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都隊大比,明爭暗鬥(1 / 1)
旬末大比除去表彰日常訓練中表現出色的十人隊外,還肩負著舉行百人都隊規模實戰演練的任務。
故而緊隨在安延昭和徐重進之間的比鬥其後的,便是營中士卒分成百人都隊,憑軍法司抽籤結果進行一對一實戰演練的大比。
而在每個百人都隊中擔任臨時都頭的,就是本旬內被表彰的二十位十人隊的十將。
徐浦營中的規矩便是如此,講究一個“能者為先”,只要在訓練中表現優異,便能獲得上升空間。
哪怕自身武藝不強,只要將麾下士卒編練得出色,也有機會得到營中軍法,作訓兩司的拔擢。
即便這百人都頭只是臨時差遣,只有每旬大比時才有實際意義,平日裡擔任每個百人隊都頭的則是軍法司和作訓司的教官。
但只要擔任過臨時都頭並且在百人都隊實戰演練裡獲勝,就等同於進入了徐浦營中培養軍官的快車道。
獲勝者能夠以兩司預備成員的身份,參加楊箕和劉萇主持的兵書學習會,得到更多的資源,日後徐浦營中真正的都頭,也會從他們當中選出。
故而每次的旬末大比,對於徐浦營裡的這些十將而言都可謂是魚躍龍門的機會,極有吸引力。
按顧柯與劉萇,楊箕等人的估計,到三月中旬時大概能選出四十名左右的預備都頭,一百多名合格的十將,足以搭建起支撐這一營五百兵馬的軍官骨架。
當然,這其中的很多人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只能以“輔兵”的名義存在——即便顧柯贏下了四月的比試,曹確也只會按五百兵額髮給兵器,糧餉。
要維持這樣一支高訓練水平的“輔兵”,剩餘的糧餉和軍器缺額,還得顧柯自己解決。
這也算是曹確限制顧柯勢力的一種手腕,儘管曹司空並不擔心顧柯會作了反賊,但大小相制,強幹弱枝的規矩是不能破的。
在曹確看來,顧柯在華亭縣本就是個外來戶,在華亭縣裡既無田地也無莊客,他的所有權力幾乎都來自於自己對他的信任。
原本可以引為臂助的家族也遭到了浙東觀察使王龜的毀滅性打擊,能苟延殘喘維持住那個鼎新社就不錯了,要養一支千人規模的強兵,也不怕讓自己破產。
更何況按理說,顧柯根本沒有可能這麼快就能跟華亭地方豪右達成利益上的勾連與平衡,更不要提在華亭快速培養自己的勢力了。
曹確又怎麼能想到,顧柯在徐浦場施為的許多前所未見的手段,是他霧裡看花般地遠觀一番所看不透的呢?
