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大幕漸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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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過後,顧柯緊鎖著眉頭,一臉陰沉地走出了射箭場,徐逸等人面面相覷之下,連忙跟了上去。

“這弓手選拔結果不是挺好的,為何顧少府會這副臉色?”

劉萇見顧柯臉色如此難看,心裡有些七上八下,悄悄拉住徐逸,走到隊伍最後,快速地低聲詢問道。

“就是因為結果太好了才臉色難看,因為根本就沒這麼多弓箭給他們用!

更何況,光這多出來的弓手每月就要多吃掉原本近千人分量的肉食,我這外甥恐怕已經是焦頭爛額了......”

徐逸苦笑了一聲,跟劉萇解釋了為何顧柯見到弓手選拔一下子冒出這許多合格弓手,顧柯卻不喜反憂。

原本顧柯設計給步弓手的福利待遇,乃是按營中兩千人中最終有四百名合格步弓手的標準來安排的。

可這第一個月末的選拔就有了兩百多合格弓手,不僅如此,還新增了四百多名預備弓手,一下子就讓顧柯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要知道,在如今的浙西一支合格的弓用箭要花近三十文錢才能買到,一張合用的七鬥步弓更是需要起碼三貫錢才能買到。

尤其是未來兩個月還將舉行兩次弓手選拔......顧柯已經不敢繼續往下想了。

“當步弓手就能多吃肉”這樣簡單直接的邏輯給練習射術計程車卒們增加了無窮無盡的熱情。

更何況,在我唐朝廷麾下當兵吃糧,卻不會射箭,簡直就是羞於啟齒!

“到底還是低估了吃肉對這些丘八的誘惑力,聽到能多吃肉眼睛都綠了,各個都下了死勁兒練射箭。

早知道就不給他們《指迷集》了,這下反倒還害了自己,我這是何苦來哉!”

(《指迷集》即顧柯自己總結射學要領編成的小冊子,發放給營中由作訓司教官負責用來培訓步弓手的教材。)

顧柯一邊在心裡罵罵咧咧地抱怨著,一邊盤算著該怎麼辦:

沒有弓箭用還能暫時讓他們拿著近戰兵器充當其他型別計程車卒,等未來補充足夠的弓弩後再發就行。

可如果福利待遇還按原來的法子執行,可以預見的是,僅憑鼎新社的人力和運力,繼續大規模採買肉用牲畜,財力上必然難以為繼。

可如果不兌現承諾,那等於是自己先帶頭破了軍法的條例,到時候再想讓士卒這麼聽話,可就不是那麼容易就能辦到的事了。

那到底有沒有既能讓自己兌現提高步弓手待遇的承諾,又能免去採買肉畜鉅額開銷的辦法呢?

“還真有!”

顧柯在離營前無意間把目光投向了躺在擔架上,尚且不省人事的安延昭,頓時兩眼放光,彷彿找到了解決這一兩難困境的辦法。

想到其中妙處,顧柯更是微微一笑。

只見他單手結印,低聲唱道:

“這裡頓開金玉鎖,今日方知我是我!我本那天上的星宿下凡,合該想出這般兩全其美的法子……”

......

“顧少府是不是被開支給逼瘋了?還是說他的癇症又犯了?”

李延年看見顧柯擺著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瘮人表情,還突然唱起了聞所未聞的小調,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扭過頭低聲詢問楊箕說。

“二兄在算計人時,倒是一向會露出這種表情,但也從未唱過這小調啊?這模樣似乎與外魔入體更像......”

楊箕對李延年的猜測深以為然,但他對“引起症狀的病因”有不同看法,於是也壓低了聲音回應道。

隨即二人一臉凝重地對視了片刻,無聲地點了點頭,儼然是達成了什麼重要共識——顧柯似乎是被突然增加的巨大開支給逼瘋了。

但隨即他倆又各自在心中默唸了一句:

這種時候的顧少府(顧二哥)更惹不起,還是不說話為好。

“等普惠法師回來得讓法師給顧二哥再驅驅邪,怕是有外魔還沒拔除乾淨!”

