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移船相近邀相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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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書蝶一臉苦惱地尋思著自己到底在哪裡見過那個年輕官人時,沒想到那艘烏篷船竟然主動靠了過來。

“嗯?”

她有些驚訝地眨了眨眼,想不明白為何那個年輕官人徑直靠過來是為何事。

但很快她就意識到真正的問題在哪裡——書蝶眼見載著那個顧姓年輕官人的烏篷船一路向著她們所乘的畫舫而來,連忙從船頭爬起來往裡面跑去。

一邊跑還一邊喊:

“鍊師!鍊師啊!大事不好啦!那個登徒子又來了!”

......

“今日捕魚的效率未免也太高了,怎麼我一來視察就有這般成效,難不成這魚鷹還會識人?”

顧柯一邊把褲腳捲起,紮緊,一邊皺著眉頭問道。

“仲春時節本就是魚獲豐收之時,顧少府有些少見多怪了!今日的收穫還不算多嘞,往年若運氣好,一天能抓幾百上千斤魚!”

烏篷船上捕魚的漁夫一邊將魚鷹撒飛出去,一邊笑著答道。

“那倒是我一葉障目,不識泰山了。”

顧柯聞言只得苦笑一聲,隨即拎著兩尾尚且活蹦亂跳,用草繩穿住魚嘴的灰黑背湖鱭(太湖刀魚),拱手向漁夫道謝說:

“能捕到這樣二尺餘長的太湖刀魚,當真要感謝肖老!這兩尾刀魚的錢,待今日收工後去華亭港碼頭找悟慧小師傅結賬即可。”

沒想到那漁夫一聽這話卻惱了,把手裡的槳櫓扔了,黑著臉叉腰問道:

“顧少府可是把肖某當成是外人了不成?莫說是你,就是你耶耶在這裡,也要管我叫聲從父!

這兩尾魚乃是某贈予你的,要算錢,那就別坐我的船了,且去!且去!”

顧柯沒想到自己這個遠方親戚肖老脾氣當真是古怪得緊,一言不合就要趕他下船,情急之下他也只發現附近有一艘畫舫。

無奈之下,只好請肖老把他送到那艘畫舫邊上,讓自己找那艘船的船家搭個順風船回華亭。

“難怪這小老頭年近半百了也沒幾個親眷,感情是因為這臭脾氣,哎,真拿他沒辦法!”

顧柯被趕出船艙,只好一臉鬱悶地坐在船尾,等待烏篷船靠攏那艘畫舫。

這肖姓的老漢便是太湖上擅長用魚鷹捕魚的一把好手,既會訓魚鷹,又會捕魚。

顧柯讓人採買的魚鷹有許多都是從他這裡來的,而肖老跟他的徒弟,也是當前徐浦場地區肉食供應商裡最重要的一個,提供了近乎三成的魚獲。

也正是因為這個,顧柯才跟這位攀上了點親戚。

據肖老說,在自家父親年輕的時候,跑江湖跟他有了些交情,再加上如今生意上的往來,肖老便想借著顧柯到太湖上巡察的機會拉近一下彼此的關係。

沒想到顧柯竟然拿著自己送的禮物跟他談起了錢的事,當即就惹得脾氣古怪的肖老有些不樂意了,牛脾氣一上來就要趕顧柯下船。

肖老有三個兒子一個女兒,但老婆十年前就走了,他的脾氣也因此而愈發古怪,其他親戚都少了些往來。

三個兒子有一個到潤州從了軍,有一個夭折,還有一個為逃徭役躲到外地去了,女兒則嫁給了湖州烏程縣一戶姓葉的茶農,生活還算安寧。

如今徒弟們還有船上的魚鷹才是他最親近的人。

船家人往往會受到岸上居民的歧視跟排擠,被罵被欺負也是常有的事。

肖老又是個有本事的人,一直不願向別人低頭,故而對於他人的言語很是敏感,一言不合跟人打起來都是尋常。

這次顧柯只是被趕下船,其實還算是他手下留情了。

“總的來說,是個面冷心熱,不愛跟人談笑,有些傲骨的手藝人。”顧柯心想。

不一會兒,艙裡就鑽出一個扎著米黃色抹額的年輕人,四下張望了一會兒才低聲跟顧柯告罪說:

“師父他只是嘴快脾氣臭,心還是好的,顧少府不要跟他一般見識,俺們沒讀過書的打魚漢吐不出幾個好詞兒,官人多多擔待則個!”

顧柯有些無奈地擺了擺手示意自己並沒有把這事放在心上,畢竟這次也算是他有求於人——在經過數月的不懈努力之後,薛二娘子薛虞芮總算是懷上了。

也是頭一回當爹的顧少府一時間有些手忙腳亂,前些日子裡他什麼奇奇怪怪的補品都往家裡送,還天天問薛虞芮想吃什麼,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惹得根本還沒顯懷,行動自如的薛二娘子都有些惱了,把他趕出家門,讓他別到屋裡來煩自己。

