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短兵接(1 / 1)
短暫的休息過後,垂頭喪氣的安延昭和一臉陰沉的徐重進各自領著麾下九名士卒來到了場上。
只見安延昭麾下士卒組成了一個小規模的鋒矢陣,以安延昭為矛頭,各自手持長短兵器。
而徐重進麾下士卒則擺出了一個防守的姿態,三面長牌遮蔽住後方士卒的身體,讓安延昭等人看不真切,只在縫隙間伸出三支步槊,兩支狼筅。
和先前一樣,所有兵器都去除了尖頭和金屬部件防止誤傷,所用步槊和狼筅都換上了圓型木製槍頭,遠遠看去好像一隻小甜瓜。
安延昭看不清徐重進的位置,只能看見幾個圓型槍頭擺在長牌周圍,心裡只覺得很是沒底。
他對麾下士卒的訓練都更注重武藝技巧,很少在集訓以外演練戰陣變化。
最初一旬裡,他仗著自己的體能優勢和麾下士卒大多粗通武藝的好處,帶領著他們在對練中佔了許多便宜。
但到了最近一旬,隨著營中士卒體能的普遍提升,以及戰陣訓練的深入,他那套全憑勇武猛打猛衝的莽夫戰術已經很難再像最開始時一招鮮,吃遍天了。
尤其是在前幾日裡的百人都隊對抗訓練裡,儘管他率領麾下十人隊擊敗了多出自身人數將近一倍的對手,但因為他的擅自出陣破壞了自家都頭的戰術規劃,導致自家的百人都隊還是被對方都頭窺見破綻,趁機衝散了陣型。
最終整個百人都隊的戰損比反而輸給了對面,戰後檢討時也因此被軍法司給點名批評,更是在這次旬末大比被判為二十個最差十人隊的榜首。
而那次在對方的百人都隊中擔任臨時都頭的,正是徐重進。
他在戰鬥的最後藉著兩名刀牌手的掩護一槊擊倒了孤立無援的安延昭,宣告了己方的勝利。
而這次十人隊間的對抗,又是徐重進和安延昭的比試,就是不知這一次,沒有了百人都隊裡其餘袍澤掩護的徐重進,單憑一個十人隊,能否再次獲勝?
原本安延昭是覺得自己一定能贏的,但現在他被徐重進連番擊敗,已然對徐重進那毒蛇般的槍法有了心理陰影。
哪怕是往日裡如同吃飯喝水一般自然的衝鋒陷陣,對他而言都顯得有些可怕。
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哪怕站著輸也好過直接認負,不然自己這十將還不如讓給別人當!
安延昭嚥了頭唾沫,戴上了兜鍪,鐵塔般的身軀向前邁出幾步,站到了鋒矢的尖端。
他緊握住手中的代表“陌刀”的木棒,默唸了一句:“菩薩保佑。”
隨即虎目圓睜,舉起木棒,大喝一聲開始衝鋒,側著身子一頭撞向對方的長牌手,打算來個一力破十會,先打散對方的陣型,再以亂打亂。
憑藉著體型和速度的優勢,安延昭躲過了兩杆步槊的刺擊,再伸出胳膊夾住兩杆狼筅,打算以此來限制徐重進所領十人隊的長兵發揮,犧牲自己為身後迅速跟進計程車卒創造短兵相接的機會。
然而徐重進似乎早料到了這一點,他麾下除去兩杆步槊,兩杆狼筅外竟然還藏著一支推杆樣式的钂鈀!
正當安延昭憋紅了臉夾住兩支狼筅艱難往前衝擊時,一支草叉模樣的兵器突然從長牌陣後伸出,抵在了猛虎下山般突進的安延昭肩上。
縱使他再有千般力氣,也掙不開這重重圍攻,更何況這钂鈀的形狀壓得他根本使不出力,憋屈地大叫起來:
“噫!呀!這是甚麼兵器?!怎的掙不開!”
這時徐重進才從長牌手身後探出頭來,冷聲說了一句:
“钂鈀!”
隨即舉起步槊,一槊把安延昭捅趴在地。
安延昭倒下後,他麾下十人隊的攻勢也為之一挫:
儘管隊伍裡也有兩名長牌手,但長牌手只顧前衝卻忘了掩護後方的隊友,導致自家的步槊手被對方的步槊挨個戳倒在地。
而自己衝到近前又被狼筅跟钂鈀給抵住,動彈不得。
手持刀,斧,錘,劍等短兵的其餘士卒雖然衝鋒時一擁而上,卻總覺得自己像是孤立無援一般,還沒能撞開對面的長牌,就被長牌後方探出的橫刀跟短戟給撂倒在地。
......
顧柯站在臺上看著安延昭麾下十人隊逐漸被徐重進麾下的十人隊全部擊倒,嘴角微微上揚。
他朝身後觀戰觀得眉頭緊鎖的李延年笑問道:
“觀戰許久,不知李兄覺得某這新卒練得如何?徐重進所領士卒可有當初你麾下的潤州牙軍十之一二的功夫了?”