楊箕見顧柯時不時冷笑一聲,“症狀”似乎加深的樣子,搖了搖頭,打算等普惠法師回來請他再給顧柯治一治。

“某此番恐怕是投錯了人,顧少府好端端怎的就發了癔症。”

李延年有些擔憂地想著。

幸好不一會兒顧柯就驟然警覺自己方才太過得意了,輕咳了幾聲掩飾過去後,才朝身後眾人正色說道:

“肉食的缺口,某想到該怎麼解決了!”

李延年,楊箕,徐逸,劉萇等人見顧柯終於恢復了正常,連忙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

“立即將松江別業外的磨坊周圍二十丈方圓全部封閉起來,磨坊內製豆腐的勞工全部換成淨蓮社先進社員......哦對了!不要再叫豆腐,要叫......”

顧柯先下令在磨坊外修一道籬笆牆,隔絕內外,隨即又讓人把“豆腐”的名字給改了,至於新名字叫什麼,顧柯也已經想好了:

“就叫‘神仙肉’!”

眾人聞言不由得面面相覷,這下他們是真的有些懷疑顧柯是不是犯癔症了,這種法子真的會有用嗎?

“聽我的就行!”

顧柯見他們都露出一副將信將疑的樣子,便拿出了營主跟少府的架勢,強硬地說道。

雖然這個計劃到底能不能成功,還有待檢驗,但如今也只能先死馬當活馬醫了再說。

......

顧柯那邊熱火朝天的旬末大比剛剛落幕,另一邊的越州觀察處置使節堂則是一派槍戟如林,肅殺至極的景象。

浙東觀察使,御史大夫王龜王大年,本朝名將王式的胞弟,如今正高坐于越州刺史的座位之上,準備下達向剡縣進軍,剿滅亂民的命令。

他指向身前只能勉強分辨出地理特徵的輿圖,高聲說道:

“想當初鹹通元年,正是在這曹娥江邊,吾兄左金吾衛大將軍王小年,時任浙東觀察使,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以六鎮兵馬掃蕩浙東亂賊,生擒匪首裘甫,獻虜於階前。”

隨即他掃視了一眼堂下的眾多文武,其中有許多人在去歲亂民攻郡時慌慌張張只欲出逃,彷彿這會稽城就要淪陷似的。

王龜冷哼一聲,很不客氣地說:

“如今諸位竟然視主動進剿亂民為險途,這剡縣,難道竟一轉而成了我越州鎮軍的葬身之地了嗎?

這堂堂浙東七州,莫非找不出一個敢主動發兵為朝廷平亂的刺史?”

堂下文武默不作聲,用沉默來回應王龜的慷慨陳詞,但心裡都在想:

“年前不就是你硬要曹從訓發兵去茅山,兵敗如山倒,敗軍殺將,怎的又有臉吹噓了?”

幸好越州鎮軍在被王式整頓過後還算得力,除了殘破不堪的剡縣被亂民攻破外,其餘各縣只不過是虛驚一場,不然他們還真懷疑王龜到底能不能守住會稽。

但要曹娥江上準備透過綱運送往洛陽還有長安的漕糧,都已經隨著燃燒的漕船化作飛灰。

如今朝廷對顆粒無收,流民四起的中原州郡都不願降低半分賦稅,更不用提朝廷眼裡屬於財賦支柱,膏腴之地的浙東了。

按浙東其他州郡官員的看法,這民亂本就是王龜為求升轉為相,搜刮地方才惹出來的。

如今王龜不思招撫反倒還要發兵進剿,空耗錢糧,尤其是他一手主導的曹從訓在茅山有敗績在先,這決策實在是難以服眾。

王龜出鎮浙東時滿心想著能在這被譽為“宰相迴翔之地”的浙東走個過場就入朝為相,誰曾想遇到亂民造反,當真是晦氣。

更何況除了始終窩在茅山裡的一個匪號喚作“小明王”的賊徒打算詔安外,浙東一帶其餘賊徒似乎都不把官軍放在眼裡。

如今糧草軍器都已然準備妥當,是該發兵好好殺殺他們的氣焰了。

“待平了亂賊再加徵賦稅,想必民間也不敢再生反心。”王龜一邊下達命令,一邊心想。

而堂下主動請纓的領命之人,正是越州第三將,武散階為騎都尉的吳承勳。

越州第一將陳武寧已然年過古稀,年老力衰,鎮守山陰縣時就頻頻上表請求致仕,解甲歸田,如今越州能領兵出征的,也只有吳承勳了。

他行了個叉手禮,高聲應喏道:

“王大夫有令,承勳莫不遵從。只是某麾下士卒缺衣少食,萬一臨陣手足無力敗給賊兵,恐怕會誤了平賊的正事......”