在徐浦新兵營和鼎新社裡威風八面的顧少府如今也鬥不過家中的“母夜叉”,更不敢惹她生氣。

被趕出家門的顧柯,也只好在清明時藉著“考察供應商資質”的名義,跑到太湖上來找傳聞中鮮美無比的刀魚用來做菜。

藉此來稍微排遣一下他內心中因薛虞芮懷孕而產生的不安情緒。

而既然要在太湖裡找刀魚,那拜託到肖老頭上就是自然而然的事了。

肖老一聽是顧少府親自給自家懷孕的娘子找補品,心中的那份古道熱腸立即就驅使著他同意了顧柯的請求。

不過他堅決不願意收顧柯的錢,甚至覺得顧柯因為這種事就要跟他談錢是侮辱了他的品性,為此還要趕顧柯拿著兩尾刀魚下船,不準顧柯再提錢的事。

顧柯心知肖老只是個嘴上不饒人的主,他的這些個徒弟與其說是徒弟,倒不如說是養子,幾乎都是沒爹沒孃的孤兒,若不是肖老收留早餓死在外邊了。

肖老如果不是收留了好幾個孤兒,還都養到了半大小子的年紀。

就憑他的手藝掙下的家底,想要在蘇州城裡置個宅子,給自家兒子花錢除個徭役,當個瀟灑的小財主是不成問題的。

“也不知這懷上的是男是女,當真讓人心焦!”

一歇下來顧柯就又開始胡思亂想,直到肖老冷厲的聲音再次響起他才猛然警覺:

“下船!那畫舫已經到了!”

下船前,顧柯還恭恭敬敬地朝肖老行了一禮,說道:

“多謝肖老賜魚!先前多有冒犯,是晚輩唐突了,倘若肖老在平日裡捕魚之外還有餘力,能否每三日送幾尾刀魚到松江別業?”

而肖老則冷哼一聲,不置可否。

但在他身後,先前偷偷跟顧柯搭話道歉的二徒弟肖承恩,則衝著顧柯比了一個“放心”的手勢。

瞅見肖老快回頭時,肖承恩連忙鑽進船裡伺候魚鷹去了,假裝剛才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顧柯登上那艘畫舫後,見到肖承恩比劃著手勢做出的“承諾”,有些忍俊不禁。

但為了不讓肖承恩在肖老面前露餡,他也連忙把臉轉過去不讓肖老看見。

“顧少府一月前所留書信,貧道已然看了,不過詞中章句之意,尚有些未曾得到解答,不知顧少府可否不吝賜教?”

一個在他的記憶中和夢中曾無數次聽過的聲音突然從他耳畔傳來。

顧柯只覺得自己一瞬間彷彿又回到了長安城外那座咸宜觀掛著兩盞紅色八角燈籠的門前。

他又成了那個老成而早慧的十五歲少年,挾弓帶箭,有著乳虎般的勇氣,又有種半大少年莫名的傲氣跟矜持。

那門裡有一個對他而言很重要但他卻不敢面對的人,幾年來他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但夢中時不時會出現的那道身影輕聲告訴他:

你還沒有放下。

“你忘記了自己離開長安時親口說過什麼嗎?”

那個身影這樣問道。

“我......”

在夢中遇到這個場景時,顧柯總是無言以對,他不知該以什麼樣的身份面對自己那份無處安放的情緒?

他又算是鍊師的什麼人呢?

而今這個他原本以為永遠無法再得到解答的問題的答案,似乎已然近在咫尺。

只要他轉過身去,就能得到他魂牽夢縈的東西:

他未曾說出的話,未曾得償的夙願,未曾解除的夢魘......

只要......嗎?

顧柯嚥了口唾沫,此情此景,他只覺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原本他是對鍊師還在世間不抱任何希望的,然而在一月前的那次祭祖後親眼所見華陽觀的變化,又讓他生出了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但真到了這一刻時,他突然覺得自己根本沒有準備好,自己這一副漁夫般的打扮......

若是以往的他,或許會覺得自慚形穢,但如今他早已今非昔比。

“終歸還是要面對,沒什麼大不了的。”

顧柯兩眼一閉,深吸了口氣,緩緩轉過身來。

只見眼前那人身披一襲素色羽衣,宛如謫仙臨世,如瀑青絲梳著簡約的道髻,再用一支子午簪式樣的碧玉步搖固定,其上還戴著一頂鏤空雕琢而成的蓮花寶冠。

襯得那人好似丹青國手以工筆描繪的絕美容顏更是多出了幾分神聖莊嚴的氣質:

瓜子臉的曲線先在雙頰處向外隆起,又在下頜處緩緩收緊,形成向下生長的陡峭峰巒;

豐潤櫻唇上掛著意味難明的微笑,略微上翹的小巧鼻尖則透出些許俏皮,似乎暗示著主人並非循規蹈矩的尋常女子。

而那雙形狀上與顧柯有著幾分相似,氣質上又截然不同的狹長鳳眼則欲語還休,配合上一對向後舒展開的黛色玉羽眉,給人一種經變畫上飛天神女般生動的既視感。

顧柯被彷彿自一幅絕美的工筆仕女圖中走出的魚幼微給魘住了心神,一時間竟忘了回話,只是傻傻地看著她。

懷中摟著一隻跟身上素色羽衣同樣雪白波斯貓的魚幼微見狀,不由得掩口輕笑道:

“怎麼,顧少府是在哪裡見過貧道才會露出這副神情嗎?可貧道卻未曾有過顧少府這般喜歡擾人清靜,又盯住貧道不放的‘故人’呢。

還是說,這是顧少府招惹陌生女子的新把戲?就像那封沒頭沒尾的書信一般?”

她故意在“招惹”二字上咬得很重,又擺明了不願跟顧柯相認的樣子,顯然是打算看顧柯準備作何解釋。

再次聽到魚幼微那讓自己熟悉的聲音後,顧柯才猛然回過神來。

而魚幼微口中那拒人千里之外的意思又讓他有些愕然,難道自己真的認錯人了?

可這模樣,這聲音,這打扮,分明就應該是魚玄機鍊師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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