揚威,只是取過了一杆丈餘的去頭步槊,略略抖了幾下後點頭示意可以開始了。
比試開始前,二人中間隔了十步遠,而場地也限定在一個以十二步為直徑的大圓內,楊箕站在二人中央,宣佈這次的規則:
“營中比試只分高下,不分生死,但我等皆是廝殺軍漢,不可學那雜耍之人糊弄看客,故而誰先用兵器末端擊中對方誰就算勝,你二人都不可攻擊頭部,否則勝了也算輸。
徐重進所用步槊有長度優勢,若擊中心臟以外的軀幹或四肢則只算半下,擊中咽喉和胸腹則算擊斃,若離開圈外也算認負。
此次比試共三回合,兩勝定輸贏,你二人以為如何?”
這場比試模擬的是實戰中的情形,手持“陌刀”的安延昭對抗手持一丈“步槊”的徐重進。
兩人對楊箕的規則都不置可否,安延昭還不耐煩地說了一句:
“恁小看俺!便是讓他這瘦猴打中四肢也算贏又如何?俺不信他一對一還能贏俺!”
而徐重進則一言不發,一手握住槊尾,一手握住距槊尾三尺遠的位置,槊頭略微上翹,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楊箕見狀也只得退出圈內,宣佈比試開始。
甫一下令,安延昭便大喝一聲,雙手握緊“刀柄”,步伐前壓,打算直接劈開徐重進的槊杆,單刀入槍。
而徐重進則將後手一扭,向前一送,只見那槊頭便如有了靈性般猛地彈出,徑直射向了安延昭的眉心處,駭得他連忙豎起手中木棒護住額頭。
但徐重進這一槍卻是虛力,沒有使實勁兒。
見自己一個假刺騙過了安延昭,徐重進便側身一邁,往斜前方踏出一步,將槊頭調轉攻向安延昭那因舉手防禦而空虛的側腹下部,一擊命中,打得安延昭連退了好幾步才穩住身子。
若是真刀真槍,徐重進這一下便扎穿了安延昭的腰部,破了臟器,堪稱是陰毒至極。
而捱了這一下的安延昭也不好受,即便有著皮甲作護具,仍然能感受到側腰處隱隱作痛,顯然徐重進這一槍的力道若是帶著槊尖,自己恐怕早就歸了西了。
在旁人眼裡徐重進幾乎是電光火石般連出兩槍,便打得安延昭難以招架,稀裡糊塗地輸掉了第一回合。
見徐重進如此輕而易舉贏下一局,楊箕這才帶著些許放鬆的情緒高聲宣佈:
“第一回合,徐重進勝!”
贏下一局的徐重進卻並未露出喜色,而是仍舊緊繃著陰沉的臉,回到了最開始站位的地方,微微抬了抬下頜,示意安延昭再來。
這次安延昭吸取了上次冒進犯錯的經驗,先做好防守,雙手持棒,小步慢走靠近,雙眼緊盯住徐重進槊杆的動向,試圖找出他的破綻。
但這次徐重進卻不像上一回合那樣防守反擊,而是在自己跟安延昭的兵器剛一碰到,就大喝一聲搶先往前一踏步,雙手前伸將槊杆遞出一步多遠的距離,徑直捅向了安延昭的咽喉。
這一擊來的太快,以至於安延昭都還沒反應過來徐重進已經發動了攻勢,自己就被一股巨力給頂住了咽喉。
但徐重進的槍法已然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剛一觸到安延昭咽部的護喉便收住了力道,只是用一隻手抵住槊尾,做出隨時可以進攻的樣子,另一隻手則穩住槊杆,保持對安延昭喉部的威脅。
安延昭被這杆長槊架住,動彈不得,不自然地嚥了口唾沫,喉頭上下滾動,冷汗直冒。
他在徐重進遞出步槊的時候下意識將上身後仰,但還沒來得及讓出身位被徐重進的槊尖命中,倘若不是徐重進收放自如,他現在已經被一槊戳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楊箕見徐重進又幹淨利落地贏下一局,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心知哪怕團體比武輸了也只是平局,不至於讓安延昭這廝蹬鼻子上臉,更何況他單挑被徐重進連下兩場,哪裡還有什麼威風可言。
於是便高聲宣佈:
“第二回合,徐重進勝!”
這比試的結果出乎了許多人的意料,尤其是安延昭本人。
他完全沒想到,那個在自己眼中只知躲在袍澤身後捅暗槍下黑手的徐重進真到了比武場上單挑也能如此乾淨利落地拿下自己。
想到自己先前狠話放得震天響,如今卻輸得這般徹底,他立馬漲紅了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見安延昭輸了之後賴在原地不動了,一直沉默不語的徐重進終於開口說道:
“軍陣廝殺非是捉對比武,單挑能贏不算什麼本事。
身為十將,應當把心思放在如何讓麾下士卒共同進退宛如一人,如何完成營主命令之上,而非與人逞兇鬥狠,成何體統?”
說罷也不再去看安延昭,單手拎著步槊回到了佇列中。
僅從徐重進單手拎著一杆步槊舉重若輕的表現,李延年便能斷定他必是積年習武之人,絕非泛泛之輩,那精瘦的身軀實則滿是長年習武留下的結實肌體,絕不只是表面上的削瘦。
“怪不得劉萇一上來就想與我打賭,入娘賊,這老貨果真不安好心,便宜他了!”
李延年狠狠地斜了一眼得意洋洋的劉萇,乖乖地掏出了幾枚銅錢拋給了劉萇——原來他先前還是沒能抵擋住誘惑,跟劉萇對賭了一局。
結果那徐重進當真是個不顯山不露水的狠人,此番他算是認栽,一時不察上了劉萇這老賊的惡當。
不過經過這場打賭,李延年倒是覺得自己跟劉萇間少了許多無形的隔閡,也能毫無芥蒂地跟劉萇嬉笑怒罵起來,看來這劉萇倒當真是個跟人拉近關係的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