李延年這才回過神來,連忙低頭叉手告罪道:
“顧少府謬讚了!若無顧少府搭救,延年怕是早作了湖寇刀下之鬼,愧不敢當顧少府如此誇讚。
虛長几歲年齒,更談不上以兄自居,若顧少府看得起某,便喚延年叫李十一好了!”
隨即他又看了看正指揮著麾下士卒將被擊倒的安延昭十人隊士卒扶起來,送至一旁的輔兵隊看護的徐重進,不由得感慨了一聲:
“這位徐十將,當真是有練兵之法在身的,不知為何竟只在營中作了個十將?依某看,他起碼能做個都頭才是,楊虞侯與劉營主還是小覷了他。”
聽到李延年的感慨,一旁的劉萇當即就沒繃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一邊笑還一邊拉著剛走上臺的楊箕附耳說了幾句。
聽完劉萇的傳話,楊箕也露出了一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表情,只得強壓住笑意,向顧柯稟告了這次挑戰的結果:
“徐重進所領十人隊兩戰皆勝,足見安延昭所領十人隊訓練多有欠缺,請營主下令將其隊打散編入其他隊中,再抽十人另立一隊。”
按楊箕話裡的意思,是要趁機掐滅安延昭這類在營中不服管教的悍卒此時還沒徹底顯露的危險苗頭,防患於未然。
但顧柯卻沒有同意楊箕只打散一隊的意見,提出了另一個辦法:
“每旬排名前列的二十個十人隊分別與來自排名最後二十個十人隊交換四名士卒,打散後再重新編組成十人隊進行操練。
但此法只用在集體訓練時,士卒的歸屬待遇則一切照原屬十人隊安排。
而排名最後列的二十個十人隊,十將撤銷職務,由一名教官兼領其職務,且未來一旬不準參與十將選拔,待軍法司考核營規透過後才可參加。
具體如何調換才最好,你回去和作訓司商議,再寫個條陳交與我。”
顯然,顧柯在這方面比楊箕要激進得多,既然徐重進已經用行動證明了《南陽練兵錄》的可行性,那他可不會慣著這群尚且還沒形成驕矜之氣的新卒。
每個基層軍官都必須嚴格執行他透過楊箕和劉萇所傳達的練兵要求,如果哪個十將不按照他的計劃練兵,那就別想再繼續擔任十將了。
這時顧柯才轉過身把一本《南陽練兵錄》交給了李延年,並笑著說:
“這徐重進是年前逃荒到浙西的,曾在感化軍當過兵,但大字不識一個,更不用談什麼用兵之道,他會的不過就是一板一眼,不折不扣地執行上級命令而已。”
李延年接過那本《南陽練兵錄》略略一翻,不由得有些震驚地問道:
“這兵書是何人所寫?”
見楊箕和劉萇都把眼神瞥向顧柯,他也不由自主地把腦袋轉向相同的方向,但臉上的震驚之色則更濃了。
而顧柯連忙擺擺手說:
“某隻會紙上談兵,可沒有這等化繁為簡的兵法造詣!此書中言語乃是故歸義軍節度使張太保公所遺,某隻是整理之後,雕版刊發而已!”
李延年這才曉得這兵書的來歷,也明白為何徐重進能幹淨利落地率領部下擊敗安延昭了。
感情徐重進這樣的才是按徐浦營中的練兵法子練出來的“合格生徒”,那安延昭則是個不折不扣的“差等生徒”。
怪不得那安延昭主動跳出來向軍法司提出異議時,周圍那麼多士卒都一副等著看好戲的樣子,原來是這樣。
能得到公開獎賞,並不是徐重進真在兵法上有多麼高明的原創見解,只不過是因為他真的不折不扣執行了軍法司和作訓司多番調整後的練兵細則而已。
“看來這徐浦營的規矩,與尋常鎮軍大不相同。”
李延年若有所思地看向了下方校場中肅立計程車卒,隨即誠懇向顧柯請求道:
“延年今日觀營中士卒演武,其中頗有聞所未聞之章法,自覺還做不得此營中一員十將,願先為營中一小卒,先做過一旬再論其他!”
顧柯沒想到李延年看過徐浦營中比試過後,竟然會主動請求從士卒做起。
但他轉念一想,這又未嘗不是好事:
畢竟空降一人到營中直接擔任將領的話,不管是做虞侯給楊箕打下手,還是做都頭都會引起不必要的矛盾,既然李延年願意主動退讓,那也免去自己多費一番口舌。
於是顧柯簡單挽留了幾句,確定李延年已經下定決心,並非是和自己說客套話後,這才許了他的請求,讓李延年在營中從士卒做起。
至於最後能不能出頭成為都頭,那就得看他自己了。
由安延昭引起的這場風波說來很長,實際上也就兩刻鐘不到就落下帷幕,緊接著便到了徐浦營中的旬末大比正式開始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