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百里迎佛骨,天家陰私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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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顧柯這束新生的燭火太過微弱,距離照亮整個大唐王朝日益昏暗的時局,仍然非常遙遠。

與此同時,遠在長安的李漼正在舉行一場空前規模的盛會。

而這場盛會,也即將敲響這位“睿文英武明德至仁大聖廣孝皇帝”的喪鐘。

......

鹹通十四年二月廿二日,李漼下詔:

令供奉官李奉建、高品彭延魯、庫家齊詢敬,左右街僧錄、清瀾、彥楚、首座僧澈、惟應、大師重謙、雲顥、慧暉等同赴鳳翔法門寺迎請佛祖真身舍利。

大唐王朝最後,也是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迎佛骨”法會正式拉開了序幕。

所謂迎佛骨,就是唐朝時皇帝崇信佛教的一項風俗。

當釋迦牟尼圓寂,留下“雙林入滅”的典故之後,遺體被火化為舍利。

印度阿育王為弘揚佛法,將這些舍利分為八萬四千份,裝入寶匣,送往各地供養。

而在中原各處的寺院一共就分到了十九份,其中有一份就放置在鳳翔的法門寺,那時法門寺還叫成實道場。

據歷史記載,成實道場歷史上第一次啟奉佛指舍利發生於公元555年,即西魏恭帝二年,北魏皇室後裔、岐州牧拓跋育修復阿育王寺和舍利塔,並首次開塔瞻禮舍利。

其時,北方東西兩魏並立,接連發生五次大戰,政局不穩,動亂不止,致使社會上崇佛之風日盛。

在隋朝建立後,隋朝的開國皇帝隋文帝楊堅因出生於尼寺,對佛教有特別的感情。

他接受北周靜帝宇文闡禪讓後,大興佛教,並對成實道場及舍利塔進行修繕。

隋義寧二年,自領為大丞相,唐王,未來的唐高祖李淵在逼迫隋恭帝楊侑禪讓帝位後,給“成實道場”賜名為“法門寺”,塔也得名為“法門寺舍利塔”。

但不幸的是,同年,法門寺便因薛舉之亂爆發而不幸遭遇火焚,一片沖天火光後,法門寺舍利塔僅剩塔基殘垣。

同年,時任尚書令,右武侯大將軍的秦王李世民在平定薛舉之亂,收復隴右後也曾駐蹕於法門寺暫歇。

而李世民繼位稱帝后,於貞觀五年重新修繕法門寺塔時,更是在其中發現了藏有佛骨舍利的地宮。

因為貞觀年間的唐朝已然由亂轉治,興旺至極,由此也傳出了所謂“三十年一開,開則歲谷稔而兵戈息”的說法。

唐太宗之子唐高宗李治崇信佛教,不僅為玄奘法師建大慈恩寺(即大雁塔所在的寺院)以儲佛經,並於公元659年開創了自法門寺地宮迎佛骨舍利,到東都洛陽的皇宮內供奉的先河。