當然,也可能是曹確看破了顧柯暗中的某些小動作,但是出於壓制劉忠愛的考慮,故意放任顧柯在華亭縣做大,分狼山鎮控遏江口,居高臨下威懾吳越之勢。
不論如何,目前曹確和顧柯還是同一條戰線上的盟友,不管是振興鹽稅,革除弊政,還是打壓宦官監軍,他們都有緊密的利益關係。
在劉忠愛徹底失勢,浙西財政全面好轉前,顧柯暫且不用擔心曹確會卸磨殺驢,過河拆橋,先練好兵,等過了三個月後的這一關再說。
不一會兒,二十個百人都隊便抽籤完畢,各自按分配到的次序入場進行對抗。
一時間場上打得是熱火朝天,兩百名士卒在各自的都頭和十將指揮下,列陣於校場中央各自對抗起來。
相較於十人隊間的對抗,百人都隊間勝負的判定則多了戰損比和陣型完整兩個評判標準。
軍法司觀察兩個百人都隊陣型的完整程度,如果有都隊率先保持不住陣型,那即便最終獲勝,其都頭和十將也不會得到太高的評價。
當然這種情況幾乎不會發生——在百人規模的對抗中率先保持不住的陣型的一方,基本都會落於嚴重的下風。
想要憑著武勇各自為戰在徐浦營中普遍推行的十人分隊陣法面前翻盤,那是難上加難。
第一個上前對抗的是楊存珪和李崇貞兩名臨時都頭率領的百人都隊。
楊存珪是華亭本地人出身,今年二十有五,身長力大,使得一手好哨棍,也能耍幾下短戟,可惜生了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樣,乍一看便不像好人,也常常因此被人看輕。
他自小便不喜勞作,平日裡常替官府幹些不良人的活計,閒暇時則靠給人做工為生。
楊存珪與華亭縣的那個跟顧柯有過數面之緣的不良人崔九乃是自小的玩伴,最近幾月時常聽崔九吹噓顧少府的種種事蹟,早就聽得心裡癢癢的,一心想要投奔顧少府幹一番事業,可惜始終不得其門而入。
年前他聽聞本縣近幾月裡炙手可熱的顧少府顧小官人要招人,當即就腦子一熱報名參加了初選,有驚無險地透過後便住進了這徐浦新兵營裡。
可沒想到顧少府練兵的法子和他往日裡聽聞的鎮軍練兵的規矩截然不同,竟是把全營將士都當突將一般給予衣食,從不拖欠,剋扣糧餉,甚至還給家人發補貼。
但要求入營者必須全家搬到徐浦場來,不得隨意遷移。
不過對大部分參軍的新卒來說這項要求簡直如同獎勵——這些流民跟失地農戶出身計程車卒見到淨蓮大社那乾淨整潔的集體宿舍後,顧柯就是趕他們走,他們怕是也不願走了。
但對楊存珪而言,這個要求頗有些強人所難,畢竟他一個浪蕩子要說服自家還有幾畝田地的耶孃兄弟搬進徐浦場未免有些難度。
最後還是楊箕以虞侯的身份作保,特別批准他可以不滿足這項要求,但必須要跟鼎新社額外籤一個十年長約,萬一他逃亡那便要他家裡人補償損失。
總算進到徐浦營內的楊存珪也下了狠心,既然簽了這十年的賣身契,那就一定要在軍中混出個人樣來!
在教官的督促下,他改掉了許多舊日惡習,每日刻苦訓練。
入營一月以來,楊存珪從最初時天天因為晨跑掉隊而被罰站乃至於犯禁被關小黑屋的劣等兵卒,一路成長為本隊的新任十將,儼然是營中後起之秀的典型。
李崇貞則跟“靠努力改變命運”的楊存珪截然不同,不僅生得一表人才,外貌俊朗,而且一進到營中便迅速展露出了出眾的領導才能。
同時他還使得一手好弓箭,是最早一批入選的正式弓手。
當然,李崇貞能有這樣的出色表現,跟他的出身和經歷則是密切相關——李崇貞乃是劉萇的舊部,也是劉萇的族弟。
(劉萇是化名,他原名叫李如昂,本是龐勳軍中的虞侯,有“淮上飛蛟將”的諢名。為防止各位看官忘記前文,特在此處重新說明。)
在龐勳戰敗後跟劉萇分散開,不得已只能隱藏在徐泗一帶的山區中潛伏,去年打聽到劉萇去向後才渡過長江跑到浙西來尋人。