竟然是公然在軍議時索取賞格,否則聽他話裡的意思,他麾下的突將就不打算出力了。

“如今越州府庫空虛,並無錢財可以賞賜軍士,但大軍到處難免對地方有所損傷,吳都尉若不能約束麾下,也算是情有可原。

畢竟早平賊一日,越州便少一日的劫難,殺一救百,乃是以菩薩心腸,行雷霆手段。”

王龜早料到吳承勳會公然邀賞,但如今還指望他能驅使越州鎮軍出征平賊,於是王龜便默許了吳承勳可以在討賊期間劫掠地方,以彌補軍需不足。

“末將替越州百姓,感念王大夫的仁心恩德!”吳承勳聞言一陣狂喜,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至於越州百姓到底能不能從鎮軍的搶掠中感受到王大夫的“仁心”與“恩德”,那恐怕就只有天才知道了。

會稽縣令程彥珣在吳承勳出列領命後露出了一個隱秘的笑容,他知道自己跟吳承勳的謀劃距離成功又近了一步——藉著剿匪的名目,程家又能兼併許多田地,修築新的田莊了。

被抓獲的亂民在經過鎮軍的屠刀砍殺過後,自然也會願意繼續簽下條件更苛刻的租佃契書,乖乖做自家的莊客了。

程彥珣想到這裡更覺急不可耐,巴不得吳承勳立馬領兵殺往剡縣,替自己捉來許多奴婢莊客充實自家的田莊:

“王龜輕敵冒進,逼曹從訓去茅山送死,合該由我程家得此大利,待王龜回朝後,我應該也能升轉為一州長史了。”

而一旁的明州刺史黎鬱跟婺州刺史蘇粹則不置可否,對王龜跟吳承勳的表演漠不關心的樣子。

茅山中的山越在龐文繡的約束下並未衝出山區襲擊西南方向婺州下轄的東陽,義烏,溧陽等縣,而龐文繡也向蘇粹發來了請求詔安的文書。

此次發兵進剿的也是剡縣賊軍,不管官兵如何禍害沿途百姓,那與他婺州也沒有半點關係。

故而蘇粹此次是做好了看戲的準備,一句話也不打算接。

而作為裘甫之亂髮源地的明州,其實在裘甫之亂期間反而不是受創最重的地方。

如今亂民是從曹娥江上游的剡溪發源,跟明州還隔著四明山,明州刺史黎鬱今年六月就要離任,更是不想在這時多事。

在場的刺史除去兼任越州刺史的王龜就是他倆,他倆不表態,王龜就成了獨角戲。

見明州刺史黎鬱跟婺州刺史蘇粹學那寺院中的大和尚修起了閉口禪,王龜也是有些惱了,冷聲威脅說:

“既然如此,那二位便守住邊界,莫要讓亂民流竄到境內,如先前的裘甫那般成了氣候才是。”

話裡話外的意思是,如果他兩人不貢獻些錢糧助剿,那他可不能保證賊兵會不會流竄到婺州和明州去。

蘇粹聞言,立即將紫袍的大袖一攏,高聲應道:

“王大夫指點得是,蘇某這就回金華坐鎮,嚴守邊界,絕不讓一個流賊入境!”

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你王龜要能讓流賊入境作亂,那也算是你的本事。

明州刺史黎鬱左思右想,最終還是願意出五千貫作為吳承勳大軍開拔的軍資,但發兵助剿就免了,他可不想因為這種事影響自己即將到來的升轉。

王龜見狀,心知今日能做到這樣已是極限,於是只好宣佈:

“三月清明過後,自曹娥江發兵南下,沿江剿滅亂賊!”

越州官軍和義軍之間短暫的休戰期,終於被王龜率先主動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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