這是唐代皇室第一次迎奉法門寺佛指舍利。

於是逐漸形成了每隔30年,由皇室將佛骨從法門寺迎奉到京師,供奉一段時間後,再送回法門寺的風俗。

從此,法門寺便跟李唐皇室結下了不解之緣。

本來這迎佛骨只是一項常規的禮佛活動,可是隨著時代發展,聲勢卻越來越大,花費的錢財不計其數,百姓也愈發陷入對佛教狂熱崇拜的境地之中,給社會帶來的負擔也越來越沉重。

到李漼為止,唐朝先後有八位皇帝六迎供養佛指舍利。

如今距離上次唐憲宗被韓愈撰文諷諫的迎佛骨法會已經有了五十四年,由於武宗崇通道教,不喜佛教,還發動了會昌滅佛運動,故而中斷了一次。

儘管唐宣宗推翻了武宗時代的幾乎所有改革,還重新恢復了對佛教的尊崇,但宣宗對佛教這種尊崇的態度,更多還是出於鞏固自身政治地位的考慮。

宣宗本人對於佛教不能算痴迷,他以權謀治國的態度雖然極大破壞了唐朝的政治生態和財政根基,但寺院經濟對社會危害的最高峰並不是在大中年間出現的。

所以宣宗儘管恢復了佛教的地位,但也並未延續迎佛骨的傳統。

而接下來繼位的李漼,相較於其父唐宣宗,他對於佛教的尊崇和痴迷已經到了近乎癲狂的程度。

造成李漼如此崇信佛教的原因,大概是因為父親唐宣宗在他還只是皇子時,就多次明確表達了對那時還叫李溫的他的不滿,始終試圖讓夔王李滋繼位為帝。

一直到左神策護軍中尉王忠實率領神策軍衝入禁中,在宣宗靈前斬殺王歸長、馬公儒、王居方等矯詔宦官,擁立李漼為帝后,他才最終擺脫了對自己會丟失繼承皇位資格的恐懼。

或許正是因為有了這種長期擔驚受怕,不被寵信的經歷,李漼才會如此崇信佛教。

也正是因為崇信佛教,他才會把自己被左神策護軍中尉王忠實擁立為帝的經歷,視為佛祖在保佑自己的鐵證。

既然有了這樣的認識,那李漼對佛教的過分賞賜和極端痴迷也就得到了合理的解釋。

而李漼所舉辦的這場法會,相較於元和十九年時,李漼的祖父唐憲宗的那次迎佛骨,更為奢侈無度,堪稱空前絕後。

儘管在朝會時文武百官大多都對迎佛骨之事提出反對意見,但李漼則又使出了他的看家本領——虛心納諫,死不悔改。

甚至於在有大臣用他祖父唐憲宗迎佛骨後不到一年就去世(被宦官弒殺)之事警告他時,他還公然說:

“朕在世時能夠見到佛骨,就是死了,也無遺恨!”

李漼既然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大臣們也實在無法可想了。

雖然法門寺所在的鳳翔距離長安有好幾百裡遠,但李漼要求負責迎佛骨的隊伍要先步行前往幾百裡外的法門寺,再步行將佛骨迎回到長安。

沿途要不停誦經,祈福,跪拜,以示虔誠,同時還要發放巨量的錢財和米糧給僧眾作為供奉。

如此一番操弄,等到真正迎回佛骨大概還需要一個月左右,而在李漼的設想中:

在佛骨進入長安境內前,沿途還要大量建造佛塔、寶帳、香亭、幡花、幢蓋,並且以金玉、錦繡、珠翠作為修飾,準備迎接佛骨。

當佛骨接近長安時,長安百姓還需要出城迎接,迎接隊伍將會以禁軍儀仗隊為前導引路。

到時候,教坊司和民間女伎樂師的奏樂之聲將響成一片,人群的歡鬧聲響徹天空,點燃的蠟燭鋪滿了長安城外的原野,綿延數十里。

威儀之盛,不但會遠遠超過元和年間迎佛骨之事,甚至就連傳統禮教下最莊嚴的天子郊祭都相形見絀。

李漼還要求宰相以下官員都要為迎佛骨之事捐納錢財,以此來表達對佛教的虔信。

不難看出,李漼對“迎佛骨”之事的熱衷,實際上是把他此生最為痴迷的兩件事——遊宴,禮佛合二為一。

他實則是想用“迎佛骨”之名,舉辦一場空前絕後的狂歡宴會。

為了籌備這場狂歡節,他早在兩年前就下令文思院督造各類金銀法器,禮器作為陪祀珍寶,未來會隨佛骨舍利一同藏入法門寺的地宮之中。

如今這些法器已然齊備,只待佛骨入宮便可接受供奉。

而在李漼看來,自己在佛祖心目中的地位和所積累的功德,自然也會因此而水漲船高,甚至遠遠超過李唐王朝往日的諸多賢君明主。

不過正當李漼在大明宮中和殿的寢宮內暢想未來迎佛骨法會的空前盛況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打斷了他。

只聽見一個陰冷的聲音低聲說道:

“大郎,郭淑妃又出宮探親去了。”

李漼蠻不在乎地揮揮手,不耐煩地說:

“不就是回家省親,去見她胞弟郭敬述了嗎?”

“大郎明鑑,但......”

那聲音頓了頓,似乎有些遲疑。

“速速說來!莫要遲疑!不然某可懶得再聽。”李漼眉頭一皺,催促了一聲。

陰冷的聲音總算接著低聲說道:

“郭敬述在家中設宴款待淑妃,但同席的還有尚書右僕射韋保衡與張能順......”

“大膽!你是什麼身份,竟敢窺探天傢俬事?!莫不是還有韋殷裕餘黨作祟?”

李漼聽到一半就惱了,大聲制止了那陰冷的聲音繼續說下去。

李漼口中所說的韋殷裕之事,乃是去年鬧得長安沸沸揚揚的國子司業韋殷裕誣告案。

去年五月初,韋殷裕跑到大明宮內,在閣門使田獻鈷處狀告李漼愛妃郭淑妃之弟,內作坊使郭敬述陰密之事——也就是舉報郭淑妃胞弟郭敬述為郭淑妃引薦宰臣韋保衡、張能順等與其通好。

其實在同昌公主突發急病去世後,長安就一直有流言傳說:

同昌公主是因為在家中見到駙馬都尉韋保衡與其親母郭淑妃有不忍言之事,方才氣急攻心而死。

因為在同昌公主下嫁於韋保衡後,郭淑妃便時常藉著探望女兒的名義,出入韋保衡的內宅娛飲遊宴不禁。

但在同昌公主之死被韋保衡歸咎於太醫診治不當,進而引發同昌公主太醫案致使宰相劉瞻,鄭畋等無數高官被貶,京兆尹溫璋服毒自盡後。

這個原本只針對郭淑妃和韋保衡的流言,實際上指責的便成了縱容權幸,貶斥大臣的李漼了。

故而在太醫案爆發兩年後的鹹通十三年五月,國子司業韋殷裕又一次的舊事重提,在李漼看來,這就不是對韋保衡和郭淑妃的攻擊,而是一種對他本人的攻擊——

——因為誰都清楚,韋保衡和郭淑妃是李漼最為信賴,寵愛的人。

韋殷裕在這個當口上書,顯然是打算給劉瞻等人翻案,想要藉此打擊權傾朝野的韋保衡。

更何況在劉瞻,鄭畋等“鹹通十司戶”已經被貶到邊遠州縣任職後,李漼就更不可能承認自己在太醫案上過於偏袒韋保衡了。

否則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嗎?

也因此,得到訊息的李漼暴怒之下直接下令將韋殷裕杖殺,並籍沒其家產。

隨後還將擅自接受韋殷裕訴狀的閣門使田獻鈷也給貶官,奪其三品及紫衣,金魚袋,改為橋陵使,讓田獻鈷到橋陵給唐睿宗李旦守陵去了。

韋殷裕的妻父太僕少卿崔元應、妻表兄中書舍人崔沆、叔父韋君卿等人皆受牽連,被貶官到嶺南各州。

說來好笑,韋殷裕的妻表兄中書舍人崔沆,便是後世成語“沆瀣一氣”中所說的那個崔沆,當然這件事目前還沒有發生。

此時的崔沆被貶到了嶺南的循州(今廣東惠州)擔任司馬,相較於被貶到江州當司馬的白居易,可謂是更加悽慘。

但因為聽不懂循州當地的方言,長期找不到人交流,他甚至差點忘記怎麼說話——“時循人稀可與言者”,就連表演個“循州司馬青衫溼”都沒人能懂。

於是崔沆也只能跟隨後和他一樣被貶到此處的鄭隱交好,等待李漼回心轉意召他回長安。

當然,李漼雖然喜好遊宴,但他並不是傻子,郭淑妃跟韋保衡乃至其他人之間過於親密的關係他也並不是沒有察覺。

但李漼的心理早已因為其父唐宣宗的權謀手段和威勢壓迫而扭曲了。

當初他還是鄆王,住在潛邸時,宣宗就多次公開與朝臣討論要廢黜他的繼承權,李漼因此而憂慮過度,時常患病臥床不起。

而那時在潛邸,無微不至地照顧他的就是郭淑妃。

並且郭淑妃還時常用“黃龍入潛邸”這樣的話來鼓勵李漼,讓他振作精神,不要放棄希望。

當時還只是郭美人的郭淑妃,以及佛教,就是他在十多年的絕望生活中,唯二能得到慰藉的精神寄託。

尤其是在郭淑妃之女同昌公主剛出生不到一個月就險些夭折,隨即又險死還生,還口呼“得活”後,他對郭淑妃的依賴就更深了,已然將她視作佛祖送給他的真命天女。

連帶著同昌公主這個長女也被他視作是佛祖賜給自己的福星,是他幸運的象徵,不吝傾盡宮中府庫的寶物為她作嫁妝和陪葬品。

在這種扭曲心態的驅使下,李漼自始至終都只想沉浸在自己的幻想裡,根本不願意以他父親唐宣宗那樣成熟的帝王權謀手腕來審視和解決現實問題。

他往往會因自己所親近之人而陷於極端的情緒化之中,為了維持自己營造的幻夢不惜一切代價。

一個始終活在他父親陰影中無法擺脫,“巨嬰”般的帝王,這就是如今大唐王朝這艘古老巨輪掌舵人的真實面目。

哪怕他心裡清楚郭淑妃,韋保衡有些事隱瞞了自己,但只要他們對自己保持忠誠和親密,那他就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繼續自我麻痺,自我欺騙。

如果有人一定要打破李漼的這種自我麻醉的幻想,試圖讓李漼面對現實,面對自己的不堪和軟弱——那迎接他的必然會是李漼歇斯底里的報復。

不論他們舉報的是貪財的小吏邊鹹,伶官李可及,抑或是駙馬韋保衡和郭淑妃。

因為李漼根本不在乎自己所寵信之人對大唐王朝到底會有什麼惡劣影響,只要他們不危害自己,能讓自己維持這醉生夢死的生活就好。

這場大明宮中和殿的寢宮內發生的無人知曉的對話,最終還是隻能以沉默收場。

李漼的目光在昏暗的燭光下顯得格外可怖,猶如一個輸紅了眼的絕望賭徒,緊緊攥著自己的最後幾文錢不肯鬆手。

“先以迎佛骨為第一要務,迎過佛骨,再論其他,此後不準再以坊間風聞上奏!”李漼厲聲說道。

那陰冷的聲音也只能無奈地應了一聲:“謹遵大郎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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