他以前在劉萇軍中時就以箭術過人著稱,平日裡跟同伴在華亭港裡抱團取暖,一邊做些搬運工的活,一邊暗中打探劉萇的下落。
當顧柯在華亭縣逐漸開啟局面,開始建設華亭新港,並大規模僱傭勞工時,李崇貞才藉著做工的機會與劉萇相認,也就此加入了徐浦場淨蓮社,成為了一名亭戶。
李崇貞從一開始便幾乎等同於是顧柯和劉萇內定的都頭人選,此番入營主要目的還是讓他熟悉徐浦營的練兵模式以及戰術。
兩名從出身到經歷都截然不同的都頭,領兵的作戰風格自然也是大相徑庭:
楊存珪將六個十人隊安排在陣型的最前方,顯然是準備以泰山壓頂之勢形成區域性的兵力優勢,主動進攻,直接壓垮對手的防線從而取勝。
剩餘的四個十人隊中留下兩個作為預備隊,剩下兩個十人隊則作為第二輪攻勢的發起者隨時替換損失過大的第一線隊伍。
而李崇貞則只在最前線安排了四個十人隊以大斜角分成兩列,互為犄角,呈防禦態勢,留下三個十人隊作為第二線防禦的支撐,再留下三個十人隊作為預備隊,顯然是做好了防守反擊的準備。
平日裡也會舉行以百人隊為單位的對抗性演習作為訓練,但只有旬末大比時的結果會決定誰才是未來都頭的候選人。
而這兩個都隊中的各個十人隊素質大體上相當,要比拼的便是誰的臨場發揮更好,以及哪個都頭更能得到士卒認可了。
在營中的聲望這方面,一路逆襲,個人經歷頗有些勵志色彩的楊存珪和憑實力讓手下士卒心服口服的李崇貞可謂不相上下,那能比拼的也就是硬實力了。
都隊大比一開始就是強強對決,讓許多士卒都熱血沸騰起來。
而對於楊箕和劉萇而言,這場比拼也約等於是營中“江東派”跟“南渡派”的軍將之間,軍法司跟作訓司之間的隱性對抗,自然有著非同凡響的意義。
誰能在這場具有象徵意義的對抗裡獲勝,誰在營中的話語權自然也會更高。
“大比開始!”
隨著顧柯的一聲令下,校場上早就按捺不住的兩個百人都隊立刻便碰撞到了一起。
因為雙方都有著相似的裝備,訓練以及戰術,彼此更是時常對練,知根知底,沒有太多取巧的空間,所以戰鬥甫一開始就進入了白熱化。
楊存珪所在的都隊每人都在額前紮好了紅抹額,而李崇貞所在的都隊則扎著皂色抹額,用來區別敵我。
楊存珪在自家都隊的位置居中靠前,跟隨前壓的六個十人隊一同抵近了對面嚴陣以待,形如反向白鶴亮翅的四個十人隊。
值得注意的是,李崇貞指揮的都隊中沒有狼筅手,全都是步槊手。
因為在李崇貞看來,狼筅只是給新卒壯膽的輔助性兵器,用法更是談不上有什麼技巧,沒有必要讓士卒在營中專門練習,只需臨陣配備即可。
所以在李崇貞隊伍最前方的都是由步槊手與長牌刀盾手構成的遠近組合,這也是當前各地唐軍中最通行的標準戰術。
但楊存珪卻不這麼想,儘管他也承認狼筅的侷限性,但對於當前入營堪堪一月有餘的新卒而言,狼筅壯膽的功能還是不容忽視的。
更何況這麼短的時間裡訓練出的步槊手也難稱得上合格,還不如配備一些狼筅手作為輔助,干擾對手視線的同時,還能掩護自己這邊的團牌兵衝到陣前破開對方長牌手的防禦。
雙方的步槊手在互相試探性攻擊的同時,楊存珪一方扎著紅色抹額的長牌手也緩緩靠近了對面扎著皂色抹額的長牌手。
在兩邊長牌手的距離不到兩步時,突然從紅色抹額的長牌手佇列側面鑽出了許多一手持團牌,一手握“橫刀”——代表橫刀的短棍的刀牌手來。
因為在正面多出了兩個十人隊的兵力,楊存珪能夠對李崇貞的都隊形成近乎於半包圍的態勢,也能趁機讓團牌手從防守相對空虛的側後方發起攻擊。
李崇貞本就捉襟見肘的一線防守力量似乎立刻便要陷入絕境,岌岌可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